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pisode 95 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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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人眼中, 吞噬了數十人的可怕惡靈,對閻魔座下的第一鬼差執行官來說,甚至連敵手都稱不上。

是再普通不過的、稻草人一樣, 隨手就能斬斷的東西。

或許是連惡靈本尊也很清楚這一點。

在發現三子出現的剎那,囂張的肉瘤劇烈一抖, 滿是惡意的眼珠裏流露出了如同遭遇天敵般的滅頂恐懼。

它揮動著布滿屍斑的手臂, 想要逃開,身體卻被喉嚨裏的狼牙棒釘在原地,只能僵在原地, 眼睜睜地看著紅發鬼差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精致的鞋跟緞帶纏繞在少女纖細的腳踝上,在水泥地面上踏出清脆動聽的足音。

明明是名畫一樣的美景, 但落在惡靈眼中, 卻是不亞於是催命的黃泉地獄。

雖然從另一個程度上來說, 某個紅發少女代表的,確實是地獄。

惡靈哀求地望著三子, 它像是想到什麽,眼球一動, 手臂拼命拍著地面, 想去扯釘住它的狼牙棒, 卻在碰觸的瞬間,被懲戒般, 融化了掌心。

於是別無選擇之下,只能從喉嚨了發出‘啊啊’的嘶啞吼聲,吸引鬼差的註意。

三子了然:“是有東西想招供了?”

肉瘤惡靈用力挪動著軀體,做點頭狀。

紅發少女見此, 有點意外地挑起眉,

“倒是省了拷問的功夫, 不過話先說在前頭,地獄可不講究從輕發落。”

這句話說出口,三子本以為會聽到討價還價的嚎叫。

沒想到惡靈卻像是聽到了好消息似的,爬滿血絲的眼球,突然迸發出了強烈的喜悅和難懂的瘋狂竊喜。

怎麽好像更高興了?

三子有點懵。

紅發鬼差或許不懂,但是本就每日與這類人打交道的赭發黑手黨,一眼就看出了惡靈眼中的算盤。

它的心理簡單來說,就是‘不甘心,死了也要拉上躲在幕後的人墊背’。

事實上,中原中也有不少疑惑。

不過短短數小時,他解決掉的美國異能力者,從一個普通的亡者變成眼前這副形態。

再加上不久之前,同樣來自美國的雇傭兵,自裁前的宣言。

整件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中原中也倒想聽一聽,這裏頭的聯系。

赭發少年拎著考拉幼崽走到三子身邊:“正好,三子,我也有一點事想問這東西。”

“唔,既然中原老師你這麽說了。”

紅發少女聞言,轉頭看向中原中也。

她剛想同意,視線卻在對上對方手裏拎著的樹袋熊時,驟然一亮,瞬間忘了地上還有個等著問話的惡靈。

“中原老師,這是考拉對嗎?是四個月零三十天的考拉幼崽對吧!”

三子激動得眼睛都在發光。

沒想到能在這裏看到!

三子目光火熱地盯著在她的陰影下,小可憐似的,一邊荷包蛋淚一邊顫抖的棕毛幼崽,腦中飛速閃過一連串猜測。

難道是從金沢動物園裏跑出來的?

不對,她昨天才特意去數過,金沢動物園的考拉總數量沒變,也沒有出逃的跡象。那幾只成年的雌性考拉更沒有懷孕,也就是說……

這是野生的!

一只!野生的!無主考拉!

……不,冷靜點,三子。

紅發少女深吸了口氣。

這個時候還是處理正事要緊,考拉的歸屬一會兒再說。

三子站在待解決的惡靈面前,居高臨下的視線落下,目光平靜。

她伸出手,曲起指節扶在下巴上——這是她平日認真思考的標志:

“中原老師,拷問這家夥的事情先放到一邊,我們來聊聊阿毛——”

“你是在哪裏撿到他的?有目擊證人嗎?排除橫濱市內所有收錄了考拉的動物園,阿毛很可能是外來走私的產物。”

按照道理來說,這時候應該選擇報警,交給警察解決,但是……

三子擡起眼,認真地盯著中原中也的眼睛,說出了不得了的強盜宣言,

“中原老師,見者有份,我要求分一半阿毛的撫養權!”

中原中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中原中也:“……阿毛?”

三子鄭重點頭:“嗯,這是我剛剛給小考拉取的名字。”

“取了名字就是家人了!中原老師,我們不可以拋棄家人!”

終於反應過來的中原中也:“……這都是什麽和什麽,你是路上撿到硬幣的小學生嗎!”

赭發少年忍不住扶額嘆了口氣。

他當著三子的面,將樹袋熊放到一旁,用重力固定住,然後伸出手,扶住紅發少女跟著偏移的腦袋,將她轉回被遺忘了許久的惡靈方向。

“沒有分一半,就是送給你的,先幹正事,阿毛就在這跑不了。”

聽聽這苦口婆心的語氣,簡直和用游戲機/電視/糖果哄小朋友寫作業的老父親一模一樣。

而此時,某個紅發‘小朋友’的眼睛亮得都能當燈泡了。

“好吧,不可以騙人哦,中原老師。”

三子留戀地又看了眼被摁在地上的小考拉,而後在中原中也無奈的眼神下轉回頭,伸手將固定惡靈的狼牙棒拔了起來。

失去了武器的禁錮後,惡靈豁開的傷口快速肉芽增生,不過數秒,就恢覆如初。

“說吧,別想耍花招。”

中原中也站在三子的身側,至始至終沒有移開警告的視線。

然而事實上,根本不需要赭發黑手黨的警告。

即便恢覆了行動力,面對鬼差強大的武力壓制,惡靈也完全生不起任何反抗想法。

它憎惡地盯著中原中也的臉,咧開了滿是利齒的嘴巴。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

【“……把我變成這模樣,賦予我能力的人是聖——”】

——“哈哈哈哈,都讓開!鬼差,不用怕,本大爺來幫你了!”

就在惡靈即將吐出答案的瞬間,一道高亢的喊聲突然從上空響起,完美蓋過了惡靈嘶啞的聲音。

伴隨著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音,一把黑色的三叉戟,倏然從天而降!

某個紅發少女甚至還來不得及阻止,就聽到‘噗嗤’一聲,三叉戟直直落下,鋒利的尖頭刺進肉瘤的頂端,將惡靈從頭頂往下,整個紮成了個對穿。

嗶啵,一道裂痕在惡靈的額頭剝落。

它怔楞地維持著不久以前的眼神,忽然神情一變,眼球反常的浮出一層狂熱,艱難地對三子做了個口型。

【“甘……”】

可惜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句話,它就在三叉戟的威力下盡數崩裂,化成了黑色細砂。

風一吹,連痕跡也沒留下。

功虧一簣的三子:“……”

失去了最後一絲線索的中原中也:“……”

沒有人說話,現場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目睹了全過程的小考拉,目瞪口呆地看向落地的金發惡魔,黑豆眼露出了同情的光芒。

然而某個罪魁禍首不僅沒讀懂空氣,反而還牛逼哄哄地擡手,抹了一把油光水滑的大背頭。

他按捺著臉上得意的表情,朝著紅發少女驕矜地擡了擡下巴,輕描淡寫地說道,

“感謝的話就不用說了,鬼差,只是順手而已。”

哦,這還真是好大一個‘順手’。

兩人齊齊轉頭,面無表情地盯著某個疑似二五仔的金發惡魔看了一會兒,中原中也率先開口問道,

“三子,這個翅膀男是誰,你認識他嗎?”

翅、翅膀男?!

瑪門噎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太失禮了人類!吾可是EU地獄的二把手輔佐,堂堂惡魔瑪門……”

“……一只成精的西洋小鳥而已。”

三子冷漠地打斷了金發惡魔激憤的發言,

“中原老師你揍人的時候下手輕一點,打殘的話,會引發地獄國際爭端的。”

“什?!”

瑪門看著三子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背刺同伴的叛徒。

紅發少女默默背過身,無視了身後控訴的目光和震天響的痛呼聲。

沒關系的小鳥,中原老師揍人不疼。

三子自動屏蔽了背景的‘配樂’,眼前浮現出惡靈在最後消失前的口型,那是——

【“甘。”】

……為什麽一個現代社會的怨靈,會知道她以前的名字?

巧合嗎?

還是——

沈思中,三子突然感到自己的臉上一溫。

一只大手從旁邊伸來,隔著黑色的手套,幫她抹去了臉上不小心沾染上的惡靈血跡。

“在想什麽?”中原中也問道。

三子擡頭看了眼天色:“在想中原老師,演奏會是幾點來著?我們是不是要遲到了?”

中原中也低頭看了眼手表。

【18:37】

兩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在第二秒時默契地一個牽手,一個撤去壓制著考拉的重力。

就在三子準備帶著人瞬閃離開時,原本老實的考拉又故技重施。

只不過,這一次,它沒有逃走。

小考拉在一個滑鏟,躲過了中原中也抓的動作,一溜煙竄到三子的腳邊。

它‘啪嘰’一下,踩在昏迷的惡魔瑪門臉上,神情焦急地伸出爪子,用力拍著少女的裙角,示意她低頭,看它背上的小提琴。

“嚕嚕!!嚕嚕嚕!!”

“這把琴……”

三子蹲下身,仔細打量著樂器的琴身。

這把小提琴已經很舊了,經年失修,琴身的油漆斑駁,只剩下一層黯淡的光澤。

唯有面板上的四根琴弦,依然明亮如初,像是正在消耗所剩無幾的壽命,等待某一個合奏時刻的來臨。

紅發少女將指腹按在琴弦上,停留片刻後,她仰起臉,看向了一旁耐心等待的中原中也,

“抱歉,中原老師,可以再稍微耽誤一點時間嗎?”

中原中也伸出手,指尖輕柔地碰了下三子的臉頰,放緩的聲線裏隱約透著一股縱容的笑意,

“我今天的時間都是你的,由你安排。”

三子微微一楞,隨後抓住臉頰邊的手指,跟著笑起來,

“那麽,行程變更,讓我們先去接另一位演奏會的主角吧。”

*****

三子在小考拉遞來的小提琴上,看到了一段記憶。

伴隨著歡快的口風琴樂曲,是一個名為宮園薰的少女,在最後四月的春色裏,一些瑣碎而平常的小事。

從橋上跳進河水時的冰涼、和電車賽跑時認為自己一定可以贏的傻氣、沒有吃完的卡納蕾,還有——

璀璨的星空下,始終不曾褪色的,與黑發的鋼琴少年合唱的小星星。

可以傳達到嗎?

如果能夠傳達到的話——

【拜托你了鬼差大人,別讓他就這樣,一個人走掉。】

世間總有各式各樣奇妙的故事。

有睡夢時,重新見到故去的親人眷戀笑容。

也有徘徊於現世的思念,在感應到喜歡之人最後彌留的時間,借著無數的因緣的力量,再次回到老去的少年身邊。

宮園薰與有馬公生有一個約定。

——絕對不可以忘了她。

如果記憶清零的話,任性的大小姐,一定會氣得化身怨靈,來找他算賬吧。

【但是宮園,我就要忘了你了……你會來找我嗎?】

櫻花紛飛的公園內,坐在長椅上的演奏家關上了不斷震動嗡鳴的手機,安靜地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衰弱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都說動物能夠感知自己的死亡,在這一點上,人類其實也是一樣的。

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人的聽覺會變得出奇的敏銳。

聽到體內的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混著不斷變緩的倒計時節拍。

雖然很對不起小林君,但是,就讓他稍稍任性一次吧。

當所有人都在為演奏會做著調試準備時,有馬公生一個人悄悄避過了工作人員,離開了忙碌的後臺,打車來到了車站邊的公園。

大大的兒童滑梯,扇動翅膀的白鴿,這裏的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

有馬公生將小孩遺落的口風琴撿起,用袖口將吹管擦拭幹凈。

他閉上眼,輕輕吸了口氣,仰起頭奏響了記憶中的樂曲。

口風琴嘹亮歡樂的旋律在無人的公園內回響,被風遠遠地送起,傳入飛翔的白鴿耳中。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地時,有馬公生似乎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啪’的響聲。

刮來的春風裏似乎突然多了一個氣息,帶著可露麗的甜香,懷念得讓人幾乎要落下眼淚。

有馬公生按著琴鍵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仿佛害怕驚擾,又像是夢境一般,屏住呼吸,緩緩睜開了雙眼。

一縷金色的發絲落進他的目光。

“有馬公生君。”

穿著長裙的金發小提琴手正站在他面前,像記憶中那樣,活力充沛地叉著腰,低頭望著他。

有馬公生怔楞地仰頭,呆呆地註視眼前仿若從未老去的少女。

很久很久之後,他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笑容。

演奏家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手中的口風琴示意了一下,如同坐在舞臺上的鋼琴椅上般,向拿著小提琴的金發少女攤開手掌,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金發的小提琴手會意地笑了起來。

她側身架起琴身脫漆的樂器,琴弓揚起。

在靜默的一秒後,嘹亮的口風琴與悅耳的提琴音,默契地同時奏響。

ハトと少年,一如同他們的初次相遇。

……

…………

公園外的櫻花樹下,三子與中原中也並排站在一起,靜靜聆聽著遠處最後的合奏。

棕毛的考拉幼崽趴在樹幹上,不停地用短短的前肢抹著眼淚。

三子仰起頭,粉白的櫻花瓣從樹上落下,順著她的目光,緩緩掉在了她的鼻尖上。

柔柔的,有點癢。

紅發少女擡起手想要拂去,卻有一只手先一步伸來,替她撚去了臉上的花瓣。

三子下意識閉上眼,當那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離開時,紅發少女睜開眼睛,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鈷藍色的瞳眸。

兩人的距離靠得很近,幾乎可以聽到彼此呼吸的聲音。

四目相對之間,三子像是落進了一片澄澈的藍色海洋,隱約間,少女似乎又聽到了那個細碎的聲響。

它順著跳動的心臟往外迸發,在全身的血管裏汩汩流淌,慢慢將骨上的皮膚熨燙。

有那麽一瞬間,三子發現整個世界似乎都亮了起來。

連雪花般四散在風裏的櫻花花瓣,都染上了明亮的色彩。

於是不期然間,曾在那部老舊的小提琴裏,聽到的某個零碎的聲音,又毫無預兆地跳了出來。

它伴隨著口風琴與小提琴合奏的戀音,在少女的腦中徐徐響起。

【——那樣的感情,是真的存在的!】

【“和他相遇的瞬間,感覺整個人生就改變了。”】

【“所見所聞所感,目之所及,全都開始有了色彩,全世界都開始閃閃發光,這就是喜歡啊。”】

……

……喜歡?

合奏的戀音還在耳邊回響,就像是一陣不設防的清風,‘呼’的一下,將籠罩在三子眼前的迷霧吹散,露出了背後的真容。

一樹的櫻花盛開,如一片一片飄落的白雪,赭發藍眼的少年在樹下,側頭專註地朝自己看來。

完了——她好像——

三子看著中原中也,一個念頭在三子的腦中浮現,從未像此刻一樣,清晰地可怕。

染成橘色的天空在頭頂呼吸,白色的鴿子拍打著翅膀,落在開花的枝頭。

紅發的鬼差少女雙目一動未動地,註視著中原中也。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一般,她帶著明悟的表情,緩緩從夢境裏醒了過來。

是嗎?

原來是這麽回事嗎?

三子垂下眼睫,伸手輕輕拽住了赭發黑手黨的袖口邊緣,

“中原老師。”

“什麽?”少年溫和的聲音在樹林間響起,落在少女的耳中,比羽毛更加柔軟。

三子張了張口,臉上的神態,像極了站在鋪滿了鮮花和糖果的陷阱邊,小心翼翼伸腳試探的小鹿。

她望著赭發黑手黨,小聲詢問,

“中原老師,我可以,喊你‘中也’嗎?”

****

與此同時,某個隱蔽的角落

現世遛狗的輔佐官老父親‘嘖’的一聲,不小心凹斷抓在手裏的惡魔角,猛地從草叢裏站了起來,拎著狼牙棒就要往樹林裏沖。

被身後的小白一把咬住衣服下擺。

“冷靜啊鬼燈大人!!不可以對現世的人出手啊啊啊!!”

“……餵!EU地獄的輔佐,你別看著,倒是來幫忙啊!”

小白手忙腳亂地回頭幫救援,結果這一聲不喊還好,一出口,直接叫醒了正滿臉呆滯的金發惡魔。

瑪門沈寂了一秒,突然‘嗷’地慘叫,捂住了斷掉的角角,哭得仿佛一個六百多歲的敗犬。

真正的狗狗小白:“……算了,你比較慘。”

戀情啊,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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