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武萬分驚訝：“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不早跟我說？”

白慕聲音和緩：“確診很長時間了, 武哥不用擔心，我最近一年都在治療調整……”

白慕推掉所有活動, 就是為了配合治療, 但效果並不顯著，只能說是控制住病情。情緒控制是很微妙的東西, 就算心理醫生給出再多的建議或藥物, 最後還是得靠自己。

白慕有這樣的隱情，黃志武和甄姍也不可能再勸。眾人關切問候一番，沒有再說項目的事情。如果單純從交談舉止上來看，白慕完全沒有抑郁的癥狀, 他全程彬彬有禮、態度溫和, 情緒狀態很好。

楚苗不知他是通過治療控制住病情，還是在人前演技超群，不露馬腳。

臨走前, 白慕略帶歉意道：“麻煩大家特意來一趟，實在抱歉。”

黃志武趕忙道：“這有什麽麻煩的, 你好好養病要緊, 就當我們這回來閑聊嘮家常。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別自己強撐。”

白慕點點頭，陳博格卻取出一份紙質劇本, 彎腰放在桌上。他解釋道：“這份留給你，權當紀念。”

白慕笑道：“好的，我一定認真拜讀。我確實很喜歡兩位老師的作品，這次實在有點遺憾。”

楚苗已經不太抱期望, 她認為白慕不可能出演。抑郁癥很難痊愈，拍攝又如此緊張，難保不會加重病情。演員明星面臨的精神壓力遠超常人，想要抵禦病魔，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出門後，黃志武和甄姍率先離開，楚苗這才開口詢問陳博格：“你怎麽還把劇本留下來？”

陳博格看她一眼，篤定道：“白慕看完肯定願意出演，其實師姐講完時，他已經有些意動了。”

楚苗遲疑片刻，提醒道：“但他的抑郁癥怎麽辦？”

陳博格振振有詞：“情緒和想法是需要抒發和表達的，如果不去正視這些東西，只是壓制下去，反而會越發嚴重。白慕是靠感覺和本能演戲的演員，表演就是他很好的發洩渠道，關鍵是找到引發他共鳴的角色。”

楚苗思考片刻，坦白道：“其實我見過真人後，覺得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李無忘……”

楚苗心中的李無忘精神狀態是飽滿的，他的少年氣由內而外，不被外力影響絲毫。白慕則是一具幹枯的空殼，雖然外在形似，但內在完全不同。

陳博格果斷道：“好的，那就不讓他演了。”楚苗有點頭大，吐槽道，“等等，陳導你對於作品的堅守呢？你此時不該據理力爭反駁我？”

陳博格淡然道：“編劇老師都發話了，我還有什麽可爭的。不過他要以現在的狀態演李無忘，肯定是不行的，講戲時還得引導。”

在陳博格看來，想要找到百分比符合李無忘的演員可能性太低，白慕起碼較為貼合，擁有可塑造性。楚苗的工作是創造人物角色，陳博格的工作則是指導演員成為角色，各有分工。

果不其然，白慕沒過幾天打電話聯系黃志武，說他改變了主意，想要試試角色李無忘。陳博格得知消息，還專程詢問楚苗：“不然婉拒掉他？”

楚苗趕忙制止：“……等等，這不好。”

他們跑去邀請白慕出演，轉頭又拒絕對方，這是什麽騷操作？

白慕也為自己的出爾反爾，感到不好意思。他那天隨手看完劇本，腦海中便盤旋著這個故事，越想忘掉越忘不掉。白慕覺得宜疏不宜堵，最終還是想試鏡看看，到底合不合適。

陳博格和楚苗都點頭同意，畢竟他們見過真人後，對白慕的表現還有些顧慮。

美術造型團隊已經開始用心制作戲服，他們為李無忘設計的是潔白幹練的裝束，外袍形似一層輕紗，顯得輕靈飄逸、颯爽英姿。因為李無忘成長於山野，不可能有錦衣玉食，戲服上便沒有精美覆雜的花紋，但材質特殊又不顯簡陋，頗為大繁至簡的感覺。

《無忘》制作成本擺在那裏，白慕又是有名的演員，試鏡的地方自然不會差。甄姍專門訂下五星酒店的房間進行試鏡，屋裏整齊排列著數量眾多的戲服。工作人員們繁忙地走來走去，井然有序地配合著。

白慕一連試了幾場戲，黃志武和甄姍在一側旁觀，基本上都是鼓勵的態度。楚苗卻稍感不足，白慕的演技絕對沒話說，秒殺一眾年輕男演員，但最關鍵就是人物的氣質。

白慕身上憂郁的氣質太重了，他雖然努力想表現出李無忘的明亮感，但還是有種被世俗拖垮的感覺。白慕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他休息時微微凝眉，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戲服。

白慕坦言道：“好像還是有不足。”

甄姍道：“沒有沒有，演得真的很棒。”

陳博格客觀道：“有不足很正常，畢竟這是第一次試戲，關鍵是看怎麽解決問題。師姐有什麽想法嗎？”

楚苗發現陳導最近真是頻頻cue她，其實編劇在籌備階段能發揮的空間就不多了。有些導演自己就會完成講解角色的事情，他們會把自己對人物的理解傳遞給演員，而非編劇本身的看法。

陳博格卻非常尊重編劇意見，在人物和劇情上都會過問楚苗的意見。

楚苗其實不太滿意，直白道：“我覺得人物性格的把握上還是有問題，現在給人的感覺是你本身就不信服很多事，只是照著劇本表現給觀眾，沒有任何說服力。”

白慕沒有動怒，只是平和地點點頭。黃志武卻害怕楚苗的話刺激到他，反駁道：“其實現在也不錯。”

楚苗抿了抿嘴唇，有點不太讚同，但她也明白黃志武的考慮，他擔憂給予白慕過大壓力會影響病情。這就是楚苗當初左右為難的地方，她承認白慕形象上很合適角色，但有這麽一顆隱雷壓著，讓人沒法有分寸地跟他溝通。

黃志武和甄姍都是小心翼翼的態度，顧忌著白慕的心情，但項目總不能靠這些長久下去。

陳博格出面調和，看向白慕：“我覺得可能跟你現在的身體狀態有關，李無忘是習武之人，他的精神和身姿都跟普通人不一樣。如果真要出演這個角色，可能需要你做這方面的鍛煉，然後再聽編劇老師講解一下角色。”

白慕現在看上去有些過於孱弱消瘦，沒有練武之人的精氣神，更不用說李無忘天下第一的風姿。這也是楚苗感覺不合適的原因，白慕現在穿上戲服有點撐不起來，不像行走山間的練武少年，更像隨時飄走的仙人，讓人沒實感。

白慕態度很好，老實地應道：“好的，這都是應該的。”

試鏡結束後，其他人打道回府，陳博格和楚苗則還要去公司一趟。陳博格察覺楚苗的情緒，詢問道：“師姐是覺得很不合適嗎？”

楚苗在黃志武和甄姍面前還是留了餘地，沒有把話說絕。即使這樣黃志武已經出言維護白慕，楚苗後面自然減少發言。白慕的演技確實無可挑剔，但氣質和感覺實在太玄乎了，一下就能讓人把第一印象定性。

楚苗嘆氣：“也不是，可能我太苛刻了。”

陳博格開解道：“其實如果有氣質相符，演技稍微遜色的演員，我們也可以考慮，只是目前想找到這樣的人很難。”

楚苗同樣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當初才沒打過換人的念頭，白慕好歹演技出眾，部分感覺也跟李無忘貼合。雖然沒達到滿分，但混個中上水平沒問題，又有人氣加成。

兩人抵達白日夢影業，是為了接辦公室裏的卡蘭回家。因為試鏡時間很長，公司中已經是下班時間，只有老齊那邊的會議室還燈火通明。楚苗悄悄瞟了一眼，看屋裏人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開會，便沒有出言打擾。

老齊和小孩們最近是雞血狀態，經常整晚頭腦風暴。陳薔薇還有兩天幹脆躺在公司湊合睡了，晚上沒回家。他們討論完，就聚在一起吃宵夜，然後各自繼續趕稿。

平臺對於劇本的時間控制極為嚴格，大家為了好好表現，自然挑燈夜戰。雖然楚苗有些心疼，提議由她出面，向平臺爭取更長時間，但被老齊一口回絕。

老齊拍著胸脯道：“有壓力才有動力，小孩們的潛力都是這麽激發出來的！”

楚苗都能一夜評估那麽多，他們熬夜開個劇本會不算什麽！

楚苗註視著老齊日益稀疏的發量，突然預感到公司中某些小編劇的未來。

卡蘭看到楚苗歸來很高興，沖上來各種蹭她，完全忽視一旁拿著貓包的陳博格。陳博格拉開貓包，默默註視一人一貓玩鬧許久，出聲提醒道：“進來，該走了。”

卡蘭佯裝不聞，探頭往楚苗懷裏鉆，用屁股對著陳博格。

陳博格：“……”

楚苗心軟道：“……不然抱它回去也行？”

陳博格面無表情：“孩子耍賴老不好，多半是皮癢，洗頓澡就好了。”

“……”楚苗簡直為他的冷笑話跪了。

卡蘭則發出尖利抗議：“喵——”

兩人一貓正在對峙，公司門口卻傳來聲音。有人站在黑黢黢的樓道中，詢問道：“請問有人麽？”

老齊等人呆在會議室熱烈討論，對外界聲音充耳不聞。行政人員早就下班，主要辦公區的燈都關了，只有陳博格、楚苗和卡蘭聽到這聲音。

陳博格率先過去查看，楚苗抱著卡蘭跟著往外走，只看到黑暗中有個人影。兩人一貓走近，發現竟是風塵仆仆的白慕。白慕不好意思地笑笑：“打擾了，因為想跟兩位老師交流一下，便撞運氣過來看看。”

陳博格問道：“你一個人來的？”

白慕解釋道：“不是，我坐車過來的。”

楚苗從窗口看了一眼樓下，隱約有輛保姆車停在路邊。

陳博格和楚苗都不知道白慕有什麽事特意過來，三人站在黑暗中都有點懵，倒是卡蘭出聲道：“喵~”

“那進來坐坐。”楚苗這才回神，抱著卡蘭讓出路來，順手去開辦公室的燈。

白慕望著空蕩蕩的辦公區，有點好奇：“怎麽還有貓？”

陳博格：“是我養的，今天暫時帶過來。”

白慕聞言更是滿頭霧水，那怎麽被楚苗抱著？

他總覺得白日夢影業有點神奇，空蕩蕩的辦公區裏只有兩名抱貓老板，一旁的小屏幕上不知為何放著《喜羊羊與灰太狼》（熬夜編劇們的下飯神片），不遠處的會議室裏隱隱有熱烈的討論聲……

總之，這跟白慕對兩人和白日夢影業的印象不符。

畢竟，剛才三人還在金碧輝煌的五星酒店房間裏試鏡，周圍都是觥籌交錯的精英人士，四處透著高端和逼格。現在，白慕坐在公司沙發上，眼前放著動畫片和一瓶快樂肥宅水（編劇們的禦用飲料），旁邊還有只緊盯自己的布偶貓。

楚苗有點尷尬，如果往常接待客人，肯定不會如此草率。誰讓白慕來得太過突然，公司中根本沒人，會議室裏還有一群癲狂修仙的編劇。

白慕有些手足無措地放下飲料，起身客氣道：“我跟大家打個招呼，請他們吃個飯？”

楚苗趕忙道：“不用了，他們現在可能比較……”暴躁。

楚苗的話還是晚了半拍，白慕已經走到會議室門口小心敲門，卻無人應答。白慕緩緩拉開會議室的門，禮貌詢問道：“大家稍微休息一下，我們一起吃個宵夜？”

老齊正講得激動，他滿臉通紅地回身一瞥，也沒看清人臉，便放話道：“一天天就知道吃！寫不出劇本，那就是抓不到羊的灰太狼，不吃不吃！”

白慕：“？”

白慕：“好的，打擾了。”

白慕乖乖將會議室門拉上，楚苗解釋道：“嗯……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公司比較自由，大家都沒惡意。”

陳博格鎮定地強勢挽尊：“是的，畢竟是一群看喜羊羊的人，壞不到哪裏去。”

白慕：“……”這話乍一聽很有道理，實在讓人無法反駁？

《迷宮晚宴》是一部有深度的商業電影，但白日夢影業卻正好相反，彌漫著沙雕般的快樂？

會議室門拉上後，屋內有人突然冷靜下來，開口道：“剛才那是白慕嗎？”

老齊回神：“誰？”

“好像真是白慕，我還以為熬夜眼花了。”陳薔薇揉了揉眼睛，補刀道，“就是被齊老師吼出去的人。”

老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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