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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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子漠醒來時有那麽片刻的茫然,灰白瞳孔迷茫地眨了眨,而後漸漸清晰地映出頭頂雪白的天花板來。

這裏是醫院,和幾個月前自己剛醒來時的情景一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耳邊是一聲聲輕微的滴答聲音,他想側頭看看周圍,脖子微微一動,餘光就看到一個人影趴伏在床邊,他楞了一下,模糊的畫面慢慢清晰,他隱約認出來,是賀子揚。

他看著賀子揚明顯瘦了不少的身子,心裏忽然就有些恍惚了。

這個男人,這個……從小代替小羽叫自己哥哥,在自己身邊長大的人。

當初為什麽會強迫他?賀子漠沈默著盯著他,腦子裏閃過一些陳舊的畫面。

他不知道母親用什麽手段讓賀崇輝相信了自己是他的親生兒子,可畢竟最後那次輪-暴裏,的確有那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母親賣身的那幾年,賀崇輝來找過她很多次,最後也是他帶來了那幾個男人,也是他指揮著他們進行了那次慘無人道的折磨。那人就像一個瘋子,折磨一次不夠,結束後得知她洗手不做了,便到處打聽她的消息,打聽了幾年都不罷休,最後終於通過雲牧風的行蹤找到了隱姓埋名想安靜生活的女人。他莫名其妙地怒不可遏,把當年拍下來的惡心照片公之於眾,把兩人活活拆散,把她唯一的念想生生掐斷,而後恬不知恥地跑來威脅說,不做他的情人,他就毀了她。

“不是早就毀了麽?”只有母子二人的簡陋房間裏,女人輕聲笑著,抱著賀子漠笑得詭異,“你看,我們都姓賀,多好,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呢,”她拍著兒子瘦弱的脊背,漂亮的黑色眸子瞇成了一個淩厲又絕美的弧度,“賀崇輝,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下地獄!”

賀子漠漸漸發現,那天之後,母親就變了,那個溫柔順從的女人徹底不見,變得心狠手辣,步步為營,她使勁渾身解數讓賀崇輝漸漸愛得她不可自拔,那個狠厲兇暴的男人幾乎把她捧在手心裏,就連自己的老婆生的孩子,取的名字也和賀子漠差不多,到了最後甚至為她不惜得罪妻子背後的家族,離婚攆人,把一半的財產都賠了進去也在所不惜。可就在一切看起來如此順利,趕走了正室,快要成為正牌賀太太的前一夜,母親帶自己回到當初送走小羽的槐樹下,抱著他沈默了一整晚,終於低低笑出聲來。

“我這一輩子,真是夠精彩了,”她還是那麽美,一顰一笑都讓人心動不已,可賀子漠覺得,那一瞬間的笑容,美得過分,像是要到了盡頭,“算了,我本來……也不是這種人,這麽活著,好累,”她慢慢收了笑,隔了那麽多年,他終於又在她臉上看到消失了很久的,苦澀的淚水,“小漠,我曾經最恨他,恨到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那個人,卻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我現在竟然……都快恨不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我好怕有一天,我會愛上他,”她靜靜哭著,卻也靜靜笑起來,“那麽折磨我,毀掉我的人,我會愛上他?太可笑了。”她攏好了發絲,靠坐在槐樹邊,仰頭看著頭頂的圓月慢慢閉上眼睛,“我愛牧風,一輩子,都只愛他一個人。”

“我愛他,我不允許有任何人,代替他。”

那是賀子漠聽到的,她最後說的話。

母親死了,服毒自殺,但是她死得很安詳,他記得她最後蒼白的臉龐上,帶著安適幸福的微笑。

她誘得賀崇輝愛她成癡,為她離婚,為她散財,然後在他最癡狂之時,用自己的死亡給了他最致命的打擊。

報覆得如此狠絕,她以為這就是結局了。可賀子漠靜靜站在她墓碑前,想著她一生的淒苦,想著不知所蹤的弟弟,想著自己寄人籬下的困境,在冷風裏想了一整夜,而後緩緩跪下,在她墓前一字字沈聲開口。

“你說要讓他痛不欲生,你做到了,可是你說的身敗名裂,還沒有呢,”他擡手撫過照片裏安靜微笑的人,看著那雙美麗的眸子,終於也勾著嘴角慢慢笑了,“媽,我會幫你,我答應過你了。”

他從出生開始就背負了沈重的枷鎖,沒有一天緩過一口氣,他心裏最初的支撐是弟弟,後來弟弟走了,支撐他堅強下去的是柔弱的母親,而母親也不在了,他活著的意義,只剩下了報仇。

一個害他家破人亡的男人,他一定要親手摧毀他所擁有的一切。

“哥哥,我、我好像……”少年的賀子揚憋紅了臉,茫然又害怕的眼神小心忐忑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好像……不喜歡女孩子……”

賀子漠震驚的目光慢慢瞇成一個危險的弧度,而後他輕聲笑了笑,擡手輕輕撫摸少年柔軟的頭發,“是麽?那……你喜歡哥哥嗎?”

這個男孩子,他太了解,這孩子從小聰明過人,但惟獨被感情沖昏頭腦的時候,單純得近乎傻氣。

他的手裏沒有任何籌碼,而賀子揚,將會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棋子。

而他終於做到了,利用愛自己的人,壓抑自己所有的沖動和痛楚,終於把那男人逼得走投無路,終於把他龐大的帝國奪到了自己的手中,三十多年裏沈積的仇恨終於消散,他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可那一刻,卻只覺得無比疲憊。

就和現在一樣,整顆心臟都疲累得癱軟下來。

賀子揚……

他低頭看著身邊趴伏的男人,時隔這麽久,經歷了這麽多,他看著他,忽然有了那麽一絲難得的心疼。

其實他又有什麽錯,他就和當初的自己一樣,投錯了胎,生錯了地方,白白無辜受了連累。

“子……”他猶豫了一下,終於低叫出聲,“子揚。”

身邊的人驀然一顫,立刻擡起頭,像是繃著一根神經睡覺,只一點動靜就立刻驚醒,他擡頭瞪著自己足足發了十秒鐘的呆,而後像是猛然回神,眼裏忽然流出淚來,“……哥哥!”

他想撲上來抱住自己,可看著又不敢,手足無措地高聲嚷嚷,“你、你怎麽樣?身體怎麽樣?哪裏疼嗎?你、你還認得我不?我是子揚……”

賀子漠最初的茫然心境漸漸沈澱,他忽然奇怪,這人當初的確深愛自己,可後來都恨到同歸於盡的地步,現在這是怎麽了?

賀子揚呆了一下,特別無措地看著他,眼睛都紅了,“哥?你……怎麽了?不認識我了嗎?”

腦子裏忽然闖進最後的畫面,賀子漠登時全身僵硬住了。

‘哥哥,你已經……忘了我了麽?’

‘小心!!’

‘小羽……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猛然一震,想擡手抓住賀子揚,卻發現自己全身都虛弱無力,身體的疼痛後知後覺地襲上來,他痛哼一聲,好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小羽……”

“什麽?”賀子揚一驚,趕忙湊過去,“哥你說什麽?”

賀子漠心裏驚疑不定,他看著賀子揚關切的臉,一個想法驀然竄進腦海裏,讓他說話的聲音都發起顫來,“鏡子……鏡子給我……”

賀子揚皺眉,不知想了什麽,眼神忽然一凜,似是戒備一般目光銳利起來,“你要鏡子幹什麽?”

賀子漠咬咬牙,慢慢平息心中激動,而後黑眸驀然一沈,冷聲道,“我是賀子漠,你以為我是誰?”

賀子揚驀然瞪大雙眼,臉色倏然慘白一片,“……你說什麽?”

賀子漠看他神情終於明白過來,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已經確定了,便急聲道,“雲修呢?他怎麽樣了!”

“王八蛋!畜生!我殺了你!”賀子揚忽然吼叫一聲,整個人撲過來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混蛋!你欺騙我還不夠,還要害死他!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賀子漠來不及顧及自己的境況,耳朵只聽進去一句“害死他”,瞳孔驀然一縮,掙紮著抓住男人的手臂咳著聲音艱難說道,“什麽……害死……咳咳,他……怎麽了……”

可賀子揚根本不聽他的話,雙目赤紅,兩手用足了力氣。耳邊響起刺耳的警報聲音,賀子漠感到眼前發白,呼吸艱澀,一張臉被他掐得紫紅,眼前漸漸一片模糊,直到似乎有人沖進房中用力拉開賀子揚,而後撲到他身邊緊張看他,他才在一片混亂中緩過神來,擡眼看到唐傲急迫的臉。

“雲修,是我,唐傲,”他心疼地拍著他的後背,急聲道,“你沒事吧?放心,我在這……”

可話未說完,身後是賀子揚帶著哭腔的聲音,“他不是雲修了,他是賀子漠,他們換回來了……”眼前的男人一震,難以置信地瞪圓眼睛,賀子揚走過來,滿眼絕望,“怎麽辦……不……雲修哥……”

眼淚從他臉上不停滑落,可他顧不得,也感覺不到,只猛然轉身沖出門去,滿臉的痛苦絕望神情落入賀子漠眼裏,他驚得心中一縮,不好預感襲上來,掙紮著看向一旁呆滯的人。

“唐傲。”

他隱約記得他的名字,就見男人猛地一震,驚喜看他,“雲修?”

賀子漠咬了咬牙,終於沈聲問道,“雲修怎麽樣了?”

唐傲狂喜的神色一滯,眼裏忽地湧上一絲冷厲和陰森,他走過去俯下-身,一字一字兇狠說道,“你最好祈禱他沒事,否則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拉你去陪葬!”說罷,憤然離去。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而賀子漠心裏仿佛電閃雷鳴,他直楞楞看著眼前的點滴,一時不知道身處何方,只剩下一片茫然。

我……害了小羽?

他有點回不過神來。

我找了他二十年,想了他二十年,回憶了他二十年……到頭來,害死了他?

他楞楞想著,身子忽然猛烈顫抖起來。眼前全是一個孩子搖搖擺擺跟著自己的模樣,耳邊只剩下那奶氣的喊著哥哥的聲音,他茫然地握緊了拳頭,直到一雙手幾乎要捏出血來,耳邊終於傳來一個人熟悉的,顫抖的叫聲。

“……子漠?”

他霍然回頭,看到一個身形修長的人影一步步,慢慢地走近。

“子漠?”那人跌坐在床邊,抖著手慢慢抓緊了他的手臂,“……是你嗎?”

仿佛眼前人是最後一根稻草,賀子漠終於張開手臂用力抱住他,幹澀了三十年的淚水,竟在這一刻轟然決堤,他把臉埋在男人脖頸間,終於啞著聲音顫聲叫他。

“阿瑾,我……找到小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同時更新兩篇文果然鴨梨山大,深刻了解了什麽叫不作死就不會死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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