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姐繞著方向盤，答：“洋酒，一箱一箱的。”

“哦？”肖穎驚訝挑眉，問：“哪裏的洋酒？”

梅姐答：“離咱們東山島不遠，二十多公裏外的鹿城。那邊也近海，不過山巒丘陵多，走起來不方便，所以沒啥大港口。”

“沒大港口？”肖穎狐疑問：“如果沒大港口，那貨船怎麽上岸？洋酒是從外國來的，不可能用小船運載吧？”

“哎！”梅姐笑哈哈道：“肖老板果然是聰明人。那邊大船靠不了岸，只能小船靠過來。所以都是大船在遠海停下，然後用小船一一運到海岸邊。我本來只負責開車而已，誰知老板摳得很，見我長得壯實，總愛把我當成搬貨工人用。洋酒那玩意得搬得仔細，不然容易磕磕碰碰砸碎。我就開了幾回，每次又得當工人又得當司機，累得半死也要不到普通的工資，幹脆辭了走人。”

肖穎轉了轉眼睛，問：“這麽說，那些洋酒是從小港口進來的？”

“壓根還不算什麽港口。”梅姐解釋：“鹿城那邊海岸線長，到處都有海灘和峭壁。找個淺一點兒的地方靠岸不難，反正船都不大，一次就載幾箱上岸。我去過的幾趟都在一個小海灘，小船停在淺水處，漁民幫忙扛上岸。我的貨車停在海沙上，走幾十步就能扛上車。那貨車也不大，就普通小面包車，一次十來箱，不過得跑很多趟。每次洋酒來了，至少得載五十來趟。”

肖穎乍這麽一聽，一下子發現了端倪。

“照這麽說，這批洋酒都是走私上岸的，並沒有經過海關的檢查和扣稅。一回五十來趟，一趟十來箱，那至少得是五百箱的量。”

“多著呢！”梅姐笑哈哈道：“一箱十幾瓶，有些大的二十四瓶。我粗略算了算，一回得好幾千瓶酒呢！本以為能趁機撈一兩瓶值錢的洋酒嘗嘗，誰知道老板太摳，一毛不拔，一瓶不給。有一回搬箱子的工人被草根絆倒摔地上，箱子砸掉下來，碎了五六瓶，還有六瓶完好無損。老板六瓶都給拿走了，我見其中還有半瓶沒漏出來，忍不住端起來抿幾口。不愧是進口的上等葡萄酒，那滋味兒真不孬！”

肖穎瞇住眼睛，好不容易等到她說完。

“梅姐，那個老板叫什麽名字？你認識不？”

“肯定認識啊！”梅姐答：“他是鹿城本地人。不過，那些洋酒應該都不是他的。我聽工人大哥嘀咕過，說他只是給人家幹活的，不是啥大老板。不過他愛面子，整天喜歡吹噓他做進口大生意，所以附近的人喜歡戲謔喊他‘大老板’。”

“給誰幹活？”肖穎再次追問：“大姐，你知道不？”

梅姐搖頭：“不知道哎！只知道那些洋酒都會用大貨車運去帝都。你是帝都人，那邊你最熟悉不過。帝都那地方最繁華，人都賊有錢。洋酒那玩意忒貴，也就有錢人喝得起。像咱們——不，像我這樣的普通老百姓，哪裏有啥機會能喝上洋酒！”

肖穎想起了魯深淺說過的話，心裏大致猜到了。

聽說以前帝都的洋酒生意主要是霍家在做，後來林鴻刀吃裏扒外，隨後另起爐竈自己賣起洋酒。

他的本事大，途徑多變詭秘，很快壟斷了帝都的洋酒行業。

如此大的洋酒量，又是同一個地方，絕對不無關系！

早些時候還在想著要找途徑“一拳致命”擊倒林鴻刀，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肖穎哈哈笑了。

梅姐忍不住問：“肖老板，咋了？我說的都是大實話！你別看我一個月領這麽些工資，好像挺不錯的樣子。以前我沒得領工資的時候，都是一趟車多少錢一點點賺。除去過路費和油費，賺得真不多。現在我賺得多了，可我花得也多。我媽那邊吃藥費錢，我兄弟嫂子他們時不時找我借錢，我身邊真沒能存上多少，哪裏能喝得上洋酒！”

說到此處，她呵呵呵苦笑：“肖老板，我這麽說你可能不怎麽相信。你們賺的都是萬級別的錢，不知道我們這些靠一塊一塊賺的苦。有時候發現自己天天幹活，天天拼命努力，揮汗辛苦，可轉身錢就嘩啦啦花出去。今天這個由頭，明天那個由頭，反正總有花錢的地方。你不花吧，你又覺得不行。錢不就是賺來花的嗎？賺了不花，那賺錢做什麽？人生還有啥意思？可錢一花出去，根本就回不來了。賺得辛苦，花得容易。一年到頭忙啊忙，總發現兜裏空蕩蕩的。偶爾回念一想，總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啥。”

“做錯了啥？”肖穎好奇問。

梅姐答：“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不然為什麽賺了二十多年的錢，最終貌似啥都沒留下。”

肖穎悵然低笑：“也許普通人的人生都是這樣吧。諸多無奈，諸多辛苦，最後留下諸多遺憾。”

她以前也賺過小錢，明白那種賺錢花錢，卻似乎存不上大錢的窘迫和無奈。

“我沒遺憾啊！”梅姐搖頭：“我就覺得不存錢好像不對。起初我想著反正我無兒無女，幹到老活到老，存不存錢無所謂。但有人提醒我說，萬一哪一天我幹不動了，人老病倒了，那到時怎麽辦？所以我才暗自擔心，總擔心那一天來得太快，我還來不及存夠錢，我就已經賺不了錢了。到時死不了，活不好，那該怎麽辦才好。所以我有時候挺為難挺焦慮的。”

肖穎想了想，提議：“要不，你每個月領八成的工資，其他工資留在鹽廠的財務處不取走。等年底的時候，那兩成工資和獎金一並發。到時的數量肯定會比平常多許多，你取出一部分去花，剩下的全部存在銀行。你得給自己定個標準，除非是非常緊急的事，不然絕不去銀行取錢。第二，你必須假裝忘了銀行裏的錢，別去惦念著，也別告訴其他親人或朋友這件事，免得他們趁機又跟你借錢不還。”

“哎！”梅姐雙眼發亮：“這個主意好！”

肖穎低聲：“你現在四十出頭了，確實應該為未來養老做一些準備和安排。有些人是養兒防老，你沒有兒女，更該有防老的概念在。你剛才說‘活到老幹到老’，我明白你不是一個懶惰的人，也知曉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想法。但誰都無法預料自己的老年生活是怎麽樣的？萬一病倒了呢？萬一人還活著，錢已經沒了，那可怎麽辦？”

“是啊！”梅姐點頭：“這就是我最怕最擔心的地方！萬一再過幾年我開不動車，踩不動油門，人病倒了，錢漸漸花光了——到時可咋辦？”

“我剛才的這個提議你可以試試看。”肖穎探頭往前張望，道：“梅姐，前方右邊路口停車。”

“好嘞好嘞！”梅姐開心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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