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1)

關燈
寶頤想得很簡單。

裴振衣不讓她出門, 沒有關系,門不讓走,他沒有說不讓她爬墻哇。

恰好裴府下人也少, 寶頤沒費多大心力,就輕輕松松地越過了墻頭, 揪著巷口老榆樹的樹梢跳了下來,臨走時還在屋裏留了個條子,告予他們:她要去找汝陽郡主一趟。

那日裴振衣對她普及了三法司的基本概念, 但她還是不甚明白,於是打算先去咨詢一下汝陽, 再做決斷。

憑著記憶拐出了兩條窄巷,寶頤終於走到了天街邊, 她用頭巾裹住面容,憂郁地望著臨街而立的氣派鋪面,鋪子門戶緊閉,布匹還淩亂地擺在一旁,門上掛了一道大鎖,幾個衛兵模樣的青年在旁守衛。

寶頤心疼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這鋪子可凝結了她不少心血,也是侯府那麽多產業裏最來錢的一處, 誰料經營數載, 一夕傾塌,她這麽多年的勤奮,到底付之東流了。

越看越堵心, 她收回目光, 裹緊頭巾, 疾步向公主府走去。

近日新帝正清算舊日二皇子的黨羽, 街上四處可見一身玄色衣甲, 配鐵刀的神都衛,帝都高門大戶皆門戶緊閉,謹慎出入,生怕惹了神都衛猜疑,落了個和靖川侯府一樣的下場。

長公主府也不例外,她雖算是宗室,但卻與新帝關系平平,也怕新帝突然發瘋,把她遣去皇陵祭拜,所以竭盡所能地低調,祈禱皇帝不要無端想起她這個姑母。

寶頤身份微妙且敏感,長公主收到寶頤的拜帖,第一反應就是把這麻煩精請走,可念及女兒和她私交甚篤,還是長嘆一聲,客客氣氣地讓她進來坐了,

寶頤在花廳裏落座,剛喝下一口茶,就見汝陽郡主如一團旋風般直向她沖來。

她眨了眨眼,身子頃刻被汝陽郡主一把抱住,這一向桀驁淡定的老友居然紅了眼圈,哽咽著對她道:“猗猗,你怎麽瘦了那麽多?我早該來探你的,可我阿娘不允我出門,這才耽擱了,我聽說你被裴振衣贖走了嗎?他何時請的旨?你現今住哪兒?他是否苛待了你?”

汝陽郡主的問題像一串小炮彈,把寶頤轟得暈頭轉向,只得從最後一個答起。

她站起身,原地轉了個圈子,粉紫色裙擺飛散開來,如同一朵剎那盛開的玉蘭花。

汝陽眼尖,認了出來:“此為舶來的西洋緞,你向來不屑一顧,是他給你添置的?”

“正是,他待我不錯,言語上惡劣了些,但用度未短分毫。”寶頤誠懇答道:“汝陽,你不必擔憂,我在他府上住得不錯。”

“當真?那你為何瘦了那麽多?”

寶頤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凹陷的側頰,苦笑一聲道:“我前日才被贖走,之前一直在教坊司裏沒日沒夜練箜篌,飲食也不適應,這才瘦了下來。”

汝陽氣得臉色鐵青:“竟有此事,教坊司的人也太不像話了些,我分明已經派人令他們關照,他們為何還要逼迫與你?”

寶頤心道:一個小郡主與裴大人下的令相比,教坊司中人自然只聽後者的。

“……早知如此,我拼著挨阿娘的打,也要進宮找陛下請旨贖下你。”

寶頤一楞:原來贖身還要聖旨才行的嗎?那當日裴振衣贖她贖得這般順利,莫非是早就請來了聖旨?

這樣的思緒只是一閃而過,寶頤搖了搖頭,讓自己的註意力回到更要緊的事情上來。

她握住汝陽的手,憂心道:“好在裴振衣已經贖了我,我現在雖然還是賤籍,但起碼逃出了生天,可我兩個庶姐還在教坊司裏,加上阿爹阿娘,大伯娘,祖母……也都還在獄中。”

汝陽安撫她:“你放心好了,我問過阿娘,你家涉的是大案,刑部不敢擅專,故看守得分外嚴密,沒有陛下親自下令,沒人會敢對他們不利。”

“那你可知道,我爹娘到底是犯了什麽錯處?”寶頤追問:“我曉得我大伯曾經幫著先皇後,對當今太後娘家落井下石過,和聖上結了梁子,可他已經去了兩年了呀,為什麽非要趕盡殺絕?”

自家一群老弱婦孺,一個能頂事兒的都沒有,對他的江山也沒有絲毫威脅,寶頤想破頭也不明白,為何皇帝非要聲勢浩大地抄她的家?

汝陽思索片刻,給了她一個很現實的回答:“面上的緣由是個謀反,但其實……可能是因為你家有錢。”

寶頤不可置信:“有錢?”

“是,”汝陽道:“你家祖上經商,攢下來的銀錢田地可是一筆巨額的款子,正好能拿去充國庫,發軍餉。”

“自古改朝換代,大多如此,”汝陽無奈搖頭:“成王敗寇罷了。”

見寶頤又一副泫然欲泣,卻倔強地抿著唇的小模樣,汝陽趕緊添了一句:“但若是陛下只是看中了你家的銀子,你家人倒是能保得性命,也算一樁好事。”

“但我也只是猜測,且等上幾日,看究竟是什麽罪責吧,”汝陽沈聲道:“別哭,哭是最無用的,眼下案子還沒有決斷,你還有斡旋的餘地。”

“可我能去求誰呢。”寶頤喃喃道。

其實她心裏頭早有答案,只是對方一直擰著,不願給她個準確的,肯定的承諾,她才一直如此忐忑,甚至要翻墻出來找汝陽決斷。

果然,汝陽苦口婆心,細細與她剖析起來:“猗猗,我替你度量過了,我求求阿娘替你出幾分力,你伯父有些舊部在帝都,也可讓門客們去拜訪一二,想想法子,但你要知道,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若只指望著我們這些舊日勳爵進宮替侯府說情,那是不夠的,不僅不夠,反而容易惹惱了陛下,讓他以為這是舊臣們在合力要挾。”

濃重的陰霾壓在她心頭,讓寶頤不敢哭也不敢逃,只認認真真聽著汝陽的話。

“還是應當去求陛下的心腹,裴振衣就算得一個,”

汝陽話鋒一轉:“只是他這人兇狠擅殺,陰晴不定,為了當一把好刀,竟然連為人的本性都丟了個幹凈,實在算不得上上之選。”

陰晴不定她已領教過,但這個兇狠擅殺從何說起?

“他殺了許多人嗎?”寶頤有些不安。

汝陽頓時掰著指頭數起來裴振衣入帝都後,曾做下的幾樁臭名昭著之事:光是抄家就抄了七戶,加上刑獄折磨,取人首級,惡行累累,罄竹難書,儼然已經成為了帝都嚇唬小孩的最新材料。

“如今外頭只要一提他的名字,但凡有點根基的人家,都避之不及。”汝陽憐憫地看她一眼:“猗猗,你當初選誰撩撥不好,為何偏偏選了他呢?”

寶頤聽得瑟瑟發抖。

這才明白自己近日輕狂之舉究竟有多任性妄為,端得是整個人欲哭無淚,半天才回一句:“……人活一世,總有看走眼的時候……”

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既然決定好了要求裴振衣救救她爹娘,哪怕對方三頭六臂,口噴業火,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迎難而上。

寶頤深吸一口氣,又同消息靈通的汝陽打聽了其餘幾位皇子們的下場,汝陽據實告知:除了與今上一母同胞,未成年時就受封,早早被攆去封地的燕王,別的皇子的前路,都晦暗未明。

二皇子遭軟禁,皇後亦被囚在護國寺中,大皇子因表現乖巧,得了個王爺封號,帶著他母親去了個偏僻封地,三皇子留了條小命,被拘在帝都中,但他的親娘——曾經對寶頤下過黑手的貴妃娘娘境況就不好了。

新帝登基,她原本以為能高升太妃,安穩此生,沒想到被裴振衣給算計了一回。

有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裴振衣就是一條頂頂記仇的毒蛇。

他向皇帝進言:皇後無德,先皇生前最偏寵貴妃娘娘,不如給貴妃追個皇後謚號,讓她給先帝陪葬罷。

這建議的缺德與毒辣,令人瞠目結舌。

貴妃娘娘自然不依,摔瓶怒罵裴振衣瘋狗一條,曾為面首,出身不堪,被她辱罵的男人面無表情站在上位處,袖手看著她被灌入一壺鳩酒。

就這樣,沖冠六宮,橫行霸道的貴妃無聲無息地死了。

當年她下令擄走寶頤,準備讓寶頤做小伺候她兒子的時候,不知可有想過今日下場。

汝陽點評:“會咬人的狗不叫,古人誠不我欺,猗猗,你可要小心點,莫要惹怒了他。”

寶頤聽得人都懵了:他就這樣把貴妃娘娘給……弄死了?這是在給她報當年的仇嗎?如果是的話,為何不告訴她呢?

兩人相對無言,愁容滿面。

正執手相看淚眼時,花廳外面突然傳來了金戈之聲,間雜著急切的爭吵,寶頤與汝陽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驚恐。

寶頤如同小時候一樣,下意識地躲到汝陽背後,揪著她的褙子,慌亂道:“怎麽回事?”

話音未落,前庭的門戶已被某種器具打開了,一群著黑甲的兵士手持長刀,魚貫而入,這群人一言不發,四處搜尋,全然不顧公主府家丁們憤怒的理論聲。

“這光天化日之下,怎可擅闖公主府!”公主府衛隊長氣得聲音都變了調,偏生又不敢真的對他們動手,只擡高了嗓子道:“爾等根本沒有聖上親發的搜查令,也沒有個像樣緣由,就這樣平白無故地闖進來,敢問帝都中可還有天理王法?“

天都衛們居然連理睬都未曾理睬他一下,轉瞬如潮水般分開兩翼,中間走出一個面如冷玉,身高腿長的年輕人。

那人在庭中站定,眉目間滿是無法掩飾的戾氣,如一柄出竅的利刃,噙著寒霜冷冷開口道:“唐寶頤呢,把她交出來。”

廳中的小侍女聽了這狠戾的嗓音,嚇得兩股戰戰,連茶水都端不穩,一杯上好的君山毛尖統統灑在了寶頤裙擺上。

寶頤亦是聽得頭皮發麻,抖如風中鵪鶉,想老實地自投羅網,可見了那道散發著森森寒氣的影子,又不敢湊上前去,她怕他盛怒之下,就像是他整治別的權臣一樣,把她也撕成碎片,連聲冤枉都喊不出。

今日之前,她雖然隱隱也知道裴振衣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但一時難以適應,所以只是嘴上謙恭,心裏還把他當舊日那個少年對待,可今日聽汝陽繪聲繪色講起裴振衣的種種手段,她被嚇得魂不守舍,眼下這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更是兩腿發軟,一股本能的恐懼襲上心頭。

汝陽也怵裴振衣,但她身為女子,卻表現得比寶頤其他舊日追求者都有骨氣,硬是一步都沒讓,還把寶頤往身後拉了幾分。

下一刻,一陣勁風襲來,轟的一聲,花廳的雕花門被生生踹開,

這回不止是寶頤,連汝陽也驚呆了,她萬萬沒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會有人敢踹長公主府的廳門。

裴振衣徑直向她們兩人走來,倒持刀柄,把汝陽撥去一邊,寶頤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手腕已經被牢牢地握住。

自重逢以來,他常常捉她的腕子,每次都把她手腕上的細皮嫩肉捏得通紅,可他絲毫沒感到歉意,仍如一道鎖鏈一樣,把她硬生生拽到自己身邊。

"跟我回去。"

摔下這句話後,他拉著寶頤,轉身便走,那臉色沈如鍋底,好像公主府欠了他八萬兩黃金一樣。

滿廳鴉雀無聲,來往侍從靜如泥塑木雕,就這樣眼睜睜瞧著他把他新贖來的金絲雀揪走。

寶頤無助地回頭望汝陽一眼,裴振衣眉頭緊鎖,強硬地把她的臉掰向自己。

他近來學得越發霸道,把自己當作他的所有物一樣,看不得她躲在別人身後,哪怕那人是她金蘭姐妹汝陽郡主也不行。

汝陽年輕氣盛,被裴振衣氣得頭腦充血,怒道:“你站住,你怎能對猗猗這般粗魯?喊打喊殺,帶著兵馬撬開公主府大門,你眼裏究竟還有沒有皇家?”

寶頤急了,對她拼命搖頭。

別得罪他啊!把他逼急了他真的要把公主府大門拆掉的!你家大門修得那麽氣派,被拆了多可惜?

裴振衣緊握她的手,冷淡道:“天都衛只效忠於聖上,守衛宗親府邸是帝都禁軍的職責,與裴某無關。”

他抽出指揮使所佩的玄鐵令牌,隨手扔給屬下:“拿去給郡主一觀。”

看著那令牌上蚯蚓一般的小字,汝陽拳頭緊了又緊,咬牙道:“縱使你權勢滔天,你也不配……”

聽得不配二字,他漠然笑了笑,大約心裏也覺得荒謬。

他二人從來就沒有般配過,兩人就像坐在天枰的兩頭一樣,她高高在上時,他命如草芥,待到他拼得滔天權勢,她的命又賤得只值區區三百兩白銀。

“她如今是我的人。”裴振衣道:“聖上親自下的旨,特允裴某將她贖出教坊司,如今她落的是仆婢戶籍,算是裴府中的婢女,郡主若是不信,自去衙門詢問罷。”

說罷,他攬過寶頤纖瘦的肩膀,往自己的方向微微一帶,提步出門。

他步子邁得大,寶漪只能踉踉蹌蹌地跟在他後頭,粉紫色的裙擺上下翻飛。

“慢著。”汝陽突然道。

裴振衣頗為不耐:“郡主還有別的吩咐?”

汝陽恨恨瞪他一眼,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只錦緞包袱,遞給寶頤:“這些都是你做好了,卻還沒來得及取的衣物,我那日順手幫你帶回了府。”

“你明明厭惡這樣的衣裳,卻不得不穿著它四處行走,我看了都可憐,還是換成穿慣了的布料來得好。”

寶頤感激地接過,忽然察覺握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回首一顧,裴振衣的臉陰沈得能滴下墨汁來,陰沈中卻有帶著一絲微妙的懊惱。

他的目光落在她花哨的裙子上,停留了片刻,又慢慢挪開。

半晌,他抿了抿唇:"回去。"

他所說的回去,指的是回他那間舊宅院。

聽下人們說,那宅子是裴振衣領回了第一筆賞金後所購置的,他當時左挑右選,踟躕許久,才向間人定下了這間院子。

只是買了卻不常住,即使回來住了,也是悶聲不響爬上屋頂,望著城西的方向出神。

雖然與樸實的東城只有一街之隔,但城西的風格截然不同,那是帝都最奢侈豪華的地界,冠蓋如雲,衣香鬢影,連空氣裏都飄散著紙醉金迷的味道,多少人用命去搶,去爭,就為了踏入那雲端上的瑤臺,臥在美人溫香軟玉般的膝頭上,過起世人皆羨,萬人之上的日子。

沒人知道裴振衣坐在屋頂上看城西發呆時在想什麽,哪怕他真的拿命拼來了一條通天血路,他也只是穿從前的舊衣裳,給宅院添置最實惠的器具。

巴結討好他的人送來金銀珠玉,諸多年輕男人會喜歡的物什,但他從來不願收,送來容貌姣好的姑娘,他也一概拒絕,只是留下了隨美人一起送來的精致女子用度,鏡子,釵環……然後將人原路退回。

後來眾人都回過了味來,紛紛開始用女子物件賄賂之。

皇帝聽聞此事也覺得稀奇,於是興致勃勃從宮裏拖了只嶄新的千工拔步床來賞他,裴振衣不喜歡這種雕花繁覆的家具,本想照樣扔庫房裏積灰,但皇帝一句話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說:女子都喜歡這樣華美的木床。

於是,這套華麗到誇張的拔步床進駐了宅院西廂,其財大氣粗的風格與宅院的樸實格格不入,襯著西廂灰突突的墻壁,更加不倫不類。

和下人用午膳時,她零零碎碎打探出不少諸如此類的主人小八卦,可見裴振衣禦下不嚴,下人一張嘴,什麽都敢往外說。

她有心管管,但思及這是裴振衣的宅子,又不是她的家,她有什麽資格在這兒擺女主人的譜,於是便作罷了。

只是她沒想到,她是不想做這宅子的女主人,卻有的是人樂意。

寶頤被盛怒的裴振衣拽出公主府,轉眼又被他扔上了馬背,裴振衣還算有點兒良心,起碼知道把她扶正,攬著她的腰,不讓她跌下去。

寶頤眼見他臉色難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乖乖任他攬著自己,祈禱他把自己帶走就算此事了結,千萬別再找汝陽的麻煩。

"坐穩。"他道。

他驅馬的速度簡直風馳電掣,不過幾條街的距離,寶頤被顛得七葷八素,待到下馬後,才覺臀部被硌得生疼。

她沒精打采地被抱下馬,昏昏然的眼前出現一道高挑的身影。

她瞇眼定睛一看,竟是老熟人——張蔓若姑娘。

此人今日一改昨日的頹廢傷心,仿佛是得了意了,嘴角微翹,直直站在宅院正門口,幸災樂禍地瞧著寶頤,眼神中的輕蔑絲毫不加掩飾。

寶頤被硌得厲害,路都走不穩當,只咬著牙,細碎地挪了兩步。

張蔓若清清嗓子,笑道:"唐妹子這是去哪兒了?出去一遭,腿腳都不便利了,別是受了什麽欺負吧。"

一邊說,目光一邊掃過她腰腿處:"妹子雪膚花貌,身嬌肉貴,想來確實受不住這份折騰,還是先回去歇歇吧,幸好裴哥哥拋下宮宴出來尋你了,要不然……"

寶頤沒聽出她話裏的構陷意圖,心道你這話說得倒也沒錯,但欺負你唐妹子的人,可不就是身後這兇神惡煞的裴哥哥?

只是這腹誹萬萬不敢說出口,寶頤繼續低頭當鵪鶉,卻聽得裴振衣硬邦邦地對張蔓若道:"你回去罷,今後也莫要再不請自來,常年往返於獨居男子府邸,有礙於你的名聲。"

張蔓若始料未及,笑容僵硬道:"我……我們行伍出身的姑娘,最不稀罕什麽名節,裴哥哥與阿兄是過命的交情,我……"

"你哥哥同我有交情,那更該避嫌。"裴振衣道:"至於她去了何處,讓她自己說。"

寶頤一聽居然還有自首的機會,趕緊熱情回答:"張姑娘,我只是思念舊友,去了一回公主府罷了,也沒受什麽欺負,姑娘不必為我擔憂。"

"怎麽可能!"張蔓若擰起眉毛:"瞧你這走姿,分明是沒了清白,遭人玷汙的,還說去公主府,誰知是暗地去會了什麽人!"

此話一出,連看門的小廝都吃了一驚。

"住口!你也是個女子,怎可用下三路羅織罪名,隨意誣陷於人。"

裴振衣立即怒斥道:"自昨日起你就越發不像話,你哥哥是發了昏嗎?竟放任妹妹在外肆意生事作耗,自己卻躲在家裏逍遙。”

“回去轉告他讓他好好管教你,不然這個千戶,他就別再當了!"

張蔓若被罵得呆了,她沒想到裴振衣一貫冷淡,竟也有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

而且還是在維護另一個姑娘……

她含恨偏頭,望向罪魁禍首:這狐媚子手段好生高妙,這才剛被接回來,卻儼然已經要登堂入室了。

究竟是什麽妖法!

寶頤起先還懵懂,經裴振衣一斥,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登時氣沖天靈蓋,臀也不疼了,頭也不昏了,挺直腰板高聲反駁道:"張蔓若,你少血口噴人。公主府看守嚴密,連只蒼蠅腿都伸不進去,且已關門謝客多日,自然不會有什麽不該在裏頭的男子,況且我這走姿別扭,是因為腿根被裴大人的馬鞍硌傷了,又關失了清白什麽事?"

她越想越怒,早幾日淪落風塵被司業羞辱唾罵,她孤立無援,無法反抗,便也強行忍下了,可她張蔓若算什麽?八竿子打不著的路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做什麽非要揪著她不放?

寶頤實在不想忍這口鳥氣,消停不過片刻,又道:"再說清白,張姑娘有一句話我覺得頗為有理:女人確實不該稀罕名節,裴大人在我身上失了清白,我的清白也早已贈予了裴大人,所以你說我失了清白,倒也不假。"

張蔓若臉色刷的一下轉為慘白,仿佛一下抽走了所有生氣一樣。

裴振衣訓她,她可以寬慰自己這是一種另類關切,裴振衣回護寶頤,這可以理解為主人對所有物的一種占有欲,甚至寶頤申辯,她都可以認為這是小狐媚子的妖媚手段。

唯獨寶頤說她和裴振衣互相交換過清白,令她無法忍受。

難怪他們間有嫌隙,卻又若即若離地糾纏,互有怨懟,裴振衣卻仍願意維護她,原來他們早就暗通了款曲。

張蔓若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輸了,而且還輸得慘烈又難堪。

當她心中如海潮翻湧時,裴振衣卻熄了怒焰,陷入沈默。

……自己何時和她做出過失去清白的壞事?

寶頤則一臉正氣,毫不心虛:都親過了,還不叫失去清白嗎?

得知他們兩人關系已經到了這般田地,張蔓若終究沒臉再待下去,哭著掩面走了。

那麽高挑的一個姑娘,哭起來像個得知自己的玩具被搶的小娃娃。

寶頤緩緩吐出一口惡氣:她活該。

送走了一個找茬的禍害,打疊起精神對付另一個背後靈。

感受到身後陰風,寶頤縮了縮脖子,沒緣由地想起汝陽說,他擅砍人腦袋。

“為何要逃跑?”她聽見背後靈這樣問。

“因為我想見汝陽。”寶頤道:“……求她幫幫我…”

裴振衣面無表情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地冷笑一聲,又一手拎起了她,在寶頤的驚叫聲中,裹挾著暴躁踹開了西廂的門。

寶頤被他的模樣嚇得魂飛天外,以為他真的要掀飛她的天靈蓋了,趁他踹門時桎梏放松,立刻手腳並用地從他身邊跑開,躲去青瓷梅瓶後頭,那一雙嫵媚的桃花眼裏滿是恐懼。

“你不要過來!”聲音裏帶著顫抖。

恐懼。

他停下了腳步,五指屈起,又慢慢松弛。

記憶深處的疤痕被她一手撕開,他定定地,幾乎自虐一般地看著她盈滿懼怕的眼,仿佛又置身於人生中最絕望的一天。

那天她撐著二十四骨紫竹傘,傘面繪著紅梅香蕊,對他說:你不要過來。

兩年了,這道疤仍未愈合,反而隨著時間逐漸潰爛。

在她心裏,他是會傷害她的人,她哪怕在最困頓的時候也想不到對他低頭,寧可翻墻去找汝陽,都不會來找他。

他閉了閉眼,對她道:“過來。”

寶頤快哭了,語無倫次地搖頭:“我知道錯了,我真的不會再犯了,我……我不該翻墻頭……我……”

裴振衣冷厲地打斷她:“過來!”

她以極緩慢的速度向他湊近,每一步都走得極痛苦,如西洋童話裏的小鮫人,幻化出雙腳後,步步都踩在刀尖上。

這副模樣當然直戳了裴振衣的肺管子。

他把她撈起來,抱在臂彎裏,然後把她扔去了拔步床上的被褥之間。

臀部著地,寶頤的尾椎骨受了今日第二茬罪,疼得哎呦一聲,淚花漫出眼眶。

她以為假作柔弱,裴振衣就會和緩一二,可她想錯了,約莫是受內心的自卑與自棄所趨勢,裴振衣連審問都沒有審問她,就武斷地給她判了死刑,認定了她翻墻出去是逃離自己。

這個認知似乎已經快將他折磨瘋了。

眼前壓上濃重的陰影,他把她圈在拔步床上一方小天地中,四周未點燈燭,光線暗淡,他的目光也同樣幽暗,寶頤偏過頭,又被他捉住下巴,強行扭了回來。

寶頤這回徹底不敢造次了,就著扭下巴這個姿勢,他可以輕輕松松把她美麗的腦袋擰下來。

寶頤怕死,她半點不想失去她的腦袋。

“看著我。”他道。

桃花眼撞上下垂眼,她的恐懼從漂亮的眸子中流露出來,分外刺心。

男人問:“你為何要怕我。”

“我究竟有何處可怕,讓你避之不及?”

寶頤怯生生道:“汝陽說大人……抄過家,殺過人……”

“你以為我為何會變作一柄毫無人性的利刃?”

他約莫是氣到了極致,竟不可遏制地笑了,直把寶頤精巧的小下巴捏出一片紅痕。

“只因我沒有姜湛那蠢東西有權勢,也沒有強大的家族撐腰,當年才被你棄若敝履。”

刀柄不輕不重抵上她胸口,他目光空洞,好像真的成了一柄沒有溫度的兵器。

“可當初你來招惹我時,我就已告知過你,我不是隨意的人,哪怕被膩煩厭棄了,也會再回來死死纏住你,讓你怎樣也甩不開手。”

“是你把我變成了這樣,”他道:“所以如今被我這個怪物纏上,實乃你咎由自取。”

寶頤哭道:“大人說得對,都是我不好,大人就纏著我吧,不要找汝陽麻煩,她也是心疼我才……”

“你以為逃去公主府,昭平和汝陽就敢收留你?”裴振衣把她按在床榻上,持起她一縷柔軟黑發摩挲,隨後古怪地笑了笑:“你是不是還不甚清楚,現今帝都有誰的話是真正管用的?”

寶頤淚光盈盈:“自然是你管用,連汝陽都讓我來求你,你饒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裴振衣目露嘲諷之色:“原來是郡主不願施以援手,你才想起我來。”

寶頤急道:“不是這樣!她想幫我,但也沒有能耐幫啊!”

“她沒有能耐,也不能幫。”

一張薄薄的紙片飄至她面前,裴振衣寒聲道:“身契上寫得明明白白,你且看清楚了,你如今是我的人,陛下玉筆朱漆寫下的契書,將你賜予了我,且永不得贖身,即使我戰死異鄉,歸於黃土,你也必須年年來替我掃墓。”

“你一切都該是我給你的,豈能向旁人乞食?

寶頤怔怔看著那契書——她知道自己被裴振衣贖走,但卻不知道自己落入他手中,居然一輩子都走不掉。

她還想過要救出爹娘,等裴振衣娶妻後自行離去,和家人們過上世外桃源的悠哉日子……

而今居然全都成了泡影。

她眼裏滿滿地又蓄滿了淚,碎珠子一樣脆弱易碎,自眼角滑落,口中喃喃道:“永不得贖身?難道我真的要給你做一輩子的婢女?”

“有何不可?”裴振衣沈聲道:“你會始亂終棄,但我卻不會。”

寶頤顧不得會不會惹怒他,淚眼朦朧地悲戚道:“我不想這樣,裴大人,強扭的瓜不甜。”

“你以前曾說過,最厭惡長歪了的瓜,非要扭正才行。”裴振衣道:“怎麽只許你扭別人,自己卻不願意被扭?”

寶頤驚呆了,他居然學會了用她的名言來打敗她!

裴振衣慢慢站起了身,居高臨下望著床榻上的她。

女孩青絲淩亂,纖細腰身下,粉紫色裙擺如一朵玉蘭般綻開,汝陽說她不喜歡西洋緞,但裴振衣卻覺得她穿什麽衣裳都漂亮得驚心動魄,哪怕那日不堪入目的舞女衣裙,都被她穿得媚意橫生,讓人想起海上掀起風浪的妖精,一顧傾人城池。

海妖註意到他露骨的目光,屈辱地拉緊衣襟。

想起皇帝高深莫測對他說過:女人就像貓一樣,頂級的女人就像是番邦進攻的西洋貓,嬌氣,又矯情,所以你不能太慣著女子,因為她們最會蹬鼻子上臉,但你若是對她們稍微冷熱不定一些,她們反倒知道乖巧。

皇帝年少時受過貴女們的欺負,心態比較扭曲,裴振衣認為他的話不能全信,可他很讚同皇帝把女子比作慵慵懶懶的貓兒——貓可能是天底下最難理解的一種生物了,就像他聽汝陽說她不喜歡西洋緞時,他不明白為什麽這昂貴的衣裳招了她的嫌棄。

在他看來,自己所挑選的衣服艷麗張揚,應該是她喜歡的模樣,他記得她以前有一件大差不差的粉色裙子,料子辨不出,卻也繡了一堆花花草草,寶頤寶貝這衣裳寶貝得厲害,隔三差五就要穿一回。

裴振衣看不出兩身衣服有什麽區別,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與其說是嫌棄這裙子,不如說是嫌棄送裙子的自己。

思及此處,方軟了一分的心腸立時又硬了下來。

榻上的姑娘顫顫巍巍蜷起腿:"裴大人為何總也不信我?我真的無意逃走,只是思念舊友罷了,他們說你去參加宮宴了,我便打算在日落前回來,這樣你就不會發現我出去過。"

"我留了條子的……對!我留了條子呀!"

寶頤忽然福至心靈,掙紮著從榻上爬起身,踉蹌走向了窗邊小幾,從一只杯子下抽出一張紙片,上面明明白白寫了:日落時歸。

她把自己的身契和紙條一起塞進裴振衣手裏:"你看,我沒騙你。"

裴振衣垂眼掃過那紙條,又細瞧了她這委屈神情,大約心裏也明白了,她的確並未編假話哄他,只是行事鬼祟,惹人誤會。

"今夜宮中確實有宴,"他食指輕敲桌面,淡淡道:"申時過半,張家那丫頭忽然遞來了口信,說你消失不見,房中空空如也,若不是她,或許你真的能按時趕回來,只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果真是她。

寶頤在袖底捏拳,心頭暗恨:她就知道,憑這宅院下人們那懶散的態度,如無特殊的吩咐,怎麽可能有那閑心看看她還在不在房裏?

這張蔓若也忒多管閑事了吧,泔水車打門前過都要嘗嘗鹹淡,平白無故的,非要來查她的行蹤做什麽?

聽她當時構陷的意思,估計是打聽出了自己與姜湛有過婚約,於是以為自己去投靠姜湛了吧……心思倒是快,只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