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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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頤不知自己在做什麽。

她打了裴振衣一巴掌, 扶起了桃花兒,淒惶之中,她不知何處可去, 只硬生生拖著發軟打擺的雙腿,走出了府門。

她得去找阿爹阿娘。

可她到底還是念有幾分舊情, 懷抱著一絲希望轉過頭看他,她心想,如果他對她認錯, 和她一起遠赴西北,許諾今後永不欺瞞, 她可以當今日種種都是他一時激憤,她會原諒他。

可裴振衣沒有。

他平靜地站在原處, 神情冷漠而戲謔,居高臨下,審視著狼狽不堪的她。

“你今日拋下我,以後便別想著再回來。”他啞聲開口道:“我並非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所以你想走,我不會再攔你, 可這宅院中的金銀錦繡, 我給你的正妻之位,也會被盡數收回。”

“回我身邊來,”他道:“就當今日什麽都沒發生罷, 你沒找到爹娘不想嫁, 那就不嫁, 等來日時機更好些時再議好了。”

兩人隔著庭院遙遙相對, 寶頤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隨時能被收回去的賞賜與身份, 即使要來,握在手中,也只會日日提心吊膽,害怕失去。”她低低道:“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一直沒有勇氣去戳破……我該謝謝你給我上了這一課。”

“你說得對,沒人能讓我一生依靠。”她轉過身,只留給他一個單薄的背影:“銀錢地契都留在妝臺上,我只拿走當年我替你打點會舉的那筆款子,保重。”

裴振衣沒有動。

大概是傷心到了極處,他反而靜了下來,整個人如凝固在風雪中的旅人,一碰就要徹底坍塌。

他看著寶頤一步步走遠。

他又被拋下了一次。

憑什麽呢?從來都是他站在她身後,只要她一落淚,他就無所適從,任由擺布,把他擁有的一切雙手奉上,只求她能好好地待在自己身邊。

北風呼嘯,如同從記憶裏那個痛苦的雪天刮來的一樣,他的已千瘡百孔,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回來。”他道:“你曾立過誓,再也不離開我,你已經全然忘記了麽?”

寶頤笑了笑:“你曾答應我照看我爹娘,我看你也忘得幹凈,大哥別笑二哥吧。”

眼中泛出細細的紅絲,他握緊了拳,怒聲道:“既然你對我全無留戀,那你走好了,莫要以為我永遠會跟在你身後,你勾勾手指就會過來!”

這話如孩童般賭氣,無理取鬧,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委屈,竟出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勢滔天的裴指揮使之口。

寶頤心中苦笑。

都到這步田地了,他仍覺得她在拿喬胡鬧,欲擒故縱,可見裴振衣此人看似穩重清冷,實則內裏極其執拗。

這份執拗好處是他永遠對你忠誠,壞處是他從來只一廂情願地,以他覺得對的方式去應付你,像你那個難以溝通,古板固執的老父親一般,你雖然愛他,但卻無法忍受他的專橫。

此事早有端倪,但寶頤沒想到,他甚至認為……她不需要知道自己親生父母的下落。

他奢望她眼中只有他一人,但這怎麽可能呢?

所以她沒有回頭。

杏花兒桃花兒是姜湛給贖的身,如今是良籍,來去自由,兩人均知以寶頤對親人的感情,嫁不嫁裴振衣須冷靜後再議,可是,去西北尋親,這是她必定要做的。

兩人對視一眼後,一左一右隨寶頤踏出了大門。

眼見杏花兒她們遠去,旁的下人也紛紛準備跟上。

都當了那麽久主仆,誰還不知裴大人的心思,這位人雖沈默了點,但事實上對夫人的寵愛已到了沒有原則的地步——至少從下人們的角度看,唐姑娘多少有些不懂事了。

一面腹誹,一面埋頭跟進,忽聽裴大人厲聲喝道:“都回來!不準跟著她,讓她走好了!”

說罷,轉身大步走回堂屋中,並狠狠摔上了木門,旋即,緊閉的木門中傳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脆響,然後是沈悶的鈍擊聲——好像屋裏關了一只狂躁的獸物。

秦管家聞訊趕來,停在屋門前,短暫心疼了一下那張名貴的檀木小桌。

李衍偷偷摸摸派出幾個小衛兵,讓他們盯著寶頤,見秦管家出現,臉苦得幾乎能滴出汁:“秦嬤嬤,這怎麽辦?你瞧大人這意思,倒像動真格的了,他當真要放唐姑娘走麽?”

秦管家瞪他一眼:“你那麽多年的差可真是白當了,不給路引文碟,手信令牌,夫人再走能走去哪兒?”

李衍恍然大悟。

呸,還以為這回玩真的,結果鬧了半天,還是作來作去,推來拉去的小夫妻吵架嘛!

又過了一會兒,秦管家估摸著屋裏能聽個響兒的東西都已經殯天了,方小心翼翼拉開條門縫,探入半個身子。

裴振衣手持長刀,背對著她,獨身一人站在一片廢墟中,平日裏何等沈穩清冷的人,此刻衣衫散亂,劉海低垂,落寞至極。

他聽得響動,肩頭微微一動,轉過了身來,可見到來人是秦管家時,一抹失望之色浮現眼底。

秦管家向他行禮:“夫人去了東市雇馬車,因沒有通關的文碟,沒有馬夫願意接這個活。”

裴振衣先是不語,隨即森冷地一笑:“隨她去,我就是太慣著她,才讓她不識好歹,一門心思以為自己能脫離我的庇護,就讓她撞南墻去好了,反正不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她也不會想起我。”

秦管家不吭聲,她覺得眼前這男人,特別像她小時候自家養的那條看門狗,很能幹,但脾氣不好,每回被主人訓斥後總要別扭好幾日,主人一接近他,他就兇狠地汪汪大叫,可主人當真不理他了,他又哼哼唧唧一步一跟。

“大人放心好了,夫人與那兩個丫鬟沒帶銀錢,也沒人敢幫她們出走,天色漸晚了,應當快回來了。”

秦管家內廷出身,閱人無數,了解裴振衣,更了解唐寶頤,這丫頭作得很,但好在性子不倔,能屈能伸路,應當還是會乖乖回到府上來。

她足夠現實,這是令男人們著迷的特質,同時也把她束縛在了狹小的方寸之間。

裴振衣神情略微好轉一二,卻仍顯得陰郁頹唐。

他道:"她與汝陽郡主交好,應當會去公主府。"

秦管家搖了搖頭:"大人放心,老奴了解大長公主,她最謹慎不過,頂多念在情分上,小心收留幾夜,大人既已發了話,她不會硬擰著來。"

裴振衣煩躁地吐出一口濁氣,把劍一擲,挑著唯一一塊完好點的地方席地而坐,胸膛起伏幾回,對秦管家道:"隨她鬧,你把上回宮裏賜下的酒拿來。"

秦管家心道你又不是喝酒的料子,裝什麽借酒澆愁,還奢望著玩弄點苦肉計,好讓那冷心冷肺的心疼,回轉來哄你麽?當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一條夜路走到黑。

出於好心,她到底給這位新主子遞來了一個臺階:"常言道,家醜不外揚,小夫妻新婚燕爾,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的,夫人年紀小,不懂事兒,大人這般別扭,非是要把夫人往遠了推,怕不是要讓旁人撿了便宜。"

裴振衣嘴角微微一扯:"我便是不往遠推,她也總惦念著離開,就當府裏沒她這個人好了,看看她能倔強到幾時。"

秦管家的梯子遞了個空,心裏默默搖頭,見過倔的,沒見過這麽倔的,前世怕是屬驢的吧。

她再不多話,去地窖裏取了烈酒,裴振衣大約也是真心實意想借酒澆愁,直拎起壇子往口中灌去,幸虧他酒量淺,沒灌幾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睛通紅,臉頰也通紅,也不知是被氣的還是咳的。

下人們無不頭皮發麻,小心翼翼在門外守著,等著秦管家那邊遞來小夫人的消息。

她買回來的白菊還堆在庭前,無人敢去搬動,這天色暗沈,風號如哭,幾枝白菊顫顫巍巍搖曳在冷風中,分外可憐。

度秒如年,房屋裏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酒壇落地聲……聽得人心裏發顫,也不知過了多久,秦管家又進去勸了一回,並豪不意外地被裴振衣不客氣地轟了出來。

“……去接她做什麽,再被丟棄一回嗎!就當人死了,她愛去哪兒去哪兒!我倒還沒那麽下賤,幾次三番向她低頭!”

狠狠咳嗽過的嗓子還帶著啞意,酒杯滾落在地,辛辣醇香的氣味漸次彌漫開來,他站在一地廢墟中,如一條憤怒的孤犬。

“滾,把她的東西也都歸回庫房裏去!”

寶頤做的針線,落在堂屋裏的零散首飾,她喜歡的高腳凳子……被細心的裴大人一件一件拎出來,居然真的扔出了門。

門外小丫頭哪見過這陣勢,被一枚荷包砸個正著,帶著哭腔轉向秦管家:“……怎麽辦呀,大人……大人他……”

又一只桂花香囊橫裏飛來,秦管家眼疾手快接了,卻見香囊上血跡斑斑,血腥氣混著桂花的濃香,難聞得很。

定睛一看,裴振衣被碎瓷片割破了手,掌心鮮血淋漓。

真舍得對自己下手。

秦管家頭疼地覺得,自己再這麽任由兩人鬧下去,怕是要挨宮裏的掛落,於是嘆口氣,又想說什麽,可卻見裴振衣從廢墟中撿出一張揉皺的紙頭,他問道:“這是什麽?”

秦管家瞇眼一看:“回大人,是夫人擬的賓客禮單。”

作者有話說:

臭狗,就知道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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