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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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龍源樓。

弘曕跟弘晝倆人正在三樓包間臨窗坐著,眼前桌上是一大摞攤開了的書畫冊子,這可不是一般的冊子,這麽說吧,要是被京城裏最有名的那幾個媒婆看見了,估計眼珠子都能綠了。

不錯,這正是現今八大姓以及幾個後起新興大家族中年紀處在十九到二十三歲之間的,身體健康儀表堂堂未婚男子的花名冊子。

這裏面的,但凡哪個媒婆只要能說成了其中一個人的一樁親事,保準她就能一炮而紅,說不定這一票賺的銀錢就足以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這花名冊子還不是一般的細致,不光有姓名年齡,還附有該對象的全身半身小像各一副,下面又細細的列出了該男子的家庭成員背景,興趣愛好,所長,所短,有無特殊癖好,有無不良習性等等。

反正吧,前兒這花名冊子拿給乾隆看的時候,他是半天都沒掉過神來,末了(liao)末了(liao)了(le)才憋出一句話,“老五,你說你要是拿出這份兒精神頭兒來刺探鄰國軍情啥的,哪個細作能賽得過你啊?”

然後,然後就得了和親王一個嘿嘿。

“哎,六兒,瞅瞅這個,”弘晝嘴裏咬著一塊風幹牛肉條,一撅一撅的,“我看這個有門兒。”

弘曕隨手把眼前的一大摞冊子掃開,接過來一看,“又是瓜爾佳氏的?”又伸出手指點點左邊疊著的幾份,“忒多了些,再說了,”他又指著冊子上面一行小字,“穩妥?我說五哥,這詞兒都今兒第幾十次了?沒跟能拿出手的本事就寫個穩妥?”

“罷罷罷,”弘晝一把奪回來丟腳下那一摞被淘汰的裏面,“晴兒那丫頭已經夠穩妥的了,再找個那樣的還不悶到一塊兒去啊,換個,換個。”

“算了,”弘曕越看越煩躁,一巴掌把揀出來的幾十本都掃到一起,沖著小李子招手讓他到一邊整理好,“其實都差不多,最關鍵的還是要看皇額娘跟晴丫頭的意思,咱們倆大老爺們兒的看這些總還是不大靠譜,最終決定權也不在咱們啊。”

弘晝也點頭,用力眨眨幹澀的眼睛,扭頭看向窗外,然後撲哧一聲就樂了。

弘曕捏捏眉心,見他這樣不由的問道,“傻樂什麽呢?”

弘晝邊笑邊道:“看未來的和碩額駙,嘿,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傻人有傻福,嘖嘖,這傻小子。”

弘曕也跟著看出去,嗯,然後也樂了。

外面斜對過的攤子上面埋頭狂吃豆腐腦的不正是多隆那小子麽。

視線隨意的往旁邊一移,然後弘曕就笑不出來。

“怎麽了?”弘晝見他臉色變得忒快,也跟著看過去,“嘿,那不是那天死皮賴臉硬要在龍源樓賣唱的丫頭麽?”

弘曕不做聲,只是看著即便是在賣唱也還是雙眼不住亂瞟的白吟霜,眉頭越皺越緊。

白吟霜還真是不死心,雖然沒能進龍源樓賣唱,後來問了之後也得確是沒有人敢讓她進店唱曲兒,她索性就在最繁華的一處街角擺上攤兒了。

白老爹會大鼓和三弦,白吟霜模樣不錯,嗓子也不錯,平日都是要麽邊彈琵琶邊唱,要麽就是白老爹伴奏,自己載歌載舞,曲調要多幽怨有多幽怨,要多淒婉有多淒婉,別說,還真是吸引了不少吃飽了沒事兒幹出來遛彎兒消食的爺們兒。不過,大家都已經知道了這女人一進京就以驚人的速度得罪了果親王,誰也不敢接這燙手的山芋,頂多就是看看笑笑也就完了。

所以啊,即便是白吟霜在颯颯寒風中衣著單薄的扭了好些日子,秋日的菠菜丟了一車又一車,多少男子都被勾的心癢癢,可還是沒有人膽肥到金屋藏嬌。笑話,跟果親王對著幹,這不是作死麽。

這會兒白吟霜又在不遺餘力的尋找金主,單薄的衣衫遮掩不住玲瓏的身段兒,一雙脈脈含情的大眼也是水汪汪的勾人,加上一副珠玉落盤的好嗓子,憑良心說,不去競爭揚州瘦馬,真真兒的可惜了。

就在這樣的一種背景下,毫不知情的多隆甩著小辮子稀裏嘩啦的連吃四碗豆腐腦,就著新鮮磨出來的辣椒醬,美得直流汗,嘶溜著嘴問老板多少錢。

“得了貝子爺,”多隆老往這兒吃,老板都是熟人了,也不跟他客氣,當下就沒精打采道,“您隨便給點兒吧,說不準明兒小的就幹不下去了。”

多隆一聽急了,“別介啊,老孫頭兒,爺吃了多少年了,就你這兒味兒最地道,三兩天不見的都得想得慌,說吧,是不是家裏有事兒,說來聽聽,看爺能不能幫上忙。”

老孫頭兒見他說的真誠,又加上認識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位貝子爺什麽脾性自己也知道,便一咬牙,也就實話實說了。他又嘆口氣,拿眼睛一掃扭得起勁的白吟霜,“貝子爺,瞧見了麽?自打半月前這丫頭來了,除了您跟那仨倆的熟客,小的這攤子上可就沒別人了。”

多隆這次後知後覺的一打量四下,嘿,可不是,怪不得最近都覺得這兒這麽寬敞啊。搔搔光腦門,“怎麽回事?搶生意?”說實在的,這附近都沒什麽有意思的玩意兒,每次來了他都是埋頭就吃,吃完了就走,也實在顧不上看那邊哼哼唧唧的在幹嘛啊。

“真搶那倒好了,沒準兒我還能抄起勺子給她來下子狠的,”老孫頭兒啐一口,兇巴巴的瞪一眼渾然不覺的白吟霜之後又唉聲嘆氣,連連搖頭道,“唉,真是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好好的姑娘家就這麽青天白日的,嗨,像什麽話!”他家世代守著這小攤子,做的本就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簡單買賣,除了多隆這樣的異類之外,過來吃的都是沒什麽閑錢的本分人,結果這白吟霜過來之後,本來的那些顧客紛紛嫌傷風敗俗,寧肯舍棄多年的早飯習慣也不來了,而聚集過來的基本上都是等著看風騷小娘們兒表演的游手好閑的青年人,他們卻都看不上這豆腐腦。

於是,半個月下來,要不是多隆每次都多付好多打賞的銀錢,老孫頭兒早就折本了。

多隆一拍大腿,挽挽袖子就要出去,“得咧,就這點兒事兒,老孫頭兒,你且等著,看爺給你耍一出好的。”

“哎哎哎,”老孫頭兒趕緊拉住他,“別介別介,大白天的,貝子爺哎,您可別鬧了。”

“你就甭管了,”多隆哪裏聽得進,小身段兒靈活地跟魚似的,邊嘟囔邊換著角度的蹭,幾下就撥開前面的人群,“嘿嘿,嘿,兄弟,借借光啊,謝您了哎,哎呦這娘們兒長得挺水靈兒啊。”

旁邊那人順著一看,艾瑪這不是青年一輩中有名的刺兒頭,暗中人送外號“多兒渾”的多隆貝子麽!當下就陪笑道,“貝子爺好興致,怎麽樣,拿下?”

多隆連連擺手,一臉嚴肅道,“瞧你說的,爺能是那樣的人麽,這不是今兒吃多了,琢磨著怎麽消化下,嗯,一聽這曲兒不錯啊,一句倒牙,兩句就能反胃,三句下去,保準爺掉頭就能吐了,怎麽著,”他笑嘻嘻的看著白吟霜,“給爺唱段兒吧,就挑最酸的那個!”

周圍一大堆人哄堂大笑,把個白吟霜笑的滿臉通紅,倒是讓周圍那些做正經買賣的攤主店主看的暗自解氣。

這是什麽地方?都是些做正經買賣的,你一個打眼一看就知道心懷鬼胎的丫頭過來弄得這出是要膈應人嗎?

“你,你為何要對我一個弱女子口出惡言!”白吟霜張了幾次嘴,眼淚汪汪的看著多隆,說不出的屈辱感。

多隆掏掏耳朵,絲毫興不起憐香惜玉的心思,“趕緊的,爺還忙著,唱不唱?”說著又從錢袋子裏面掏出個小銀錁子,上上下下的拋著,“嗯?”

唱了這麽多天頭一次見銀子的白吟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瞬時收聲,臉上雖然還是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倔強模樣,但是手下卻眼瞅著就要富貴能淫。

就在這時,一聲大吼平地響起,“多隆,你怎可用銀子侮辱這位姑娘!”

眾人又都看過去,就見多隆的老對頭,完顏皓幀正怒氣沖沖、義憤填膺的瞪著他,滿臉的忿忿。

瞥一眼白吟霜瞬間收緊的拳頭,多隆一咧嘴,“耗子,你特麽多管什麽閑事?她出來賣唱,不為錢是為什麽?爺給她錢怎麽就侮辱了?你倒是不侮辱一個給爺看看。”

完顏皓幀竟是帶幾分局促不安的看看白吟霜,咬咬牙,下決心一般道,“姑娘放心,我是不會讓這登徒子輕薄姑娘的!”

多隆楞了會兒,然後就放聲大笑起來,“完顏皓幀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這妞兒不就是出來賣唱的嗎?爺給銀子買個曲兒聽,怎麽了?你楞是攔著不讓,是要生生絕了人家的生路還是怎的?”

旁邊一堆看熱鬧的老爺們兒們也跟著瞎起哄,一瞬間熱鬧非凡。

白吟霜垂著腦袋,眼珠轉了轉,再擡起頭來的時候又是一副潸然欲泣的樣子,柔柔弱弱道,“這位完顏公子,罷了,小女子福薄命舛,多謝您仗義出手,還是不要因為我惹些麻煩了。”

本來還有些猶豫的完顏皓幀被她這麽嗲聲嗲氣的一說,頓時就是一股熱血上頭,紅著眼掉頭怒視多隆,厲聲喝道,“多隆!你死心吧,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讓你碰這姑娘一根頭發的!”

這一嗓子出來,不光是圍觀的人,就連白吟霜也給驚呆了,心思飛轉。

來了京城之後她才知道要在這裏站穩腳跟是多麽的難,自己一個弱女子,最快的法子就是吊一個錢多人傻的金主,像話本子上說的那樣來一出飛上枝頭變鳳凰。可是冷風口裏面物色了這麽些天白吟霜又發現了,但凡是在北京城裏面有些頭臉的爺們兒也沒幾個傻的,楞是沒一個出頭要包養自己的,今兒好容易等了一個什麽多隆,聽周圍的人說還是個貝子,心中正竊喜著呢,剛琢磨著來一出欲擒故縱,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這個完顏皓幀究竟是怎麽回事?一次又一次的把那貝子送上來的銀子往外推,這不壞事兒麽!

不成,白吟霜暗自下了決心,一定得快點想個辦法。

多隆跟完顏皓幀你來我往的幾個回合下來,擅長察言觀色的白吟霜也算是發現了,那個多隆根本就是一扮豬吃虎的角色,看著大大咧咧,實際上估計不好糊弄,倒是那個打扮的一副土財主樣兒的完顏皓幀,一看就是一二楞子的主兒,再細細一套話,果然還是個二楞子!

眼看天氣漸冷,爹又說盤纏快耗盡了,今兒又鬧了這麽一出,再不抓緊可就要壞事兒,過了這村就沒這店。

嗯,就他了!

既然決定了那就得表現出點決心來,要說起來,這白吟霜也是個狠的,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

一咬牙,白吟霜刷的舉起老沈老沈的大琵琶來,掄的呼呼生風,扭身朝著還在跟完顏皓幀鬥嘴的多隆撲過去,“你,你屢次三分的輕薄於我,我,我跟你拼啦!”

“你要幹嘛嘶嘿!”正說的起勁的多隆就覺得腦袋邊上一股勁風襲來,還沒等著反應過來的後腦勺就結結實實的挨了一琵琶,登時就是火辣辣的疼,腦仁兒也是嗡嗡作響。

龍源樓的弘曕和弘晝登時就看的目瞪口呆,跟著下面的圍觀群眾一起倒抽冷氣,嘶!這一下子可夠狠的,他們離得這麽遠都聽見一聲悶響,好小子,多隆你沒事兒吧?

不光是他們倆,就連完顏皓幀也給驚呆了,眼睜睜看著白吟霜又高高的舉起了琵琶,心中竟是不由的感慨起來,真是一位堅貞不屈的奇女子啊!

多隆這個氣啊,捂著腦門兒後退一大步,警惕的盯著又要撲過來的白吟霜,“嘿你這娘們兒,你再敢動爺一下試試?”這動手的要是個男的也就罷了,他肯定二話不說就一腳踹回去,可問題是,他多隆活了近二十載了,還沒對女人動過手啊。嘿,今兒還真是不宜出行,早知道就帶著小冊子他們了。

既然要做戲那就得做足了,白吟霜眼角的餘光瞥見完顏皓幀漸漸浮起來的讚賞和愛慕,立刻就把回過神來要沖過來拉住自己的白老爹甩開,繼續對著多隆下手,“淫賊,我跟你拼啦!”

多隆登時就給震得瞠目結舌,四下看看,這看熱鬧的人見白吟霜如此生猛,早在剛才就已經紛紛作鳥獸散,根本就沒個過來拉架的。沒辦法,跑吧!不然這要是傳出去他多隆貝子跟一賣唱女動手,嘖嘖,可丟不起那人。

然後弘曕哥倆就居高臨下的欣賞了這麽一出戲:

多隆貝子一個勁兒的抱頭逃竄,所到之處不必說,沿途眾人都忙不疊的閃開一條大路,生怕被後面的琵琶掄到,根本就無人敢上前勸阻。

而將名滿京城的多隆貝子追趕的如此狼狽的竟是一位看上去嬌嬌弱弱的女子!就見那單薄的身軀上面裹著素白衣衫,發間的一朵小白花更是將她襯得我見猶憐,纖細的手腕連著柔弱無骨的小手,一雙柔薏中赫然握著一把有些年歲的大琵琶!

兩人好一番你追我趕,所到之處雞飛狗跳,看似柔弱的白吟霜速度竟絲毫不亞於常年鍛煉的多隆。

就見她動若瘋兔,瘦削的身形靈活無比的穿行於密集的人群中,手持絕世神兵大琵琶,呼呼帶風的將沿途的菜攤子貨架子一路掀翻,在如雨點般落下來的各色雜物中無比生猛的追趕著前方漸行漸遠的“登徒子”

一直到白吟霜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良久,弘曕哥倆才慢慢回過神來,無比震驚的對視一眼,面面相覷,半晌,異口同聲:“艾瑪,這生猛的。”

於是小白花一戰成名,大街小巷紛紛流傳起這位奇女子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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