聽到徐家家主即將時日無多消息, 杜千源態度立刻就妥協了下來，警惕神色也被驚訝與哀傷所取代。

這是徐清預料之中的，畢竟杜千源在與家族斷絕聯系之前也曾受到家主的關懷和重視。盡管算不上是嫡系血脈, 但是家主待她就如同其他親生子女，甚至還要更好一些。

“長老, 有什麽……是我能幫忙嗎？”杜千源問。

杜聞歌很少聽見自家奶奶嗓音像這樣微微發顫，就仿佛有沈重悲痛被壓抑在胸口。

她一時有些楞住了, 下意識拉了拉杜千源衣袖。杜千源卻沒有反應，只是定定望著對面那位帶來了壞消息的長輩, 等待對方的回答。

徐清：“你應該清楚，我們需要星隕鐵。”

杜千源：“可家族裏應該有一枚。”

徐清：“確實如此, 但那枚星隕鐵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必須尋找到新的替代品。其實如非必要，我們也不想來打擾你生活, 可惜派出去搜尋隊伍人全都無果而返, 如今時間所剩無幾, 我們只能借助你能力。”

杜千源抿了抿唇, 終於還是點頭道：“好。”

杜聞歌驚了：“奶奶, 您要跟他們走？！”

杜千源轉過身來，輕輕摸了摸孫女的腦袋, 叮囑道：“在家裏好好呆著, 等奶奶回來。”

杜聞歌不樂意了：“那我也要跟著去！也不知道他們會做些什麽事情, 我得在旁邊保護您……”

杜千源：“你給我聽話！”

“小姑娘要來, 我們當然也是相當歡迎。”徐清看了杜聞歌一眼, “但是沒必要把我們說得像是跟十惡不赦的壞人，只不過是回家一趟，徐家是綿延數百世代的名門世家, 難道還能把你們吃了不成？”

杜千源語氣軟了下來：“聞歌，聽奶奶的話。”

杜聞歌：“……”

杜聞歌撇撇嘴：“好吧。”

原本徘徊在樓下包圍者，此時大都來到了房間外，門口堵得水洩不通。徐清朝他們點頭示意，隨後看向杜千源：“走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柔軟的男聲突然在角落裏響起，吸引了徐清註意。

“請等等。”

轉頭望去，那是一個看起來溫和靦腆男孩，長著一張顯得稚嫩且沒有威脅性的娃娃臉。

男孩看起來有些猶豫不定，嘴唇張合了好幾回，都沒有發出什麽聲音。就在徐清打算不加理會時候，他終於開口問道：“請問你們是徐家人嗎？”

洛此時的心情非常激動。

就算先前一直沒有反應過來，但是老太太剛才都已經把徐家的名號一字一頓說出來了，他當然能意識到對方的來歷。

正因為激動，他甚至無法組織語言，好一會兒才把心中的問題問出了口。

徐清上下打量了洛幾眼，說：“是的，你有什麽事嗎？”

洛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緩緩道：“我其實是想找阿燈……徐長燈，他在這裏嗎？”

徐清臉色微變，蹙眉道：“你是什麽人？”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目光透著審視之意。

洛沒有察覺到對方刻意施加壓迫感，還沈浸在終於能找到阿燈線索的喜出望外之中，聽到徐清問話，他連忙解釋說：“我叫洛，來自玫瑰星六號學院……不過我們是在米洛衛星上認識……阿燈對我很好……”

說到後面，他已經變得有些語無倫次。但是徐清眼神卻漸漸發生了變化，出聲打斷洛時，她的語氣也柔和了不少：“我知道了。”

洛：“那你能告訴我他在哪裏嗎！？”

徐清點頭：“你也一起來吧，我帶你去見他。少爺曾多次向我提起過你，來自米洛衛星小朋友。”

洛露出難以置信表情，喃喃道：“真嗎……他當時一點信息都沒留下就消失不見了，那以後一直全無音訊，我找了他很久……”

“很抱歉，但請你一定要相信，少爺他不是故意的，當時的匆忙離開其實有很多方面的原因。”徐清嘆了口氣，“後來他兩度派人回去尋你，可惜怎麽都找不到，他直到現在還擔心著。”

聽了這話，喜悅的情緒簡直要從洛臉上溢出來了：“原來阿燈也有回去找過我……”

“具體是怎麽回事，你們見面之後再談吧。”

徐清邊說邊用眼神示意其他人準備車輛，家主命不久矣，時間實在經不起浪費……

“等等。”

徐清：……

徐清：又是誰！？

向來脾氣不錯徐家長老這會兒也有些不耐煩了，順著聲音方向看去，一個有著碧綠瞳色，五官立體而深邃年輕男子進入到了她的視野之中。

男子唇邊含著恰好到處笑意，但不知道為什麽，與之對視瞬間，徐清卻覺得有種危險的冰涼氣息順著脊椎直沖往上，讓她心中警鈴大作。

不過這可怕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就像是她錯覺。

對面的青年依然笑盈盈站在那裏，察覺到徐清註視之後，笑容中又顯露出殷切期待：“請問我們也能跟著一起去嗎？”

徐清：“……你們？”

艾斯比劃了一下自己和唐如墨，說道：“我倆是洛朋友，陪他一起來找人。因為以前沒幾回來過雷武星，更沒機會與全星球第一大的家族進行接觸，這次是相約不如偶遇，我們也想去看看……墨墨，對吧？”

唐如墨面無表情，淡淡嗯了一聲。

徐清視線在兩人之間打轉，又在唐如墨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數秒後說道：“隨便你們。”

她最後看向杜千源：“走了。”

杜千源點頭：“好的。”

守在門口的徐家人潮水般退去，杜千源和唐如墨幾人先後離開，最後這間房子裏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戴著面具的天聞宇：“……”

總覺得我好像從頭到尾都被忽略了。

杜聞歌看著奶奶坐著徐家的車離開，又回頭望向了屋內僅剩的大塊頭，也許是有些於心不忍，便說：“需要給你叫輛車嗎？”

天聞宇脫口而出：“我還以為你會邀請我到你家坐坐。”

結果聽到這話杜聞歌，眼神卻陡然變得警惕起來，怒斥道：“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隨後便懸空而起，直接從窗口飛了出去，轉瞬沒了蹤跡。

天聞宇：“……”

原來這姑娘也是個星能使用者……但是我剛才究竟說錯了什麽？

思索半晌，沒有結果，他只好默默取出了自己古董型光腦，試圖通過網約車方式在這樣的人煙荒涼之地叫來一輛代步工具。

*****

與天家喜歡藏在深山老林裏不同，“荊棘”徐家的本部大宅位於這座城市最中心地帶，交通幹線以此為中心呈輻射狀向外蔓延。

一行人驅車直達本部，隨後便分開了三撥。

杜千源跟隨徐清去面見家主和各位管事，洛在仆人的帶領下去往徐長燈的住處，唐如墨和艾斯則被安排在外屋偏廳等待。

洛曾一度希望唐如墨他們能陪著自己，到了這個關鍵時候，他居然產生了些許近鄉情怯的退縮之意。但由於按照徐家規定，一般情況下不允許外人踏入宅子深處，最終也只能作罷。

也許是擔心唐如墨兩人等得無聊煩悶，仆人也給他們端上了茶水和糕點，而且表示如果想要在外院逛逛，可以和他們說一聲。

但其實兩人一點都不無聊。

對於艾斯來說，只要有唐如墨在，他就永遠能夠找到有意思活動。雖然場所與預想中不同，但這也是他心心念念獨處機會。

對於唐如墨來說，雖然艾斯不時在耳邊聒噪兩句，但他早就已經習以為常——只要別想起剛才那因為艾斯一句“你在吃醋嗎”所引發連鎖反應話，就還算是習以為常。

好在艾斯也沒有提起那件讓唐如墨又困惑又尷尬事情，借著這個空隙，他正好可以深入思考一下，自己究竟遭遇到了怎麽樣的問題。

境界是平穩的，道心也是鞏固的。

可為什麽會冒出那樣的念頭？

唐如墨試著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卻發現不太能找回那時的感覺。

自從踏入修行之路，他在絕大部分時間裏都保持著平靜無波的心境，一心向道，無欲無求 ，這樣才最不容易滋生心魔阻礙。

僅有幾次明顯的心境波動，也都是在經歷了大喜大悲，情緒已經強烈到無法克制的時候。

如今仔細梳理，似乎正是在來到茫茫宇宙中之後，自己內心活動才開始逐漸多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世界突然變得陌生而廣闊，他有了更多需要考慮因素，而並非固守在原來的已經生活了兩百多年的熟悉環境之中，按照師門已經被無數前人踐行過理論向道飛升。

但也可能是因為遇到了某些人。

“墨墨，你在想些什麽呢？”

如同寶石般清澈碧綠色眼瞳湊到了唐如墨的眼前，間距不超過五厘米，讓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你……”他張口，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覺得心中再次泛起某種奇怪的波瀾。

艾斯歪頭，奇怪道：“我怎麽了？是臉上有什麽臟東西嗎？”

唐如墨：“……沒什麽。”

艾斯也不多想，興奮地指著屋外：“那我們出去逛逛吧！”

唐如墨神識一掃：“好像下雨了。”

艾斯：“沒關系，下雨才好！”雨中漫步，星網戀愛寶典常駐招數，浪漫指數三顆星！如果不慎感冒了，還能引發後續溫情互動！

唐如墨二話不說推開了門。

傾盆大雨的嘩啦聲響撞進了他們的耳朵裏。

唐如墨：“這麽大雨也好？”

艾斯：“……”

在唐如墨的註視下，艾斯硬生生把那個“好”字吞進了肚子裏，訕訕道：“好像是不太好……”

就在兩人四目相對之時，徐清憑空出現在了敞開大門外。她看見唐如墨，眼裏閃過一絲覆雜光芒，輕輕喊了一聲：“小兄弟。”

盡管屋外雨聲滂沱，但在距離自己如此之近地方驟然出現了其他陌生人的氣息，五感敏銳唐如墨自然能夠第一時間發現。

他甚至下意識調動了體內元氣，在指尖匯聚成無形的三寸劍芒，與此同時倏地轉身，只要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便會斬去。

對此，徐清一無所知。

畢竟唐如墨只略微調動了一絲元氣，劍鋒也深深隱藏，也許只有同樣達到了渡劫期，或者更高水準修士才能有所察覺。

徐清又叫道：“小兄弟。”

唐如墨：“……？”

“家主有請，希望小兄弟你能跟我來一下。”徐清微微頷首，“不會耽誤太長時間的。”

唐如墨沈默了片刻。

就在徐清以為他是在用無聲表示拒絕時候，唐如墨終於出聲了：“好。”

艾斯立刻就黏了過來：“我也去！”

徐清搖頭：“家主只請了這位小兄弟一人。”

艾斯：“沒關系，我不是人！”

唐如墨/徐清：“……”

太太沒想到艾斯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竟有些分辨不出對方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

數秒過後，她決定跳過這一點，說道：“即便如此，也請在這裏稍等片刻。”

艾斯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唐如墨與徐清一起離開，臉上寫滿了不甘心，握著木門邊緣手掌下意識用上了勁。

喀啦。

五指如同鋼筋鐵爪般嵌入了貴重梨花木中，裂痕以此為中心快速向四周蔓延，很快遍布了整個橫面。

幾次眨眼的功夫過後，這扇精工打造木門便徹底四分五裂，化一地猙獰木頭碎片。

仆人聞聲而來，瞠目結舌道：“這這這是怎麽回事啊？客人，您剛才到底做……做了什麽？”

艾斯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仆人渾身一顫，以為自己說錯什麽得罪了對方。

雨依舊沒有停歇跡象，反而越下越大。

艾斯怒氣沖沖道：“多少錢？我賠！”

仆人：“……”

*****

家主徐巖的臥室在宅院的最深處。

穿過重重門簾，濃烈藥味撲面而來。而半靠在床頭的人神色憔悴，透著顯而易見病氣，乃至若隱若現死氣。

在他床邊站了些人，絕大多數都上了年紀，唐如墨還看到了杜千源身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太太模樣似乎比先前更老了些，眼角眉梢間染上了沈重疲憊。

唐如墨停下了腳步。

徐清說道：“家主，我把他帶來了。”

床上人艱難擡起雙眼，見到唐如墨的瞬間，渾濁眼球中驟然迸射出激動的光芒，斑點密布幹枯手掌緩緩伸了出來，向著唐如墨的方向，似乎是招手，又像是想要握住什麽。

“遠看……也……挺像……”他低聲喃喃，每說幾個字都要喘口氣，但還是倔強地說著，“過來……你過來……讓我……仔細看……”

唐如墨：“……”

徐清見他無動於衷，便解釋說：“千源在幫助我們尋找星隕鐵過程中，竟意外發現了你竟然是徐向天的兒子。雖然不清楚你知不知曉這個情況，但毫無疑問，你是我們徐家的血脈，也是家主的親孫。”

其他人見唐如墨還是沒有反應，紛紛催促。

“家主在叫你過去，沒聽見嗎？”

“區區小輩，連點禮貌都不懂！”

真實年齡比在場諸位都要大上至少一倍唐如墨沈默片刻，終於開口：“你們想要什麽？”

此話一出，各種紛亂聲音瞬間靜了下來。

只有家主徐巖還在努力招呼著，近乎執念：“過來……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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