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6

他是英格威家族裏天賦最高的長子，如果不出意外，應該由他來做魔王的弟子，並且最終成為大賢者。

他的父親將以他為自豪，即使這代表他的壽數將折損過半。

他記得沙拉曼出現的那天，那個年齡與他相仿的紅發孩童，獨自站在紅地毯上，隔著重重人幕對他微笑。

那個天真的微笑在他眼裏卻如同冰過的葡萄酒一樣，甜美而冷銳。彼時小小的他卻已經習慣在人群面前不動聲色地掩去聲息。

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他安安靜靜躲在成年人的陰影中，一個字一個字聽見，一句一句記住。

最高興的莫過於父親的政敵，一個沒有背景的破小孩來當大賢者，怎麽都比英格威家大權獨攬要好控制得多。

小孩子闔了闔灰色長睫，悄無聲息地退回書房，短手短腳地爬上對他而言還太高的書桌，然後抱起生澀的對同齡孩子來說不異於天方夜譚的書本。在相似的年齡裏蜜麗正在雷桑德拉爾苛刻的教導下練習古代語，而他已經可以流暢地翻閱古代書籍，熟練地使用相關咒語。然則他越優秀，他的身份就越諷刺，卡林幾乎不在人前使用古代語，更何況日後他的導師只在夢境中授課，清冷的少年就這樣沈靜地斂去光華，如同開在暗谷裏的優曇，令人仰慕卻難得一見的疏淡美麗。

只有他的母親，那個素來溫和的婦人，高興地拉著他的手說，太好了，卡林，那個折壽的位子，終於不用你來坐了。

壓抑了一天的怨懟終於在母親的喜悅前爆發，一向禮數周全的孩子瞬間發怒，甩開了母親的手躲到房間裏再也不肯出來。

對從小就被灌輸家族觀念過多的卡林來說，死亡其實是個模糊不清的概念。他只是不想看見父親的失望。直到母親過世的那一天，他突然領會了那一日那句話的深意。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無以覆加的悲慟，可是道歉已經再也來不及。

他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把導師當做母親看待的。不得不承認一段時間內，他其實是渴望進入魔族的領地學習的，父親開始讓他接手一些家族事務。相比宦場上的勾心鬥角陽奉陰違，還存著一點少年輕狂的他顯然更向往另一個單純的勝者為王的領域。

而誰又知道，再被送入魔族進修的那一刻。他立在魔族城堡的大門前，浮起一個極淺的，幾乎慘淡的無奈笑容。

他暗暗下了一個決定，這一刻把所有少年心思，盡數掐滅在過去的歲月裏，之後的卡林，容不得任性。當然這需要一點偽裝，比起那些眼高於頂的魔族，他更情願在沙拉曼面前失態，至少，他可以確定他是無害的。

可惡。明明沒有見過幾面，為什麽會這麽信任他？

大賢者和魔王的愛情，他一直都淡漠地處身事外冷眼旁觀，直到有一天他自認為唯一在乎的女孩子，在他一時沖動求婚過後吐露的真實心意。

他是英格威家族的天才，他是蜜麗的青梅竹馬。

他原以為自己得天獨厚。

他想要的，卻全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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