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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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器閣存在的時間遠遠長於世人所知道的年歲,無數天下第一在這裏來了又走。

二胡越央就是其中之一。

越央從還只是團靈氣時便來過小閣。如同每一種樂器一般,越央每隔些許時間便會被新的主人選上,帶到外頭幾十年甚至百年,經過一段時間的代代相傳,緣分盡了,又再被名器閣收回,如此重覆又重覆,千年之久。

是以越央在名器閣內算一算也有近百年的時間。

他還很弱小的時候,韶哀也是會說話的,雖然沈穩、安靜而不多話,但越央卻清楚記得他溫柔的笑容和唱曲兒時悠揚儒雅的嗓音。

閑閑無事,年少的越央常讓韶哀說故事。當時韶哀在外多年,懂得比越央多許多,性子又溫和,總是禁不住越央的要求,便一任一任主人的故事往下細細給越央說。但每當提起時他們的死,韶哀卻只會微笑。他從來不表示自己的想法,也不表示自己的感受,他只會盡量淡然地,用極為簡短的句子陳述事實。

小閣裏的樂器們都很清楚,韶哀對他們的死,不但悲傷、自責,還耿耿於懷。

於是百年前有人來將韶哀帶走時,大家都由衷地感到高興,畢竟韶哀在此之前,已經鎖在小閣裏將近八百年了,從未離開過。大家都相信血咒已經解開,他終於能發揮自己的存在價值,終於能真正以天下第一箏的名號而為人所知。

然而十年後,他還是被帶了回來,脖子上纏著封印。

十年,死了八人,全都是死在他身上。白白的八條命。

那之後韶哀就沒再離開過小窗邊,沒有再說話,沒有再唱曲兒,更沒有微笑。百年的時間,越央回閣了三次,包括含玉來到的這一次,每一次逗留,越央都沒能等到韶哀對他說話,甚至沒能得到哪怕一點表示。

韶哀的心死了。

一臺不能出聲的琴,存在又有什麽意義?

那日,靈庭在小閣窗邊悄聲和韶哀說話,越央站在不遠處,一字不漏的聽了進去。

“韶哀,我預見了你的消亡。”靈庭說。

韶哀一動不動,望著窗外的眼緩緩閉了起來。

“第二十二位主人,將是你的大劫。你們本是宿命的相逢,如陰陽兩極,相生而相溶,相溶而相克。預言裏,他將領著你一同步入消亡。”

靈庭眼裏透著哀傷,韶哀不動,任由北風吹動衣袂鬢發飛揚。

“我知道你早已不想茍活於世,只當是解脫。但我還是給你一次機會,希望你想清楚。我會把他提前帶來這裏,讓你選擇。你若不跟,則命運遵循道意,他終會帶走你,當日,二靈一同消亡。但,若你選擇跟上,違反道意,命運巨變、血咒反噬,一則他死你活,餘生淒慘生不如死,萬年不得安。二則……血咒被解,二靈皆活。”

韶哀睜開了雙眼,眼角畫著的紅色朱砂看著就像落淚的眼框,僵硬地緩緩一動,看向靈庭,眼神是決絕的無奈。

越央心中一凜,想勸他,卻說不出話來。

也對,誰能勸一個命運如此多舛的靈,冒著萬年不得安寧的險,去追求對他而言豪無意義的生命?

二十一人。

包括他的創造者,千年的時間裏,韶哀害死了二十一人。

聽著似乎不多,但事實上,間中有九百年的時間,他是在這個小閣裏度過的。真正有主,不過百年的時間。百年害死二十一人,他絕對擔得上儈子手的名了。

於是,當靈庭告訴他那番話時,韶哀想起了創造他的老師傅,韶哀之靈初生時第一眼見到的人。第二眼,這個愛他至深的人便一身是血,只剩下屍體。

看向靈庭的那抹無奈眼神,實為責怪:你為何要多此一舉。

是時候了斷這一切了。是時候,讓這個沒有意義的生命從此消亡。

只要不跟著那人走,自己不久後便能解脫了。韶哀本是如此想。

但是,男人的出現,卻出乎他的意料。

男人身上鮮血的痕跡比他厚重許多,在他身邊,韶華聞不到自己滿弦的死亡氣息。男人眼裏可怕的肅殺,掩蓋不住靈魂深處濃濃的悲哀和寂寞。韶哀第一眼見他,那人一身黑紅色的服裝,被窗外的陽光照著,本應兇惡的五官顯得無比柔和,帶著滿滿的思念愁緒,輕撫著韶哀的琴尾。韶哀仿佛聽見了男人靈魂的低語,他和他是那樣的相似,靈魂深處在無聲地共鳴著。

當男人撤掉他的封印,開始奏起樂來的瞬間。那一刻,韶哀突然懂了。

為什麽靈庭會以那樣悲哀的眼神,告訴他這個預言。

他和他是宿命的相逢,真正難以割舍的知己,就像靈魂的另一半,只有擁有對方才完整。

韶哀並不相信自己身上的血咒能被解開,於是擺在他面前的,只有跟上他,得到短暫的相知相守,卻換得幾乎永世的不安,又或,放棄這個他守候了千年的知己,選擇沈默的步向死亡。

男人似乎並不相信物靈,也不害怕血咒。但韶哀身為一個物靈,他害怕。他知道違反“道”,將要承受的後果有多可怕,萬年不得安寧,這對韶哀而言,無疑是世間最可怕的折磨。

對男人而言,也許死亡是最可怕的了吧。

韶哀眼前斷續閃過畫面,鮮血、屍體、淚水——他預見了血咒的反噬。

可是,當男人開口說出“得琴如此,死而無憾”時,看著男人嘴角勢在必得的笑容,韶哀心裏,卻奇異的安定下來。

既然男人不怕死,他又有什麽好畏懼。

天下第一箏,自是要被奏響才有意義,與其一世沈默徒留虛名,不如絢爛一時,美若煙火。

於是他最終還是決定跟男人走。

離開的前,那個名叫越央的孩子再次叫住了他。韶哀清楚,越央早已知道自己和男人間的命運。

一直淡然的二胡幾乎要垂淚。

韶哀在小閣中看著他從一團靈氣長成現在的模樣,其實也感慨。身上還帶著二胡三百年前給他的松香,想著要表示什麽,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做。直直跟著男人走了。

男人一路緩步踏著階梯離開小閣,身後跟著管事和韶哀之靈,走到入口處,卻突然站著不動了。

小閣管事不解,韶哀卻輕輕地抿抿嘴,算是微笑。

取出松香來,刻字,放好。

“冉爺,您怎麽停步了?”

男人看了看天:“我覺得,韶哀應該需要一點時間,道別。”

韶哀在男人身後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對不起越央——我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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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進了男人的家,一切對韶哀來說並沒有什麽大改變,他還是不說話,靜靜坐著,誰也不搭理。

男人的房間也有一扇面朝懸崖的小窗,只不過懸崖下看得見森森的樹林,不少物靈妖精穿梭其間,還算美景。韶哀一到男人的家就占了這扇小窗,除了男人彈琴的時候,他一般上不離開。男人也似乎明白他喜歡窗子,不但把他的本體放在窗邊,平日裏也從不關上窗戶。

當然,不相信物靈的男人這麽做,純粹只是聽信了內心的直覺。

搬到男人身邊後,唯一令韶哀感到困擾的就是男人的寶劍——泣血劍。

泣血劍還只是個少年,身穿銀白長袍,頭發束得高高的,鮮血的氣息不比男人薄多少,重點是他自戀狂傲還嘮叨。泣血身上的肅殺之氣太重,物靈們都不喜歡親近他,可他偏生又是個愛說話的主兒,發現韶哀沒有明顯躲避他之後,就拼死纏著韶哀不放。

男人武功很高,尋常出門論事辦公都不會隨身帶著泣血劍,唯有需要開殺戒時才會把他帶上。因此男人不在的時候,泣血無聊,便坐在小窗另一頭,嘰嘰喳喳地對韶哀說話。除了唱曲兒,韶哀還是不說話,有什麽真要讓對方知道的,不是用寫就是手指一指頭點一點,讓人猜。他不願意開口,泣血也拿他沒轍,只好自說自話,倒也聊得歡。

多虧了他,韶哀免了很多和其他物靈的接觸,也知道了男人的很多事,譬如男人的名字還有身份——雖然他其實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只想知道男人讓他知道的。

男人每日回房彈琴的時候,是韶哀最期待的時刻。他喜歡男人彈奏的每一首曲子,那些音調就像量身為他打造一樣,每一個音符都是他最喜歡的排列,每一首曲子都訴說著韶哀和冉無卿在沒有交集的過去下,重疊在一起的心情,多數是悲哀,偶爾不甘,很少時候也有愉悅歡樂。他們就是有著如此的默契,一句話也沒有,卻能同時懷著同樣的心情,聆聽到對方思緒。

韶哀喜歡男人的柔和,心疼他的孤獨,悲傷他的兀自堅強。

韶哀也曾是一個愛笑的靈,當時小閣裏的每一個小物靈都把他當大哥哥一樣圍著轉,甚至還常常聽他唱曲兒,但是時間長了,大家慢慢地離開他的身邊,來了又走,他開始發現微笑越來越困難,一直直到一百年前的封印之後,他連牽扯嘴角都辦不到,就再也不笑了,就像一個過氣的旦角,抹掉臉譜,躲在窗邊自我放逐。

看見男人以兇狠武裝自己,韶哀就像看見了曾經以笑為殼的自己,只感到心疼而悲傷。

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的時候,他從男人的背後輕輕擁住男人,也跟著默默流淚。

跟在他身邊三年。

那一天,男人第一次叫著他的名字,對他喃喃自語,嘆息一樣。

“韶哀,我若愛上了你,該怎麽辦?”

韶哀歌聲一滯。他其實早在他的琴聲中猜到,只是不願意承認。

男人不相信物靈,他對他的愛,只不過是依賴的錯覺。

韶哀告訴自己。

他們不會相愛。也絕對,不能,相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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