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中原中也來說, 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他需要用上心計，也要得到手的人或東西。

但幸運又不幸的是, 她還是出現了。

*****

約定的時間是傍晚六點，三子趕到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橫濱星象館門口的赭發身影。

或許是因為約見地點的關系, 中原中也並沒有穿平日的那套工作西裝，而是換上了更清爽日常的裝扮。

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他頭上萬年的帽子和脖子上的黑色頸環。

少年側身倚靠在星象館外的石柱上, 英俊淩厲的側臉和赭發在人群中很顯眼。

像是感應到了什麽, 赭發少年忽然站直了身體, 四下張望。

尋找的目光擡起, 鈷藍色的雙眼越過來往的人群, 準確地望向了紅發鬼差所在的方向。

說不清是何種想法, 在即將對上中原中也視線的那一刻，三子的腳步突然生銹似地頓住。

等回過神時, 她已經‘唰’地往下一蹲，藏進了附近公園的灌木後。

然而路旁的灌木太矮，某個紅發少女的小半個頭頂和呆毛, 還露在外頭。

乍一眼看去，就跟一排綠叢裏突然長出了一顆蘋果似的。

果柄還是酒紅色的, 軟乎乎地隨風搖曳。

中原中也：“……”

……那個笨蛋。

中原中也失笑地扶住額頭。

就在他認真地考慮，是過去直接把某個‘蘋果’連根揪出來, 還是給害羞的戀人留出一點緩沖時, 赭發少年的目光突然一緊, 緩緩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一個眼熟的金發青年朝著三子走了過去。

這個人,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中原中也危險地瞇起雙眼。

與此同時, 公園灌木叢後

三子背對著星象館的方向蹲著。

她心跳加速地用兩手捂著臉，臉頰布滿了紅暈，一副心神大亂地慌張模樣。

等一下，她為什麽要突然躲起來？

這不是顯得很可疑嗎！

別、別慌，三子！總、總而言之先，先觀察一下！

已經完全忘了是在約會的紅發少女用力握拳，正準備悄咪咪地往外探頭時，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的背後，彎腰在三子的肩上拍了拍，

“你在幹什麽？執行官。”

“！！”

告白心虛的三子被嚇得當場瞳孔地震，整個人跟貓咪炸毛似地抖了一下，頭頂的呆毛都裂成了兩根。

三子屏住呼吸，以一種要扭斷自己脖子的氣勢猛地回頭！

在與來人對視兩秒後，誇張地松了口氣，

“太好了，原來是小鳥啊……”

嗯？太、太好了？

這話的言外之意難道是？

EU地獄的金發惡魔一楞，突然單手握拳置於嘴邊，咳嗽了一聲，努力繃緊臉壓下嘴角的弧度，

“哦、哦！原來你這麽高興見到我嗎？執行官。”

“咳哼，不過很可惜，本大爺只是出於工·作·的需要，來交接那個俄羅斯的亡者，再順·路·來看看橫濱的受損情況而已，絕對不是專門來找你的，不要誤會了。”

瑪門一邊說，還不忘加重某些詞匯，又忍不住用眼角去瞥三子的反應。

俄羅斯的亡者？

那個‘飯團’不是早就引渡回去了嗎？

三子疑惑地眨了下眼睛，不過出於兩方地獄的友好交流考慮，她決定還是不拆穿某個惡魔蹩腳的摸魚借口了，

“原來是順路考察啊，從地獄順路到現世橫濱，再到EU地獄，你這一路還挺曲折的。”

“咳，這點小細節就無須在意了。”

瑪門看了眼三子，視線在少女的臉上停頓了幾秒後，又想起似地忙不疊移開，勉為其難地提道，

“你還沒回答我，你蹲在幹什麽。當然，如果是身體不舒服的話，我也不是不能送你一程。”

“啊，這個就不用麻煩瑪門閣下了。”

三子擺了擺手，露出了七分凝重三分犀利的眼神，

“我身體無礙，只是在此做一些必要的心理準備而已。”

“無礙？”

突然被喊對名字的金發惡魔奇異地望向三子，露出了看病患的眼神，

“身體沒事，你確定腦子沒有出問題？”

這奇奇怪怪的敬語是怎麽回事？

然而三子沒有理會金發惡魔，她像是給自己打氣似地，兩手用力往臉上一拍，

“喲西！我上了！”

紅發少女握著拳頭站了起來，一副馬上奔赴戰場的模樣。

什麽上了？

瑪門莫名地望著三子，打量的眼神在看清了少女精心的打扮後微微一頓。

他像是明白了什麽，金色的豎瞳迅速掃視了一圈附近，很快在三子身後的方向停了下來。

就在金發惡魔視線落點的不遠處，赭發藍眼的黑手黨一只手插在褲兜裏，右手狀似隨意地拋著一顆尖利的石子，他微微側身望來，投來的警告目光安靜而冰冷。

瑪門沈默著，還算愉快的臉色跟著暗了下來。

就在三子正準備轉身離開之際，他突然開口，叫住了少女，

“執行官，我能問一句嗎？”

誒？又來？

今天來問她問題的人，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紅發少女感到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點了點頭，

“唔，如果不是什麽很費時間的問題的話，倒是無所謂。”

瑪門安靜了幾秒。

當三子擡頭與青年對視時，紅發少女訝異地發現，那種熟悉的精英似的高傲，少見的從惡魔的臉上褪去，金色的豎瞳中，一瞬流露出沒藏好的狼狽。

瑪門註視著三子，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疑惑地問道，

“比起那邊的那個人類，我……我就不行嗎？”

就在金發惡魔話音落地的瞬間，前一秒明明還能聽見蟬鳴與鳥叫的公園，突然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刮來的夏風裏，隱約透出一分寒氣。

三子專註地望著瑪門，慢慢地，臉上浮現出一絲了然。

“小鳥，你難道是——”

瑪門緊張地攥緊了拳頭，就在他準備開口承認時，聽到少女的話，先他一步響起，

“……不行的吧。”

哢擦。

好一句幹脆利落、不留情面的拒絕。

金發惡魔仿佛聽到了自己的心臟裂開的清脆聲，還沒等他猛漢落淚，就又聽到三子繼續說道，

“小鳥，你不是白色派的嗎，就算想更換形象，戴黑色的帽子，看著會很違和哦。”

三子說著，看了眼遠方噴水池邊，散步的黑帽老爺爺。

猶豫了片刻後，決定還是說實話，

“老實說，那樣子大概率看著，會有點像西洋馬戲團的經紀人，還是那種拉不到讚助，每個月只能拿底薪，和獅子一起搶肉吃的底層經紀人。”

瑪門：“……”

“誰問你這個了啊！還有你那個形容是不是太貼切了？我戴黑帽就那麽難看嗎！”

金發惡魔氣得兩眼倒豎，大聲吼道，但很快他反應過來，

“……不對，差點被你繞進去！我指的是——”

瑪門表情冷下來，他的目光像是在註視三子，實際上卻是越過了紅發少女，落在了她的身後——

那個一步一步走來的黑手黨身上。

接下來的話，仿佛是刻意說給對方聽的一樣，語句中的質疑，現實而露·骨。

“執行官，你打算去見的那個人，只是個人類，不是嗎？”

“短暫的壽命先不說，即使他死後，成為了地獄的一員，面對日覆一日的厄境，他也總有一天會厭倦，渴望重新轉生。”

“到了那個時候，執行官，你打算怎麽做？強留他嗎？”

人類之所以被稱為‘人’，那就是因為，無論過了多久，比起陰暗的地獄，他們始終更向往現世的繁華。

這不是適應不適應的問題，只是單純的……天性而已。

否則數千年以來，霓虹地獄真正成為獄卒並在黃泉紮根的，也不會只有閻魔大王和秦廣王的輔佐官，以及其他古日本時期的寥寥數人而已。

而現代社會的亡者，一個都沒有。

大多數時候，他們不是崩潰了，就是自行請辭離開了。

為此，地獄的眾人倒是見了不少催人淚下的劇目。

當然，更多的時候，可不會有鬼差蠢得和人類相戀。

所以，與其未來痛苦這樣的問題，倒不如從一開始，就選擇最恰當合適的。

對面黑手黨投來的目光，宛如淬了寒冰般愈加森冷。

而背對著的紅發鬼差一無所覺，她沈默地垂下眼睫，放棄一般垮下肩膀，抓著臉苦笑道，

“真是的，你和小A怎麽都問了同樣的問題？難道這個在地獄是什麽新流行‘哲學三問’嗎？”

躲過了人工智能，躲不過EU地獄的惡魔。

這都是什麽奇怪的告白前考驗。

三子莫名覺得有點想笑，於是真的笑了出來。

少女清冽的聲音融進風中，帶著清醒的笑意和覺悟，吹入一前一後兩個對峙的男人耳中，

“你說的，確實是個麻煩。但是小鳥，我從來沒有想過它，倒不如說，它在我看來，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答案――”

三子仰起頭，泛著笑意的目光直直地望進金發惡魔的眼中。

她像是註視著青年，又像是對那雙豎瞳中，倒映出的模糊人影說到，

“中也老師是自由的。”

“我……我沒有想過那些東西，往生也好，留在地獄也好，那都是中也老師的應有的權利。”

“是每個亡者，都該有的公平和權利，我，不能去打破它。”

三子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一會兒，眼中的笑意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被茜色的天空點燃，染上光芒，

“小鳥，不要小看我啊，我可是閻魔大王座下的第一執行官！就算是戀情，我也是報了相當覺悟的！”

在地獄，分別從來就不是稀有的事，與其未來痛苦心焦，不如在時間到以前，好好享受故事。

這樣的話，即使未來要面對無盡的歲月折磨，她也能好好笑著，目送戀人轉生離開。

記憶不會褪色，被沈澱下來的，只有更加美好的東西。

……

…………

“你……”

金發惡魔被打敗了一般，往後踉蹌了一步。

梳成背頭整齊的頭發因此落了一縷，蔫蔫地搭在青年的額際，讓他的神情看上去有點狼狽。

瑪門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麽，但在對上少女赤忱的目光後，又徒然地閉上了嘴。

可惡！為什麽就不是他先遇到……

——區區一個人類！

瑪門不甘心地瞪著紅發鬼差身後的身影許久，嘴角越抿起越緊，忽然‘汪’的一聲，再次猛漢落淚。

一邊喊著“本大爺是不會放棄的！本大爺有的是時間”，

一邊抹著眼淚，在三子疑惑地註目下‘唰’地越跑越遠，逐漸消失在夕陽的盡頭。

“……”

紅發鬼差無聲地遠目，目送惡魔的背影，忍了很久，還是默默吐出一句話。

——“可是小鳥，黑色的帽子，真的不適合你啊。”

這和時間沒關系，和長相有關啊。

熱鬧的公園又重新安靜了下來，風從三子的身側吹過，頭上的樹蔭發出嘩嘩的聲響。

三子盯著腳邊的多出的一道影子。

不需要回頭。

風中的氣息、胸口內的心跳，從一人到另一人身上傳遞而來的目光溫度——

都在告訴紅發鬼差，背後之人的身份。

三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深吸了口氣，努力壓下躁動的心臟，緩緩開口，

“中也老師，記得我說過嗎，鬼族的時間很長——比太陽變成一顆紅巨星，地球不再適合人類生存，都更加漫長。”

“你的一生，對我而言，只是很短、很短、很短的一個瞬間而已。”

“但是，就算是這樣——”

三子轉過身，猛地伸手扯住中原中也脖子上的黑色頸環，將人拽到自己的面前。

兩人的距離被無限拉近，三子甚至能感受到對方鼻尖的氣息。

赭發黑手黨的目光落在三子的臉上，宛如灼燒般的熱意，讓少女瞬間雙頰通紅。

連搭在黑手黨頸環邊緣的指尖，也跟著微微蜷起，透著粉紅。

但是這不重要。

三子擡起眼，強忍著羞澀，祖母綠的雙瞳帶著一往無前的戀心，迎上赭發黑手黨的瞳眸，鄭重地問道，

“中原中也，你願意，將你之後的人生都給我嗎？”

*****

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中原中也不計用上謀算，也要得到手的人或東西。

但世事的奇妙就在於，它總喜歡在人最篤定時，毫無預兆地從某個角落裏竄出來，把他人的生活與計劃攪得天翻地覆。

與太宰和森首領不同，中原中也自認自己不是擅長控制人心的心操師。

如果由他來動手的話，嘗試侵·略的話，只會使用更簡單有效的‘切香腸戰術’。

黑手黨怎麽會想要一開始，就占有全部呢？

他不貪心，只要一點接著一點，一片接著一片。

【第一步，當他靠近鬼差，普通地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三子會防備嗎？】

不，她不會。

在他以友人的姿態進入鬼差的領域，收起進攻的利爪，只是露出無奈又拿對方毫無辦法的模樣時，鬼差會防備嗎？

理所當然，她不會。

那麽，繼續一步一步升級。

親昵地用手指彈三子的額頭，發現沒有抗拒。

將帶著他氣息的外套披在紅發少女的身上，讓她將此視作單純的好意。

然後纏住手指，絆住腳踝，更多的身體接觸，慢慢適應的體溫與擁抱，直到在外人看來，已經徹底超出了友人的安全界限，鬼差會有防備嗎？

想必多少，該有所遲疑了吧？

可是這個時候，就未免有點太遲了。

此時，紅發鬼差的手腳已經被‘顧慮’捆住，擅長感應危險的直覺，也因為日益加深的牽絆，而被感情影響。

三子，就算是最好的摯友，也絕不會大而皇之地占據你的私人時間。

更不會讓你滿腦子都是他，思索著該送出什麽情人節禮物，他才會滿意。

想要了解，想要更深入地知道更多——

喜歡的顏色、偏向的食物口味、消遣的興趣、最想要得到的東西……

在紅發少女開始思考這些時，中原中也就知道，他已經得到了一半的領地。

【第二步，對付膽怯羞澀的天上鋼板，迫使對方占據優勢，遠比己方步步緊逼，更加合適。】

他們之間的聯系不夠緊密，紅發鬼差的退路遠比他想象中的更麻煩。

在地面上，沒有人可以逃脫重力的束縛，可是黃泉，卻是重力使無法侵蝕的領域。

心上人過分害羞，是件相當苦惱的事。

但紅發少女意外遵從於直覺與本心的特質，卻讓這份苦惱，又多了一分可操縱的遐想空間。

中原中也站在終點。

看著三子生澀的追求，看著她掙紮翻找攻略，伸出手又縮回去，往前三步又後退兩步。

要推一把嗎？

黑色的兇獸審視著遲遲不願踏進陷阱的獵物，冰冷的獠牙潛伏在微笑的面皮下，渴望而又蠢蠢欲動。

就在他打算動手時，克萊芒的出現，給他帶來了意外地驚喜。

【願咒】是攔路石，也可以是墊腳石。

中原中也當然知道鬼神輔佐官在利用他。

他同樣知道，那個叫做閻魔愛的地獄少女，在計算合適的時機。

沒有關系。

本來，在他加入Port Mafia之後，身邊也盡是這樣的角色。

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麽人知道，如何從一群‘心操師’之中周旋，走進他們的棋局，又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話，那麽這個人選，非前【羊】之王，現任的港黑幹部中原中也莫屬。

更何況，無論是鬼神輔佐官還是地獄少女，他們的手段與出發點都溫和得多。

都是真正意義上，心軟的【好人】。

他們的目的是鏟除和保護，而他的目的，只是得到。

……他是荒霸吐，真是太好了。

身處三子的幻境時，每個無眠的夜晚，中原中也看著裹成蠶蛹似的，在小被子裏安心入睡的紅發女孩，無數次這樣想道。

因為有了這一份特殊力量，他才得以站在這裏，成為救下三子的計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個孩子的名字，是三子，Miko，換而言之，是神子——”】

盂蘭盆祭典上

黑發的鬼神輔佐官毫無隱瞞地，向中原中也吐露了更深層的、被隱瞞起來的真相，

【“有些東西，地獄無法插手，神明不便參與，但作為中間的荒霸吐卻可以。”】

【“所以，中原君，雖然不想承認，但在知道三子選擇的是你之後，我們確實松了口氣。”】

三子，我們之間的聯系比你想象中的更深。

飛艇上，中原中也撫摸著紅發少女的臉頰，微笑地將三子散在腦後的頭發理順。

就像是某種象征的儀式一樣，他將少女的頭發全部抓握在手裏，然後不緊不慢地，用‘繩索’束縛起。

荒霸吐的力量順著中原中也的手指，纏入三子的頭發，轉瞬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而作為被綁縛的神子，也只是被順毛的貓咪似的，毫無自知地瞇起眼，感嘆他有一手綁頭發的好手藝。

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中原中也用上心計，也想得到的東西。

在這場戀愛戰爭中，他只是看似處於下風。

所有忍耐的過程，都是他為了最後一步，摘取甜美果實的過程。

他對三子的掙紮與生澀，樂見其成。

畢竟，真正展開追求的，是鬼差少女。

黑手黨除了最不擅長地忍耐之外，可是什麽，也沒做啊。

而現在，事實證明，他的計謀是成功的。

偏僻的公園內

中原中也註視著如同上戰場一般，臉上寫滿了覺悟的三子，終於忍不住順從著心意，放聲笑了出來。

黑手黨的笑聲愉快而爽朗，在夕陽下光明而磊落地回蕩。

他伸出了手，將喜歡的少女整個人拉近懷中，用重力禁錮，俯首微笑地抵住少女的額頭，

“這可是你說的，三子。”

“之後的人生又怎麽夠？直到死後，我的人生也都是你的。”

****

【看，這顆寶石，徹底是他的了。】

【當然，這可不適合告訴純潔的紅發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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