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崇十四年，上清池錦繡娟麗，牡丹繡團開得朝妍，花團朵簇，春風吹桃李。

乳母伴著皇子在長亭閑走，清泉的水流嘩嘩悅耳，打在石板上，涼風襲來，自是清體爽快。

乳母彎著腰，因小皇子走路有時還會摔跤，他小小肉嫩的一根手指指著前方的涼亭內，他稚嫩地問道：“那個人是誰？”

乳母擡眼看了一下，說：“那是大皇子，他在涼亭內練書法呢。”

皇子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那方，一個比他高了半身量的少年，站得筆挺，瘦瘦的臉龐，低頭拿著筆非常認真。他高興，嘴裏說著，“我要去看。”說著，兩條腿邁開就將跑過去。乳母大驚失色，揮臂抱住，說著：“不可不可，大皇子被陛下差了功課，且不可去打擾他。”

乳母想抱皇子，可皇子不肯，一頓吵鬧，乳母安慰道：“皇子，我們要回去了，吃點心的時候到了。”皇子雖不過三歲，走路還有些跌蕩，攜了乳母的手慢慢的走回去。

涼亭內，大皇子隱約聽見一些喧嘩聲，他尋聲看去，對旁邊的侍人說道：“那裏的是誰？”

侍人往外張了張，回道：“稟大皇子，是皇後宮裏的乳母和三皇子。”

“哦？”大皇子好奇的又看了一眼，只見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人的手走得遠了。

他曾聽母妃說過，宮裏還有一個與他弟弟年齡相仿的小皇子，那是皇後所生，切勿去招惹，也不要去說話。他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也沒有遇見過，今日碰見只是遠遠瞧了個背影。他一直不理解，為什麽母妃不讓他跟那個三皇子親近，雖說按朝規皇後才是皇帝的正妻，但為什麽要躲著呢？難道皇後比父皇還可怕，會吃人不成？父皇可是一直很溺愛他的。

想著，他洩了氣，隨手撂開筆，坐了下來，口裏直喊“累”，侍人在一旁沏茶，這時乳母上前，諄諄教導說：“大皇子，這是太學院留下的功課，陛下一會兒就要下朝來檢視了……”

他嘆了口氣，拖沓的回了身，方道：“我肚裏饑餓，去拿點心過來。”

侍女遵命，走了出去。他也不即刻提筆，側臉看上清池波光瀲灩，荷葉鋪水，綠春風暖飄過，一股清鮮的氣息陣陣撲面而來，更無練字的情趣了，他腳步輕盈步下臺階，走到岸邊，楊柳枝垂下來，迎風搖蕩。他隨手撿起一個有分量的碎石子，在掌心裏掂了掂，少年擺開陣勢，弓步姿勢，右手沖力，石子在水面“嗵嗵”兩下，距離太近，便沈下去了。他不服氣，有撿起了一個小一點的石子，石子在第三下只點起來小小的漣漪便落下去，他生氣原地頓足，把腳下的石子一並踢入水中。

皇帝不知何時已下了朝，涼亭邊的侍女剛要叫，卻被皇帝打住，只是這一動靜，大皇子意識到回頭，皇帝沒有換下朝服，在石階處默然站立，大皇子叫著“父皇”，皇帝這才露了笑臉，走過來，他第一句說道：“石子不能這麽扔，要手腕發力。”說罷，他向旁撿起一個石子，做了示範，石子在水面漂了七八下，越來越遠，大皇子欣喜的拍手鼓掌：“厲害！父皇真厲害！”

皇帝微笑著對他說：“來，你試試！用我教你的方法。”

大皇子鉚足了氣，盯著水面正中的一點，扔了出去，水面同樣泛起七八個向外擴的漣漪，大皇子跳了起來：“哇，我做到了！再來一次，我還可以扔的更遠。”

大皇子攥著小石子，飛快的扔出去，十個，十一個，十二個……水距變遠，只看得見遠處一個小小的漣漪。眾人都鼓掌，皇帝眉開眼笑，笑道：“長大以後肯定像父皇一樣。”

大皇子也笑道：“乳娘也說我與父皇小時候很相似。”

皇帝哈哈大笑，笑完便說：“你的功課做得如何？”

大皇子道：“呃……太學院布置的功課太多了，兒臣只是得空休憩一下。”

皇帝邊走邊說：“那可有什麽進展？學到了什麽？”

大皇子道：“前幾日學司教了作詩，兒臣隨騶了一首《清平樂》，請父皇過目。”翻出紙下的一篇，遞過。

皇帝在涼亭內徘徊，周圍甚是清靜，聽得麻雀在上空啼叫。

大皇子望著皇帝，看不清他是什麽心情，道：“父皇有何之見？”

皇帝認真的點頭，說道：“詞韻還差兩分，”然後就笑了，“父皇像你這時，先皇也是如此說朕的。”

見皇帝坐下，大皇子也不敢落座，在一旁站著，他仰起頭問道：“那就是說還算滿意？”

“改日朕讓太學院的太傅再用心教你，定有長進。”

“不可。”

“嗯？怎麽了？”

“太傅是太子的老師，兒臣又不是。”

皇帝舉起茶杯，道：“這又何如，你是長子，宮裏的皇子屬你最大。”

大皇子搖頭：“兒臣知曉祖制，太傅是輔佐大臣，東宮的老師，只有皇後的孩子才有資格當太子，對了，剛才我還瞧見三皇子了，他和弟弟一般大。”

“哦？在哪裏？”皇帝放下茶杯。

“就在長廊那邊，”他手指著那處，“不過我發現的時候奶娘已經帶皇子走了。”

牡丹沁香，中庭千葉牡丹花佐伴綠葉妖妖馥郁，幾只黃色蛺蝶在花叢中穿梭，滿堂花香，屋子裏的瓷瓶中插束著牡丹枝，爐香中散發著奇異的芳香。

乳娘喚著，小皇子一不留神松開了乳娘的手，跑到花壇中的圓圈中，他個子小，和牡丹花一樣高，頓時看不著人影。

“小皇子，小皇子——”叫著邊跑過去，聽得皇子的笑聲在花叢中斷斷續續，頂是又在完捉迷藏了。

一個人從屋裏走出來，乳娘住了腳在旁邊候著，只聽皇子的聲音咿咿呀呀，過了一會兒，周圍那般安靜，便好奇的探出腦袋來，“乳娘？”

“抓到你了。”一個女子從身後現身，蒙住他的眼睛，把他抱將起來，小皇子呵呵笑道：“娘！娘！”撲到她懷裏，親昵的連聲叫著。

有宮人出來將點心果盤放在亭中擺好，她道：“兗兒想吃什麽？”

小皇子小手放在一個點心盤的上方，“我要吃荷葉糕。”

乳娘上來道：“皇後，皇子還小，要掰碎了一點點兒餵他。”

皇後掐了一塊兒小的餵著，小皇子討著還要，須臾，一塊糕都吃完了。皇後正是心情好，問道：“帶兗兒都去哪了？”

乳娘回道：“就是在上清池走了會兒。”

皇後淡然。此時小皇子說道：“還有大皇子，娘，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他？他長得比我高好多。”

皇後餵糕的手停了停，看著乳母，乳母抓緊回道：“皇後放心，奴婢立刻把小皇子帶回來了。”

皇後暗自籲了口氣。小皇子圓溜溜的眼睛輪流看著她們倆。

不過晌午，就有侍監來傳旨。皇後手搭著藤椅，擎著團扇偶爾扇兩下，是外面的宮人進來告訴，皇後站起來，娥眉隱隱微皺，問：“有什麽事嗎？”

宮人答：“侍監說，陛下明日在皇後娘娘這裏吃晚膳，要宮裏準備一下。”

“你說真的？”

“是。侍監是如此說的。”

她站著，不敢相信，她待在這宮裏不出門，兩年來都不曾見到陛下，今日突然得到召見，拿著團扇的手捂著胸口，感受到那裏的心緊促的跳動。

午中的正陽強烈，從窗紙中照進來還有黃黃的一層光暈映在屋子裏，她撇過頭，看著皇子在歇午覺，白白的小臉透著粉紅，在小小的床上睡得安穩。她握緊團扇的長柄，暗自下定決心，為了孩子也要努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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