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伯搖頭：“那可不行，病了就得看醫生。沒法治不要緊，戴個眼鏡就成。”

“可是……”陸嬸問：“咱們這邊好像沒什麽眼鏡店，得去醫院看看不？”

榮伯也有些沒主意，想了想道：“不如先去看看醫生。人家畢竟是專業的，聽他的準沒錯。醫院不是都有那個五官科嗎？去瞅瞅看再說！”

“行行。”陸嬸道：“小李，這兩天客人也不多。現在也才一點左右，你不如回家換一身衣服，找一輛車去醫院瞅瞅看。”

“……不行。”小李低喃。

榮伯狐疑問：“怎麽不行了？是不是身上沒錢？”

“……嗯。”小李低聲：“有一點兒，但不夠多。我的工資都得交給我哥，每個月留一點兒。我聽人家說，眼鏡很貴的。”

陸嬸一聽，求助看向榮伯。

榮伯立刻意會過來，道：“不怕，你先去看醫生配眼鏡，錢我先幫你墊上。”

“對對對！”陸嬸笑呵呵道：“榮伯最不缺的就是錢。他給你墊上，等你發工資的時候抵下就成。”

小李終於被說動了，露出笑容，“那我……先去換衣服。”

“對。”榮伯溫聲：“反正醫院有醫生值班，兩點左右就上班。路上耽擱一會兒，到那邊可能剛剛好。”

小李抱著書奔街對面去了。

陸嬸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暗自心疼。

“這老李家也真是的！忒偏心！兒子是自個生的，女兒是抱養的，就只疼兒子。”

老李兩口子只生了一個兒子，好些年後一直沒能要上二胎。

一天天蒙蒙亮，街口有人丟棄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女嬰。天氣冷，小家夥凍得直哭，惹得街坊鄰居都開門出去看。

老李兩夫妻一瞧孩子沒缺胳膊少腿，模樣長得也可愛，就將孩子抱回家去養。

大家街坊鄰居幾十年，對彼此家的情況頗為了解。

老李兩夫妻都沒怎麽管過小家夥，放養模式加各種家務活，自己生的兒子則整天蹺二郎腿當起公子哥。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們不僅僅是偏心，而是偏到十萬八千裏遠！

即便小李成績非常好，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重點高中，老兩口就是死活不肯出錢讓她去讀書。

本來想讓小李進廠裏去打工，後來見榮伯這裏招人，想著工資不算低，離家裏也近，早晚能幫家裏幹些家務活，就讓她在賓館這邊做服務員。

榮伯白了她一眼，低聲：“少說幾句，都說是抱養的，跟自個生出來的哪能一模一樣。能當成一模一樣的，還是少的。”

陸嬸翻了翻白眼：“那差距也不能太大啊！自個生的疼在心尖上，抱養的壓根就不搭理！小李這孩子是真心乖巧，從不敢跟她哥爭什麽。”

小李的名字叫李曉，因為是一大清早在街邊撿到的，故此取了一個“曉”字。

“曉”字跟“小”字同音，加上她又姓“李”，故此有人喊她“小李”，有人喊她“李曉”。

榮伯他們都統一喊她“小李”，了解她在家裏的具體情況，又因為她是這裏最年輕的丫頭，平時都非常照應她。

榮伯晦澀低笑：“她面上看著糊塗呆傻，實則心裏門兒清。打小她哥就整天跟她說，她不是他爸媽生的，她跟他沒法比。她能跟他爭？那她在那個家還過得下去？”

李曉雖然面上看著呆呆的，實則心裏聰明得很。

她知道自己不是父母親的親生女兒，能將她養大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她也清楚自己沒法跟哥哥爭什麽，也沒必要爭。

她是姑娘家，遲早是要離開這個家的，何必鬧得不開心，能忍則忍，能過則過。人家養她一場，她該懂得感恩才對。

陸嬸嘆氣：“這孩子讀書認真極了，每天一有空就讀書。以前還得經常查字典，現在不用了，看書速度那個飛快。如果俺家那幾個能跟她這麽乖巧認真，俺得抱在懷裏疼著。”

“家家都有難念經。”榮伯低聲：“小李她裝傻裝楞，她哥要咋說就咋說，由著他說個夠。她現在每天待在這邊，想看書看書，需要幹活就幹活，她心裏頭高興喜歡就好。”

陸嬸搖頭嘆氣：“前年她知道自己沒能讀書那會兒，哭得賊傷心，卻不敢被其他人知道。俺哄她說，等她賺了錢，以後想學就去學。”

“一轉眼都快二十歲了。”榮伯瞇上眼睛，低聲：“也許老李他們忙著準備將她嫁出去呢！”

陸嬸一聽就炸毛：“急啥？！他們肯定舍不得！現在一個月好幾十塊錢工資收，鐵定會留小姑娘為自個家多賺點兒錢。”

榮伯似乎想起什麽，撓了撓稀疏的幾根白頭發。

“小陸，我年紀大，好些事情都顧不及，一轉身常常還給忘了。你取個三十塊出來，讓小李去看醫生能用上。”

陸嬸忙提醒：“聽說眼鏡那玩意貴得很！”

榮伯點點頭：“那就……五十塊。總不能讓她整天瞇著眼睛，貓著腰過日子。小姑娘本來長得又白又清秀，十八九的年紀，花朵兒般的歲數，咋舍得弄成那樣。”

“您當然舍不得。”陸嬸輕哼：“她父母才不管她呢！”

榮伯輕輕嘆氣，哼著老調子，拄著拐杖繼續散步。

一會兒後，大門開了。

候阿南提著一個小皮包，慢悠悠走進來。

榮伯腳步微頓，問：“你不是回去了嗎？咋了？掉東西了？”

候阿南郁悶低聲：“……沒掉，廠裏不忙，晚些時候再回。”

榮伯寵溺低笑，下巴微揚：“那邊有茶，去喝吧。”

家裏辦廠怎麽可能會不忙，想要賺多點兒，就必須忙。這小子找的借口一點兒也不實際，老人家心知肚明，卻也沒舍得揭穿他。

候阿南喝下幾杯茶，歪倒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懶洋洋躺著。

榮伯沒理他，自顧自在大廳裏散步。

一會兒後，小李回來了，換上一身翠花上衣，梳著兩條可愛的小辮子。

“陸嬸，你幫我一下吧。街上的車我看不怎麽清楚，你給我找一輛載人的自行車。要不，公車也成。”

“哎！好！”陸嬸帶著她走出去。

好半晌後，兩人仍站在街邊。

榮伯瞇眼看了看，返回來用拐杖敲了敲候阿南的腳。

“你小子現在閑得發慌吧？來，外公現在指派你一個任務！”

候阿南掀起眼皮，問：“什麽任務？”

榮伯的拐杖往外頭指去，解釋小李的眼睛可能近視了，看東西總是不真切。

“她要上醫院去看眼睛，還要去配一副眼鏡。她這樣子坐車實在有些危險，反正你小子有車，反正你小子也有空，我就將這個任務指派給你了。”

候阿南撇撇嘴，悶聲：“……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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