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pisode 56 是你一個人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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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優作醒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正躺在某處的地板上,從眼前微微搖晃的天花板,空氣裏傳來的海水氣息來看, 他應該是在一個船艙內。

船艙……船……希望之輪

“——有希子!”

瞬間清醒過來的工藤優作猛得從地上坐起, 過大的動靜引來了隔壁不滿的視線。

“噓!小聲點, 大偵探,你是想吵醒所有傷員嗎!”

旁邊一位穿著女仆裝的女人壓低了聲音,沒好氣地說道。

工藤優作下意識道歉:“啊, 抱歉。”

倒是隔壁的女人見到黑發小說家這個態度,楞了一下後, 哼地一聲轉過頭沒有再說話, 看上去似乎挺不待見工藤優作的。

工藤優作心生疑惑, 但在看清周圍的狀況後,優秀的推理能力很快就解開了這個小小的疑惑。

他現在應該是在游輪第三層的某個船艙內,昏迷的傷員被集中安排在這裏, 幾個穿著長裙制服的年輕女人正在照顧他們。

至於他的妻子, 工藤有希子, 此刻正躺在他手邊頭頂的床上,抱著被子睡得正香。

所以……他是唯一 一個被丟在地板上的人?

工藤優作心情覆雜地環視了一圈四周,然後很快得出了一個更加令人心酸的結論――

沒錯,他就是唯一 一個被丟在地上昏睡的倒黴蛋, 還是連小毛毯都沒有的那種。

好了,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有多不受這群遺族們待見了。

至少他該慶幸自己沒有在暈倒時被丟進海裏,有希子也得到了良好的關照嗎?

工藤優作苦笑一聲從地上站起來,隨意搬了一張椅子放在有希子的床邊, 剛坐下, 就看見船艙的門打開, 女仆長內田淳子端著杯水,放在了他的手邊。

乍一看到熟悉的兇手之一,而且不久以前,對方與怨靈融合,啃噬仇人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饒是工藤優作也不禁僵硬了一下,艱難地擠出一句謝謝。

不過內田淳子並不在意對方的防備,女仆長掃了眼擋在妻子面前的男人,平靜地說道,

“醒了的話,就好好照看好自己的妻子,現在輪船遇到了雷暴天氣,船員和那位大人正在努力,別亂走給他們添麻煩。”

照看、雷暴、船員。

短短一句話,所透露出的信息已經足夠讓工藤優作還原出暈倒後真相。

看起來,這群遺族們的“超度”完成了,現在他們正一同面臨海上災難的考驗。

說起來這事還挺黑色幽默的。

偵探與兇手們在一艘船上和平共處,甚至家人還受到了對方不小的照顧。

工藤優作端起水杯,見對方正準備離開,到底還是沒忍住內心的好奇,開口說道,

“我以為……你們會更希望這艘輪船沈沒。”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分工安撫擔心的游客,全力配合拯救希望之輪。

偵探的話讓女仆長離開的腳步一頓,她緩緩轉過頭,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看著工藤優作。

這種眼神很難用某個準確的詞語概括。

硬要說的話,就像是即將銷毀的機器人,在赴死以前,又重新被主程序植入了不得不完成的任務,支撐著他們活下去。

船艙內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工藤優作耐心地等待著答案。

“你說得對,我們恨這艘船,如果可以的話,甚至恨不得它現在就被雷暴撕扯成碎片,永遠沈入冰冷的海底。”

女仆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她的語氣很平和,但吐出的每個字,卻淬滿了激烈的情緒,顯得整個人仿佛分裂了一般,充滿了怪異的違和感。

“但是——”

內田淳子說到這停頓了一下,沈默冷硬的神情混入了一絲溫暖的柔和,“那位大人答應了我們的親人,會平安將我們送回陸地,我們不想讓她失信。”

工藤優作聞言楞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對方口中的“親人”指的是那些死去的怨靈。

“再說,這艘船上還有三四層的游客在,無論如何,他們都是無辜的。我們還不至於被覆仇沖毀理智,牽扯旁人。至於上岸之後,你想要報警還是什麽……”

女仆長看了眼黑發小說家,說道,

“那都隨便你,我們不會躲也不會逃。因為我們從未覺得,自己做了有罪的事——當然,從律法的層面來說,也不是正確的事。”

工藤優作沈默了。

他發呆似地盯著水杯看了很久,連女仆長什麽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

當他擡起頭時,發現船艙內只剩下一個穿著制服的女仆,正在幫一個傷員換藥。

【不是有罪的事,卻也不是正確的事啊……】

黑發小說家仰頭看了天花板一會兒,心情覆雜地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時他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意識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工藤優作深吸了口氣,看著轉頭望來的女仆,問話裏隱藏著一絲不明顯的希冀,

“請問,三子小姐和中原君,現在在哪兒?”

“如果你是問那位大人和她的助手的話,”

女仆瞟了眼工藤優作,語氣裏帶著一股崇敬而憧憬的意味,“他們正在駕駛艙,指導船員。”

他們正在駕駛艙,指導船員。

在駕駛艙,指導船員。

在駕駛艙艙艙——

哢吧——

一聲清脆的響聲,工藤優作仿佛聽到了自己的僥幸與希冀,碎成渣的聲音。

黑發小說家一動不動地僵硬了一會兒後,他迅速站起身,從櫃子裏找出了備用的床單,撕成條後。

然後將自己和工藤有希子以安全帶的手法,牢牢固定在附近的重物上。

女仆一言難盡地,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你在做什麽?”

工藤優作冷靜地說道:“這是必要的保險措施,我建議你也趕快給自己準備上,晚了就來不及了。”

女仆:……我懷疑你的腦子有病,再不去看醫生,才是來不及了。

工藤優作,堅強的笑而不語,同時在心裏默默下了個決定。

——是時候給新一的夏威夷課程,加上大型船舶操作課程了,就按照船長的方向培訓。

****

事實證明,工藤優作給自己和妻子上“保險”的做法相當有先見之明。

駕駛艙內,一眾船員幾乎是頂著一張眼神死的麻木表情,全憑多年的肌肉記憶,在執行三子的命令。

“舵手,左滿舵,七點鐘轉向!”

“現在,降低動力壓力,關閉所有閥門,立刻掛倒擋!”

太亂來了!

這簡直是太亂來了!

從來沒有聽說過在雷暴群領域內,朝著一個方向滿舵直沖,然後又中途倒擋的!這真的不是送上門去給雷暴劈嗎?!

一開始,對於三子的執行命令,負責舵手的船員是拒絕的。

但是自從紅發少女指揮著輪船,以一個極限的角度恰好躲開了迎面而來的粗雷後,舵手也就幹脆頭一橫,不去看操作臺上的數據,全程聽從三子的指令。

上帝啊……沖沖沖!沖就完事了!

無論事先做過怎樣的心理預設,真正進入雷暴群區後,人類才會知道,自己在發怒的大海與天空面前,是多麽的渺小。

頭頂是一層層黑壓壓的密布烏雲,駭人的雷光蛇一般在其中游動閃爍,時不時伴隨一陣刺目的亮光,劈落在不斷洶湧起伏的海浪上。

大量電荷在空氣中聚集,早已超出大部分電子儀器可以承載的範圍。

在最基礎的自動駕駛與監測功能失效後,他們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自己的一對雙手和眼睛。

然而駕駛艙內,往日超過200度的巨大落地窗,在此時,除了給船員增加更多心理壓力之外,起不到任何其他作用。

雷電,像暴雨一般落下。

一眼望出去,到處都是漆黑的海水,看不到邊緣也看不到頭的閃電雲層。

此時此刻,這艘體量超出四萬噸,號稱能夠容納數千人的港口龐然大物,在這片大海面前,也不過是一只小小的玩具船。

而他們,就像被丟在玩具船內的小人,誰也不知道下一秒,這艘鋼鐵之軀會不會被海浪,送到哪一束雷光之下。

“——回神!這時候發呆,你們是想拖著三百多條生命一起去死嗎!”

少女的一聲厲呵,如一桶冰水澆下,拉回了除舵手外,其他船員們渙散的思緒。

負責瞭望觀測的船員打了個激靈,再也不敢多想其他。

事實上,如果他們足夠冷靜,稍稍往落地窗外瞧一眼就會發現,雷暴群固然很可怕,但身處其中的希望之輪,在紅發少女的指令下,總能夠以各種奇葩的走位,堪堪避開密集的落雷。

明明是一艘笨重的巨大游輪,在三子的命令下,卻硬生生開出了小型游艇的效果。

那句話怎麽說的?

還真是碰碰車的反向版本,海上躲避車。

……就是對游客們的乘船體驗可能不太友好,太過刺激,容易誘發心臟病晚上做噩夢。

但是,如果有這個少女在的話……

有米戈·威爾遜船長在的話,他們一定可以順利脫險吧!

不知不覺間,駕駛艙內的船員開始以“船長”稱呼三子。

少女坐在主駕駛座上的鎮定的背影,就是最棒的定海神針,壓下了他們所有的不安與慌張。

慢慢的,這批訓練有素的船員很快找回了往日的手感。

駕駛艙的氣氛,改變了。

【這樣才像話嘛】

坐在船長位上的三子自然感受到了這股變化,她唇角微不可見地向上擡起,又很快拉平。

還不可以掉以輕心。

雷暴群除了棘手的落雷之外,最致命的,是由此造成的低能見度。

這就意味著,觀測海面的工作變得更加困難,最糟糕的情況是,等發現某些‘阻礙物’時,它已經近在眼前……

“——船長!”

負責瞭望的船員突然吼叫出聲,“十二點鐘方向,發現大體積不明物體——!”

“是、是冰山——!是冰山——!”

“快掉頭!”

“來不及了。”操作臺旁的船員臉色慘白。

他們現在的速度是22海裏/小時,冰山距離船體不過400米,轉向至少需要8分鐘,無論如何都會撞上。

哈、哈哈……

這就是命運嗎?

船員哭一樣笑起來。

希望之輪以“永不沈沒”的泰坦尼克號自居,到最後,他們也要以相似的方式墜入海底。

自己會怎麽樣,他早已無所謂,可是船上的生命……

船上還有三百多條生命啊!

船員的按在操作臺上的手不住顫抖。

“船長,需要轉向嗎?”舵手面無表情的問道。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平靜,實際上,握著船舵的掌心內早已布滿了汗水。

他現在還能保持冷靜地說話,純粹是大腦內的驚恐還沒有跟上四肢,簡稱,還沒回神。

一片死寂之中,坐在船長位的紅發少女站起了身,披著寬大的黑色男士外套,走到落地窗邊。

“不用減速,也不用轉向。”

三子雙臂環胸,搭在手臂上方的右手上,正拿著一頂深色的男士圓帽。

她望著窗外不斷逼近的透明物體,揚起嘴角又把高聲將話重覆了一遍,

“不用減速,也不用轉向!就保持現在,全速前進!一座冰山而已,我的助手一拳就能將他擊碎。”

……助手?

呆滯的船員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不知什麽時候,駕駛艙內,始終站在船長身邊的赭發少年,不見了蹤影。

那麽,那位丘亞·威爾遜在哪兒呢?

高層甲板上,一個單薄修長的身影,單手插兜站在桅桿上方。

狂風吹起他頸側的赭色頭發,交雜著雷鳴與暴雨,在風中獵獵作響。

“滋滋——”

沙啞的電流之後,赭發少年右耳裏的無線電耳塞,傳出了鬼差少女的聲音。

“接下來,可以放心拜托你嗎,中原老師。”

“啊。”

中原中也低低笑了一聲,沈穩磁性的嗓音透過看不見的電波,一路流進了對面人的耳中,

“不過冰山一角而已。”

“三子,十秒,我會擊碎給你看。”

少年囂張的發言讓另一頭的紅發少女忍不住彎起了雙眼,她單手按著耳機,笑著說道,

“哦!很有信心嘛中原老師,那我開始計時啦。”

【“十”】

高層甲板上,中原中也扯了扯手套的下擺,看著不遠處的龐然物體,活動了下手腕。

【“九”】

紅色的異能力在周身浮現,少年鞋跟桅桿上輕輕一踩。下一瞬,如同一只黑色的夜梟,輕嘯著高高躍起。

【“八”】

赭色身影失去重力般,朝著高處疾速上升,轉眼間,身影穿破了雷雲層,到達二萬英尺的高度。

少年轉過身,背對著天空,隔著雲海,與海面上的船影、冰山對望。

【“七”】

中原中也的身影一頓,下一秒,如同隕石彗星般朝著冰層撞去!

【“六”】

中原中也伸出手,重力的威勢在少年的拳頭上匯聚,與落下的雷鳴一起,裹挾著重若千鈞的沖擊,勢如山崩地裂,聲如排山倒海之威,猶如千鈞之力,對著冰山——

一拳,狠狠擊下!

【“四”】

天地間,仿佛時間都靜止了一秒。

當時間又恢覆了流動,紅發少女的聲音重新出現在無線電中時,那座阻擋在眾人眼前的,靜止的、毫發無損的龐然冰山,突然“喀拉——”一聲,

崩裂出一道小小的裂縫。

【“三”】

“破。”

中原中也輕聲說道,將拳頭收了回來。

【“二”】

就在赭發少年攥緊的指節離開冰層的瞬間,數千萬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蛛網般沿著冰層上飛速向下蔓延。

然後,在重力使的拳頭下,紅發鬼差的目光中,在眾人的註視裏——

層、層、盡、碎!

【“一!”】

轟——!

仿佛海上地震般,整個海域劇烈顫抖起來。

伴隨著拳頭大的冰碎塊砸下,一艘巨輪鳴叫著,從豁出一個大洞的冰山中直直穿越而出。

它的身姿矯健,如遨游於深海的巨鯨,靈活一個甩尾,避開了最後一道落雷,駛出了雷暴群的範圍。

……

…………

視線內不祥的黑色雲層褪去,怒嚎的惡風停了,湧動的海水也恢覆了平和的顏色。

滴——

駕駛艙內,操作臺暗下的指示燈重新亮起,自動駕駛功能重新啟動。

“成、成功了?”

“我們,活下來了?”

船員們不可置信地望著落地窗外豁然開朗的海面。

舵手小心翼翼地松開了緊握的船舵,如夢初醒般與周圍的同事們面面相覷。

“是的,恭喜你們,成功了。”

三子轉過身,微笑地看著這群船員。

少女肯定的話語如同一把小巧的錘子,輕輕敲在了每個人夢游般的臉上。

眾人怔怔地看著三子。

下一刻,一聲熱烈的歡呼在駕駛艙內爆發。

“成功了——!成功了——!”

“我們活下來了!”

“希望之輪萬歲!米戈船長萬歲!”

船員們激動地鼓著掌,將頭上的帽子高高拋入空中。

他們熱情而歡暢地大笑著,看上去還想一窩蜂地沖上去,將落地窗邊嬌小少女架起來,來一個快樂的拋高高。

不過還沒跑兩步,一個濕透的赭發身影就出現在紅發少女身邊,向他們投來了無聲的目光。

“……”

“……”

船員們安靜了一秒,下一刻,他們保持著臉上的表情,默契地原地轉身,選擇大力擁抱彼此。

三子被這群船員滑稽的表現逗樂,忍不住跟著笑了出聲。

她轉過身,將一塊幹凈的毛巾遞給身旁的赭發少年,

“辛苦啦中原老師,真是充滿魄力又帥氣的一擊哦!”

紅發的鬼差少女說著,毫不吝嗇地向眼前的少年獻上最高的讚美。

一雙漂亮的祖母綠雙瞳也因為燦爛的笑容,跟著彎起,盛滿了窗外的陽光和海風。

中原中也鈷藍色的瞳眸,定定地註視著三子片刻,他忽然收回了準備接毛巾的手,轉而上前兩步,微微低下頭,將滴著雨水的腦袋伸到少女眼前。

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

三子怔怔地看著中原中也近在咫尺的面容,一顆透明雨珠還掛在少年濃密的眼睫上,搖搖欲墜。

“不幫個忙嗎?”赭發少年凝視著少女,壓低的聲音如親密的耳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

——噗通。

三子好像聽到自己的心臟,奇異地漏跳了一拍的。

一種陌生的、如同被攫住的小小危機感浮現了出來。

不致命,卻很有存在感,就像是一只骨節修長的大手,演奏樂器一般,在她的神經上輕輕彈撥了一下。

然後那抹顫抖的琴音,就這麽順著刻意壓制的疼痛,一同酥酥麻麻地纏了上來。

……這次異能力的後遺癥,是不是有點奇怪?

紅發的鬼差少女有點恍惚地想著。

但她依然打開了毛巾,將它輕輕地蓋在了中原中也的頭上。

“嗯,那就恕我失禮,為我們的英雄擦拭頭發吧!”

中原中也聞言低低笑了一聲,勾起唇說道:“哦,我允許了。”

燦爛的陽光從駕駛艙的落地窗照入

一片歡樂寧靜之中,誰也沒看到,被吩咐安置在角落的裹屍袋突然動了動。

一只森冷的白骨手從沒拉緊的拉鏈中伸出,躺在裏頭的頭顱像是聽到動靜般微微一側。

連帶著兩只充滿血絲的眼球活過來般,在眼眶中轉了一圈,然後透過縫隙,直直對上了眾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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