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稚鳥總有一天會飛離巢窩,

那孩子，早晚要脫離你的羽翼的，鬼燈大人。

***

地獄, 閻魔廳

就在某個紅發的鬼差少女被脫落的鬼角，打擊得整個人褪色, 化成一尊石膏雕像時,

黃泉, 第五閻魔殿內, 黑發的鬼神輔佐官，書寫審判條文的筆尖一頓，停了下來。

“鬼燈君？”

審判席上首的閻魔大王，疑惑地望了眼自家輔佐官。

鬼燈君會在工作中走神，還真是少見啊。

“不，沒什麽，請繼續吧，大王。”

黑發的鬼神輔佐官收斂起心神, 朝閻魔大王點了點頭, 示意繼續下一位亡者審判。

閻魔大王嚴厲的斥喝從審判席上落下，在寬廣的廳內回蕩。

亡者們跪在地上，或是請求容情地哀求，或是拒不承認地繼續狡辯，直到凈琉璃鏡中清晰地映出後者生前的惡行, 他們才頹唐地癱坐在地上, 承認了罪行。

一切看上去，都與往常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鬼燈知道, 這個時刻還是來了——

和三子告別的時刻。

****

盡管閻魔大王一直調侃, 三子就像鬼燈的翻版。

說不定是鬼燈在某個時間段，遺留在現世的私生女，但是他們內心都很清楚，紅發少女只是一個短暫的特例。

作為同樣是人類與鬼火的結合，三子和鬼燈有著本質上的差別。

都說地獄是個充滿怨恨的地方，但死於村民杖殺的三子卻並不是因為怨恨，而被鬼火附體成為鬼族。

她只是單純的，認為自己應該成為‘鬼’。

——“紅鬼，你們看，紅鬼又出現了！”

不管是村子裏的大人還是小孩，他們都是這樣稱呼三子。

久而久之，從未知曉自己身世的紅發女孩，自然相信了，她是‘鬼’，總有一天，該去真正屬於她的地方。

“餵，小丫頭，你恨那些殺死你的村民嗎？”

三子前往接引科的第一天，前代的鬼差執行官就站在門口，擋在了紅發女孩的面前。

他彎下腰俯視著三子，不帶一絲情緒的視線落下，藍色的犬目裏倒映出紅發女孩面無表情的模樣。

前代的鬼差執行官是個身形高大，不茍言笑的狗男、咳，犬族男人。

憑借著一張能夜半止小兒啼哭的兇惡表情，不知成功叼回了多少頑固麻煩的亡者。

與他一對比，還不到膝蓋高的三子，簡直就像個才學會走路的小娃娃。

然而紅發女孩沒有被嚇到。

她熟練地抱著半人高的狼牙棒，仰著頭盯著前代執行官看了一會兒，才脆生生地開口回答，

“不知道！他們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三子，也要揍他們，綁起來丟進屎泥鍋熬湯！”

前代鬼差執行官：“……”

很好，坊間傳言果然沒錯。

這孩子還真的成功長成了，某個輔佐官的VER.2版本。

前代執行官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一大一小兩個鬼族告別。

跟家長初次送女兒上幼稚園似的。

人前不近人情的抖S輔佐官細心整理了一下紅發女孩的兜帽，又矮身，大掌在三子的腦袋上按了按，才輕輕推了推小孩的後背，示意她跟上旁邊的女性鬼差。

小小的紅發女孩順著力道往前走了兩步，沒過多久，又突然原路折回，跑回鬼燈的面前。

她揪住輔佐官的衣袖踮起腳尖，‘啪嗒’一聲，在鬼燈的下巴親了一口。

“閻魔爺爺說的，出門前要道別。”

“——我出門了，爸爸。”

嘖，大王真是多管閑事。

黑發的輔佐官在心中無聲咂舌，但還是依言張開了手臂，和小小的紅發女孩，完成了今日的父女貼貼儀式。

等到三子牽著女性鬼差的手走遠了，鬼燈才站起身，頂著一臉牛奶味的口水轉過身。

然後對上了前代執行官，一張哭成汪的黑狗臉。

“嗚嗚嗚嗚，幼崽果然不記得狗大爺了！汪嗚嗚嗚嗚。”

兇猛的黑色狼犬哭唧唧掏手帕，瘋狂擼鼻涕。

這副天塌下來似的淒慘模樣，饒是鬼燈看了都忍不住沈默了片刻，說道，

“想要相認的話，一開始喊三子的名字不就好了。”

是誰非要大清早洗澡吹頭，然後在小孩顯擺執行官威風的？

你看，遭報應了吧。

狼犬執行官猛地從手帕裏擡起頭，誓死捍衛尊嚴，

“住口！狗大爺可是驕傲的流浪之犬！怎麽可能被一個……”

“一個人類幼崽馴養汪嗚嗚嗚——”

……你現在這個樣子，和被馴養有差別嗎？

鬼神輔佐官在心中默默腹誹。

但出於對‘小動物’的愛護心理，他決定還是不要去戳破某個大狗，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比較好。

“你看出什麽了？可以‘接引’嗎？”

黑發輔佐官突然開口問道。

汪嗚嗚的哭聲猛地一停。

黑色狼犬人擡首，臉上嗷嗚哭泣的表情早已收起，他藍色的瞳仁冷漠冰冷，這是屬於鬼差執行官的眼神。

“半吊子的迷惘，半吊子的怨恨，幼崽連‘仇恨’的意義都不知道。”

狼犬執行官說道，“別說往生了，她能成為鬼族都是奇跡。”

但即便成為了鬼族，也還是個不完全的半吊子。

那個小得可憐的鬼角就是證據。

“是嗎。”

鬼燈看上去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對狼犬執行官點了點頭，

“那麽，那孩子在工作上就拜托你了。”

至於‘半吊子’的問題，他會想辦法解決的。

哼，這種事情不用說，狗大爺也知道。

不過鬼燈大人——

黑色狼犬看著輔佐官慢慢走遠的背影許久，出於某份對幼崽的私心，還是沒有將心中的提醒說出來。

算了，反正離別在地獄也不是稀有的事。

就像稚鳥總有一天會飛離巢窩，那孩子，早晚也要脫離大人的羽翼。

鬼燈大人做了這麽久的輔佐官，這點道理肯定比狗大爺清楚。

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幼崽嘿嘿嘿……

咳，不對，是怎麽把新人訓練成一個合格的鬼差！

狼犬執行官吐著舌頭傻笑了片刻，像是反應過來一般，猛地收起了與威風不相契合的‘二哈’表情。

當然，在之後第二天，某個狼犬執行官在桌上收到了紅發女孩準備的飯團，以及看到紙條的落款處，標註的‘大黑’的稱呼時，又一次哭成二哈，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

有一件事，鬼燈一直沒有告訴三子。

那些地獄幼稚園裏的小鬼說得沒錯——

她不是鬼族。

但也不是人類、也不是亡者。

就像是現世融合了各種口味的三色冰淇淋一樣，不同的痕跡，在紅發女孩‘成為鬼族’的願望下，奇妙地達成了三者間的平衡。

也因此，接引女孩前往黃泉的並不是木靈，反而是正好在現世巡查的鬼燈。

當時，黃泉的秩序剛剛建立，一切百廢待興。

剛上任輔佐官不久的鬼燈，除了處理成堆的地獄事務以外，還抽了不少時間，滿世界搜刮可以用的勞動力。

在某個抖S輔佐官眼中，沒有無用的廢物，只有還沒發揮真正作用的人才。

之後迎接科的主任荼吉尼，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個時候，迎接科的主任荼吉尼，還是一只惡鬼。

由於特別擅長分辨死期將至之人，因此經常徘徊在瀕死之人的身邊，等待吞噬亡者的遺留的屍肉和心臟。

後來更是與從殷商逃往日本的妲己意氣相投，建立了合作關系。

結果久而久之，由於女人加上騎著狐貍的裝束緣故，反而讓人類將她們認成了稻荷神禦饌津，和當時真正的禦迦禦魂爆發了不小的沖突矛盾。

鬼燈就是借此，提出了一個提案——

由稻荷神繼續擔任谷物與豐收之神，荼吉尼則轉而成為稻荷神的‘怒面’，擔任地獄的鬼神，懲罰不知感恩、褻瀆神明的人類，恩威並施。

不僅化解了矛盾，順便還收獲了一個好用的打工仔，堪稱HR中的黃金獵頭人。

“對了，獄卒。”

結果出乎意料的是，在鬼燈正要離開時，荼吉尼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既然要回地獄的話，把這個小鬼也帶回去吧。”

金發的女妖側身退開，露出了擋在背後的九尾狐貍，或者更確切的說，應該是某個正窩在九尾的尾巴裏，呼呼大睡的紅發女孩。

荼吉尼伸手將七歲的紅發幼女拎起，塞進輔佐官的懷中，

“妲己不歸你管，這個小鬼，應該屬於你們地獄的範疇了吧？快點帶回去，我已經厭倦了當奶媽了。”

金發的女妖厭煩地擺了擺手。

老實說，會撿到這個小鬼，純屬意外。

本來，嗅到紅發女孩將死氣息的荼吉尼，以為難得遇上了美味的晚餐。

她特意在倒在祭壇裏，瀕死的三子身邊蹲守了很久。

好不容易等到小孩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結果還沒來得及咬上一口，荼吉尼就見證了一場‘大變死人’，眼睜睜地看著女孩的屍體和鬼火融合，變成了個半鬼族。

剛變成鬼族的幼女成天傻乎乎的，不會狩獵，就只知道睡覺。

放著不管的話，估計沒幾天就會被其他惡鬼吞掉。

——算了，反正也不關她的事。

金發女妖冷漠地盯了眼被餓鬼包圍起來的女孩，轉身離開。

然後三秒後，她停下了腳步，‘嘖’地狠狠咂舌，臉色難看地原路返回。

解決掉一群餓鬼後，荼吉尼煩躁地一把拎起沈睡的鬼族女孩，洩憤似地提在半空抖了抖。

“儲備糧知道嗎！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儲備糧了！”

荼吉尼揪著女孩的鼻子，惡狠狠地說道。

呼呼大睡的紅發女孩不僅沒被吵醒，反而下意識地伸出小手，抓住女妖的留著長指甲的手指，在臉頰邊蹭了蹭。

“好溫暖，奶奶……”

荼吉尼：“……嘖，誰是你奶奶啊！臭小鬼！”

說是儲備糧，結果稻荷神都找上門了，紅發女孩也好好的，還換了個九尾狐版的席夢思床墊。

現在想來，大概也是這個小鬼的原因，對面那個自稱稻荷神的女人才沒有一開始就出手，反而耐心地和她們這些‘吃人’的妖怪商量。

“這個孩子——”

黑發的鬼神輔佐官思索了一會兒，沒有吵醒熟睡的女孩，他小心地伸手，撥開了幼年鬼族的劉海。

果然，一個小小的鬼角映入他的視線。

“是在一個村落的祭壇裏發現的，死後被鬼火附體變成了這樣，正好，和你頭上的差不多。”

金發女妖說著，指了指鬼燈額頭上的獨角，

“說不定是你的私生女呢，獄卒。”

不，他可沒有這麽大的私生女。

鬼燈默默地想道。

然後一不小心，真成了這個幼崽的父親。

“時間過得真快啊，輔佐官大人。”

黑繩地獄內，吊在繩索上的女人垂著腦袋，望著地面的鬼燈說道。

她叫明智市，三子在生前的養母，換而言之，就是‘奶奶’。

因為生前曾犯下欺瞞、盜竊、殺生等罪行，她被判處在黑繩地獄，被吊繩勒住脖子，然後浸入水中淹死。

直到快要窒息時，再重新撈出，吊上繩索，重覆勒死的過程。

一如同她當初，在村落解決掉的那些孩子。

“您會出現在這裏，就說明計劃成功了，【願咒】解除了對嗎？”

“哈哈，真好，這樣一來，甘也算徹底自由了。”

明智市聲音沙啞地笑起來。

計劃。

確實，地獄的眾人計劃了不少的事情。

他們從很早，就開始探查三子身上隱藏的身世。

在發現紅發女孩除了三魂之一的‘幽精’缺了一塊，身上還詛咒似的，纏著一層‘願咒’之後，鬼燈就知道，他撿回了一個不得了的麻煩。

或者應該說是，現世藏著個野心不小的‘麻煩’。

但這個暫時不歸屬地獄。

重點是三子身上的問題。

“有些事情，地獄不好插手，神明不好介入，但如果有更好的契機的話——”

“……荒霸吐？”

接引科的檔案室內，黑發的鬼神輔佐官摸著下巴，望著卷軸上記載的文字，陷入了沈思。

裝飾用的燭光在檔案室內跳動，映入鬼燈狹長的雙目之中，輔佐官冷灰色的瞳仁在明亮的光線下，閃爍著思考的光芒。

很快，一個龐大而離奇的計劃，在鬼神輔佐官的腦內形成。

試試看吧，反正也只是增加一些概率而已。

會不會真的結緣，還兩說。

從那天之後，三子發現，自己關於橫濱的引魂任務突然多了起來。

不過介於橫濱本身就是個常年徘徊在‘麻煩業務量排行榜TOP 10’上的城市，紅發的鬼差少女也沒有多想。

然後終於有一天，她在某次幽靈航班的引魂中，遇到了名為中原中也的警校生。

****

鬼燈一直知道，告別的一天終會來臨。

但即便是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在它真正到來時，輔佐官還是會忍不住懷疑，這一刻，是不是來得太快了。

“爸爸！爸爸！嗚嗚，你看……我、我的角，角！”

當日午休時，某個紅發的鬼差少女頂著一張天崩地裂的表情，沖進了金魚草庭院裏。

紅發少女一手揪住老父親的衣袖，顫抖地指著自己的額頭，兩眼淚汪汪的，像極了兩顆沒煎熟的糖心荷包蛋。

“謔，這掉得還挺光滑的。”

鬼燈觀察了一會兒三子空落落的額頭尖，開口補充道，“有點像茄子的媽媽蒸的雞蛋羹。”

“爸爸？！”

紅發少女大受打擊的睜大眼。

現在是說雞蛋羹的時候嗎！

她的鬼角，鬼之一族的象征，鬼族的尊嚴掉了啊啊啊！

又不是幼崽換牙還能再長出來……嗚嗚，難道，她以後都要頂著這麽一個禿禿的額頭活下去了嗎！

三子欲哭無淚地捧著臉，背景板烏雲密布晴天霹靂，太過難過，以至於忍不住在心裏又給了某個赭發黑手黨哐哐兩拳。

都是中也老師的錯！

說了不能咬……等等？

大腦內正頭腦風暴的紅發少女突然靈光一閃，眼神頓時犀利了起來，

“……等等！爸爸，你為什麽會知道茄子的媽媽前幾天做了雞蛋羹？！還一副已經登門拜訪過了的語氣？！”

難、難道說她終於要有後媽……

“好痛！”

一只大掌從頭頂伸來，鬼燈毫不留情地一拳敲在某個紅發鬼差的腦袋上，打碎了自家笨蛋女兒腦內的奇怪小劇場，

“三子，不要腦補奇怪的東西，你這樣對茄子的媽媽和爸爸都太失禮了。”

……啊，對哦，茄子有爸爸來著。

還是一位非常帥氣的朧車大叔。

“對不起。”

三子羞愧地低下頭，老實道歉，“之後我也會和茄子道歉的。”

“——不對！爸爸，你先看我的角，角！”

道完歉的紅發少女終於想起來正題。

為了讓鬼神輔佐官看得更清楚，三子索性伸手捋起了額前的劉海，眼巴巴地向老父親求助。

其實情況看上去，並沒有三子想象得那麽糟。

在小小的鬼角掉落之後，原本長著鬼角的地方，沒有和其他鬼族一樣，留出一個小小的洞口，反而皮膚表層平整光滑，看著與普通的人類少女無異。

是啊，少了鬼角後的三子，已經和普通的人類少女，看著沒有任何差別了。

過去那個抓著自己衣袖，哭著回來告狀的鬼族女孩，終於還是長大了。

鬼燈註視著紅發少女，他的眼神很專註，就好像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一樣，認真地打量著三子，想要將少女的模樣印刻在腦海裏。

“……爸爸？”

三子的心中一動，突然有點不安地伸手，揪住了鬼神輔佐官的袖口。

“別擔心，鬼角的問題很快就會解決的。”

鬼燈說著，難得破天荒地主動伸出手，寬大的手掌在三子的後腦上摸了摸，溫情地順了下少女的頭發，

“比起這個，三子，你回來得正好，地藏菩薩想要見你。”

“誒？地藏菩薩？”

三子有點意外。

閻魔廳的地藏菩薩，是閻魔大王名義上‘善’的化身。

平時大部分時候，都是居住在山中，偶爾會接受閻魔大王的指令，前往三途川河岸，幫助早年逝去孩童們轉生。

這個時間，地藏菩薩應該是在現世才對，怎麽會想到來找她？

“是之前我帶回來的那批兒童亡者出了什麽問題嗎？”

三子思索了一會兒，只能想到這個答案。

“嘛，關於這個，去了就知道了。”

黑發地輔佐官說完放下了給金魚草澆水的水壺，從桶旁邊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系在狼牙綁上。

一切準備就緒後，鬼燈朝三子伸出手掌，再次摸了摸紅發少女的腦袋。

他像是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牽起女孩的手，輕聲說道，

“走吧，三子，我送你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