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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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薔薇跑了。

照以往葉鶯應該追上去,把她抱在懷裏拭去眼淚,乖乖寶寶一通哄,再扇自己兩個大嘴巴子,或讓她小拳拳打胸口打到吐血,吧啦吧啦說上一堆好話,最後彼此選擇原諒……

在她們徹底決裂之前,每一次爭執葉鶯都是這樣做的。

沈薔薇其實很好哄,她太喜歡被哄著了,一哄就能好。什麽事都順著她,把她捧得高高,她舒服了滿意了,就皆大歡喜了。

感情上葉鶯是徹頭徹尾的理論派,了解沈薔薇背後的故事,認真分析過她性格形成的原因,難過她的經歷,也願意去做奉獻的一方。

倒不是因為她有多偉大,她本身性格就這樣。

葉鶯從未試圖去改變沈薔薇,把滿是棱角的她打磨得圓潤光滑。回想相遇之初,喜歡的不正是她的無常無定和詭詐鉆營嗎。

這樣一個經歷曲折,性格多變的漂亮女人,對尚未見識過人世險惡的大學生來說具有絕對致命吸引力。葉鶯也不敢保證那些充滿心機的試探挑逗她不曾樂在其中。

許多人在感情上存在一個嚴重謬區,認為自己有感化、改變另一個人的力量;把通過自己努力,實為滿足控制欲,將對方塑造成最合適自己的模樣美名曰契合。

世上從來沒有天生契合的兩個人,不同經歷造就不同人格,愛情之初的新鮮感更多來自不同人格的思想碰撞,為什麽新鮮感過去後,就一定要求對方改變呢。

假若她不是自己想通,情願改變,自我感動式的苦口婆心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就像沒本事的大人只會以暴力威脅教育小孩。

小時候葉鶯有段日子老埋怨姑姑對她太苛刻,甚至偷偷跟媽媽說讓她別跟姑姑玩了,說姑姑太兇,還老是罵臟話,不明白一向溫柔嫻靜的媽媽怎麽能受得了。

媽媽捂嘴笑起來,笑得東倒西歪,好半天摸著她腦袋說:“兩個人在一塊,就是要有一個人特別能忍才能過得下去,有強有弱,互相包容嘛,媽媽也沒有因為你數學只考了四十五分就把你丟掉呀,你姑姑對你難道不好?她只是嘴上說說,咱大方點,別跟她計較。”

“別跟她計較”也是葉鶯在面對沈薔薇時常對自己說的話。

這娘們真的太作了。

老天爺派沈薔薇來,就是鍛煉她忍耐力的。葉鶯誰也怨不著,實在要怨,只能怨她媽把她教成個老黃牛。

在手機店裏葉鶯就想到今天了,兩種可能,沈薔薇不來,她倆掰,刪就刪了,無所謂;沈薔薇來,氣死丫的,把她氣哭。

老黃牛急了也頂人。

葉鶯沒追,她抱著衣服轉身回了宿舍。

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快上課了,她沒時間。

沈薔薇坐在女生宿舍樓外大路邊一顆石墩子上,等半天不見葉鶯追來,又羞又惱,感覺自己受盡委屈,偏還舍不得走,一時不知該怎麽辦好。

——要不回家算了,可回家好無聊,又好不甘心。

——為什麽不哄她,只要再哄一下下,她馬上就道歉認錯。

——可刪掉照片和聊天記錄本來就是不對的嘛!難道還不準人家生氣嗎?

——現在該怎麽辦啊,嗚嗚嗚,來個籃球砸暈她吧。

沈薔薇正胡思亂想時,遠遠見路口葉鶯抱著書朝這邊走來,和她的兩位室友一起,個頭在人群中非常顯眼。

啊,這個該死的過分務實的摩羯座,十分鐘前還在跟她吵架,轉頭就抱著書準備去上課了。

沈薔薇馬上就原諒了她,當然是學習要緊了,好學生都愛學習。

只是不能讓葉鶯室友發現她們吵架葉鶯沒追她,事小面子大,沈薔薇跳起來,飛快閃到路邊一棵大樹後。

室友小蘭“欸”一聲,“葉鶯,我剛才好像看見你女朋友,她躲到樹後面去了。”

室友小麗說:“我也看到了,她剛才還坐在石墩子上呢。”

小蘭:“她好漂亮,好顯眼,我一眼就看到她了。”

小麗:“是啊是啊,昨天下午第一眼見到,我就覺得她長得有點像以前電視上看到過的一個明星,我剛才想起來,那個電視好像是叫《晴子的夏天》,裏面女主角跟她簡直一模一樣!”

當然一樣了,女主角本角在此。

葉鶯說:“她不是,只是長得像,我一開始也覺得她是,但她確實不是。”

小蘭:“你們剛才是不是吵架了,你沒追到她嗎。”

小麗:“她為什麽躲起來呢?你沒追她吧。”

葉鶯:“……她不想讓我們看見,我們就假裝沒看見吧。”

三人目不斜視走過。

沈薔薇心有餘悸拍胸脯,還好沒人發現。她理理頭發從樹後走出,不遠不近跟著她們,混在人堆裏進了大教室,把自己安頓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

身邊一個熟人都沒有,小春信也不在,沈薔薇把自己縮成只小鵪鶉,手機關靜音在桌子下面玩消消樂,不時偷瞥一眼葉鶯。

昨天睡得太晚了,談心到一點多,又忍不住做了羞羞的事,快四點才正式睡覺,早上九點就醒來。有一關老是過不去,又不想用道具,沈薔薇試了七八次還是不行,眼皮也開始打架,幹凈摁滅手機趴在桌上睡覺。

教室裏太冷了,外套還沒有兜,她兩只手掖進大腿縫裏,額頭抵著桌子就這樣彎腰睡著,做了個很委屈的夢。

夢見回到小時候,穿漏水的棉靴在雪地裏走,走到學校,上樓進教室,一幫小男生跟在後面笑話她,說她一步一個腳印,還“咯嘰”響。

夢裏的沈薔薇不像現在這麽有本事,敢吼敢罵的,她甚至都不敢哭,憋了一泡眼淚走進教室,坐到自己位置上,縮到墻邊去,心想還好是坐在墻邊,不然她躲都沒處躲。

幾個男生在講臺上又跳又喊,“沈薔薇同學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個腳印!”

她只能裝聽不見,希望前後桌的同學別來問她,也跟別她說話,從桌洞裏翻出本子寫作業,終於還是忍不住,眼淚暈染了習題。

做夢的時候,沈薔薇很清楚這是夢,不停安慰自己,是夢,是夢,你早就長大,變得比他們所有人都厲害,都有錢,他們誰都不如你。

但還是很難過,替自己難過,夢裏哭得一抽一抽。

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大概是昨晚說了太多的小時候,為了讓葉鶯相信她真的努力在改變,為了證明自己求和的決心,把自己一片一片剝開給她看。

起因是蒙塵已久的《愛情寶典》,沈薔薇忘了是從哪裏摘抄來的,總之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第一層親密關系是身體接觸,第二層親密關系是共同生活,第三層也是最高層,就是講述自己的過去。

講述那些難看的、糟糕的、不願再回首的過去。

沈薔薇是很不願那麽做的,翻車幾率太高了,保不齊對方哪天就指著她鼻子罵,“你從小就是個爛人,你忘了嗎。”

過分剖析自己是要承擔風險的,沈薔薇從來不允許自己存在這樣的致命弱點。

來到學校,她試了幾個辦法,都行不通,葉鶯對她很冷淡,只能豁出去了。

也不是非要和好,先把微信重新加回來,再花時間慢慢哄吧。說句難聽的,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那麽做,心裏確實挺對不起葉鶯的,可老拖著也不是辦法啊。

發脾氣吵架也挺沒道理的,當時脾氣上來了,說話不過腦子,也是不敢相信,葉鶯這麽做得出來。

在夢裏沈薔薇放開聲哭了一小會兒,醒來時教室裏人全走光了,下面講臺上也沒有老師,她挺直背支著腦袋四處望,吸吸鼻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下課了。

她腦門上有個睡出來的橫杠杠,伸手揉揉,等腿緩過麻勁兒才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四處看,還是一個人都沒有,快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飯了,葉鶯也走了。

沈薔薇一時想不通自己來這趟是幹什麽的,昨天在宿舍有多得意現在就有多狼狽。

但還是想去看看,去食堂看看吧,她想,也許會碰見她。

結果剛出教學樓她就迷路了,不知道從哪個門出來的,反正看見門就出,走了一會兒才發現這片地方陌生得很,房子和樹都是沒見過的。

她拉個女學生問路,問去食堂怎麽走,對方說:“你去哪個食堂。”

哪個食堂,沈薔薇不知道學校有好多食堂,她只能說:“最近的一個。”

女學生給她指路,她點點頭,道過謝,沿著前面大路往前走,鼻子不時用力一吸,手縮在袖子裏,像只長毛流浪狗。

等找到女學生說的那個食堂,沈薔薇發現不是她跟葉鶯吃螺螄粉那個,這個食堂好像更小,她站門口往裏面看了一圈,當然沒看見葉鶯,也不想吃飯,腦袋悻悻縮回去。

自己也覺得自己像狗,像農村酒席桌底下拱來拱去,眼巴巴望著人等不到一塊肉骨頭的狗。

這地方她根本不熟悉,這不是她的主場,她在這裏太被動了。

每個人都目標明確,她們吃飯、上課,走在回宿舍或者離開學校的路上,眼神堅定,三兩成群,有說有笑。

沈薔薇漫無目的在路上走,滿心迷茫,忽然開始討厭學校,這根本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可她們之間差了那麽多歲,暑假結束後生活再無交際,她不來找,她們該如何維系感情?

她腳都凍僵了,臉和耳朵也好痛,又一吸鼻子,想回家。

等了那麽久葉鶯也沒來,連個短信電話都沒有……肯定不喜歡了唄,人家聊天記錄和短信都刪了。

不喜歡了,還纏著人家幹什麽呢,怪煩人的。

一直以來的糾纏,不就是仗著被人喜歡嗎。

到今天沈薔薇才醒悟過來,她可能並沒有那麽值得被喜歡,愛哭愛作,滿嘴謊話,一肚子壞水……她糟糕透了。

傷了人家的心,還在這蹦蹦跶跶找存在感,不是犯賤嗎。葉鶯肯定早就煩死她了,只是懶得說她,昨晚上還說要把她吊起來打,那不是恨還能是什麽。

沈薔薇從包裏翻出紙巾擦鼻涕,洗面奶和擦臉的東西都落宿舍裏了。

算了,都不要了,再買吧。

她給劉師打電話,劉師說二十分鐘後到,她一路問著走出學校,半道上看見葉鶯帶她吃螺螄粉買早餐的食堂,停下腳步,轉過頭,在半坡上看見女生宿舍樓下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原來它們在那裏,但她已經不需要知道了。

真正的離開不需要道別。

十二點鐘聲敲響,一切將恢覆原狀,灰姑娘跳上她的南瓜馬車。

葉鶯目送她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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