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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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只留在葉梢上,像是拖拽或是搬運途中意外蹭上。

順著一旁小路上腳印走去,手機裏的信號也始終在一和零之間徘徊。

方時一奮力制住不安跳動的心,縱使磕磕絆絆,步伐卻愈來愈快,顧不得林中是否存活著危險的生物,沿著腳印跑向深處的洞穴之中。

呼吸隨著洞中躺倒在地的三人一窒。

走進看清角落的人影時,方時一險些暈厥過去。

竟然真的是問秋。

漆黑的洞穴只能勉強看清身上的衣服被鮮血和泥濘沾染了大片,濃厚的血腥味沖擊著他混亂的思緒,根本找不出槍眼在哪。

方時一顫抖著手撥開那散亂的銀發,男生緊蹙的眉心疼得滲出了細密的汗。

方時一洩了口氣。

身子如釋重負地跪倒在地,喘氣聲發洩式地咳出,連帶著鼻腔都噙滿血腥味。

還活著。

還活著。

崩潰的情緒根本止不住,方時一狠狠在舌尖上一咬,迫使大腦的思緒緩和過來。

這附近都是樹林和泥地,就算要包紮問秋身上的傷口,也得再回別墅一次。

深吸口氣剛要起身,手背卻在下一瞬被人輕輕碰了碰。

方時一愕然望向問秋,對方擰著眉幽幽轉醒,疼得模糊不清的雙眼像是蒙了層霧。

沾上泥沙的手卻燙得不行,虛虛扣上方時一的手背,艱難道:“疼死我了。”

“靠……”

方時一心疼得快死,牽起發熱的雙手才遲遲感覺到問秋似乎是已經燒了起來。

“你怎麽也被騙來了。”

問秋小口地吸著氣,胸膛舒緩地起伏著,嘴上對著方時一還齜牙咧嘴地扯出笑:“收到你消息就回家了,誰知道會在家裏等著我。”

黃昏的一縷寸光恰好從洞口滑過,照出了靠近肩的位置一小塊破口,子彈從肩側擦過,刮下了面上的一層血肉。

方時一的眼淚不受控地砸下:“是我把門卡放在身上了。”

“你別哭啊。”問秋柔聲道。

“只是肩膀一點點而已。”

問秋沒問怎麽回事,忍著疼嘴上還在一下下哄著人道:“開槍的那個說是我的粉絲,還是……”疼得喘了口氣,“照顧我才沒打進去的。”

問秋要支身坐起,體力不支倒下的前一瞬被方時一慌忙抱住,手臂總歸還是無力,咬牙才將人扶著靠到墻邊。

大腿上綁了一塊鮮血淋淋的紅布,方時一這才看見一旁被撕下一塊的外套和放在上面的手機。

“我去……我去幫你找藥……”方時一胸腔裏的氣接不上來,“你……”

“聽我說。”問秋打斷人道。

方時一指尖神經質地搓著問秋的掌心,雙唇抿得死緊。

“我剛剛……掙開繩子之後,就偷偷地……把那兩個人打暈了。”問秋扯了扯方時一的指尖,還有心思挑眉笑道,“是不是很厲害?”

方時一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哪也別去。”手指用盡了全力在將方時一扣住,“我……用他們的電話,叫人過來了,還有……你那個……姓易的前男友……也說……”

冷汗從問秋的額尖滑過,方時一慌忙道:“你別說話了。”

問秋強撐著精神道:“你出去要是……”

眼球斟滿大片的紅:“我不去,我不去,你不要說話了。”

問秋仰著頭註視著方時一片刻,他才艱難地將思緒壓下,嘴狠狠貼上溫熱的唇。

問秋呼出的氣都是熾熱,摸不清燒到了多少度。

夜晚的洞穴只會更冷。

方時一腿軟著站起身,洞穴中央還放著一條被磨斷的粗繩,和一把帶血的尖銳小刀。

他記得這東西是放在家門口玄關的櫃子上,應當是問秋發現不對後偷摸捎上的。

撿起繩子將倒地的一男一女捆綁在一處,男生的手臂上還殘留著小刀的紮痕。

問秋的情況不能隨意搬動,但方時一怎麽可能真的不回去找藥,借著找木材生火為由跑回別墅,空氣中的氣味還有,卻已經漫走了大半。

自己當時扔在門前的床單還在,沈聲在門外聽了片刻,才蒙著鼻子小心翼翼往裏走入。

然而一路下來他幾乎萬念俱灰。

這棟房子裏並沒放任何的藥品,反倒是看到了方渺同範塵佐暈倒了在了一個放置著巨大實驗裝置的房間以內。

機器上還閃爍著微弱的紅光,細小的管道口,似乎是從此處噴出了那讓人昏迷的氣體。

方渺和範塵佐身上找不出手機,隨手摸了個人的也都是處於無信號狀態。

沒等方時一再找下去,客廳裏暈倒的一人就傳出了痛苦的□□聲,好似下一秒就要轉醒。

他只得抱緊懷中的水瓶,提著膽子急忙離開別墅。

在洞口外就近挑來樹枝,混著枯葉磨了大半天,才擦出星星點點的火花,在二人面前燒起整支的木條。

方時一撿起地上的外套。

不知曉救援來或沒來,亦摸不清方渺那行人醒或沒醒。

地上的那部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了機,從別墅裏帶出的手機又仍處於無信號的狀態。

給人餵了口水,將問秋小心翼翼地裹進外套中,摸著對方滾燙的身子,避著傷口和人挨得緊。

方時一搓熱自己的手才將人虛虛攬住,抵著鼻尖懇求道:“你能別睡嗎?”

問秋瞳孔難受地幾乎不能對焦,勾起點唇輕聲道:“那我忍著。”

“我跟你說說話好不好。”方時一咬著牙,沒等人回答就緊跟著徐徐道。

“我之前把我的事情都說完了,現在好像還能說說我們之前的事。”

問秋的呼吸輕緩地像是隨時都會消失。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真的煩你,嘴又臭脾氣也不好,要不是問冬還可愛,我真想把你這條線給切了。”

“幫人紮頭發也痛,緋聞也可盡炒,送個醫院只會用蠻力,嘴上還會罵人小。”

方時一簡直昏了頭,連一周目的事情都混在了一處。

“但我怎麽那麽喜歡你呢。”

方時一的身子忍不住地直抖,摸著問秋還有起伏的身體,嘴唇都要咬出血來。

問秋輕輕笑了一聲,貼著方時一的額頭虛弱道:“我也喜歡你。”

黑暗一點點攀入整片洞穴,除卻那點如生命般微弱的火燭,僅剩洞穴口處那點月光的餘暉。

問秋燙得燒人,身子卻冷得發顫。

方時一將還未醒來的男人上衣給褪下,肩上的傷口沒有流血,看起來卻是已經發炎,往問秋身上多蓋一層,添了塊木,想盡辦法將人搓暖。

自欺欺人地問道:“會暖嗎?”

“會。”

燃燒的木材發出“劈啪”的聲響。

交握的手指反覆拂著方時一的手背,作為他絮絮叨叨的唯一回應。

“你能不能……”

方時一閉上了嘴,輕聲細語道:“嗯?”

“別拋下我。”

眼淚翻滾著奪眶而出。

嘴唇抖著貼上滾燙的面頰,牙咬地死緊,卻瞬間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肯定不……”

不會拋下你。

去哪都帶著你。

不會不喜歡你的。

話痛苦得半句都吐不出,眼淚打到衣衫上,狼狽得灼人,到頭來只能哽咽地喊出一聲問秋。

輕顫的睫毛掃到方時一臉側,相抵的額頭一點點壓下,像是耗盡全身的力氣,才能道出這句輕柔的安撫。

“不要哭。”

柴木最後一簇火燭在夜中燃盡。

漆黑而寒冷的洞穴裏僅傳出一聲聲壓抑的抽泣。

救援到達的時間是第二天清晨。

被綁住的二人午夜已經轉醒一次,但卻本就是不常鍛煉的實驗室工作人員,縱使結綁得再簡陋,也始終掙不開半分。

“方小姐。”

“方小姐。”

“方小姐!”

“時一。”

方時一像一顆紮根的植被。

攀著冰冷的泥地,嗅著整晚的血腥,聽不見任何一句叫喚。

眼底幹澀的淚痕凝成了塊,他扣著問秋的手握得死緊,但對方再也不會朝他眉眼一彎,反手扣緊了。

慌亂的場景好似將方時一排除在外。

眾人的話語在耳邊走馬。

易裴退出實驗,還帶走了大量的人手。

擔心方渺會再下手,所以在氣體裝置的儲存中埋下了遠程控制系統。

範塵佐追求了方渺十餘年,甘願幫人這一次就同方渺私奔國外。

方父的死因不是意外,兇手不過是被他家暴多年的女兒。

……

林林總總。

但直到離開小島,方時一腦中回蕩的卻只有一句話。

他連三周目再見一次的機會都沒有了。

問秋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還有幾處擦傷,他向醫院的護士要了消毒水和棉簽,牽著那只沒有任何溫度的手處理地格外仔細。

身邊的人來了又去,問秋和方時一卻始終保持著原樣。

“哥哥晚上會來找我玩嗎?”

童稚的嗓音讓方時一怔怔地轉過頭去。

問冬一張小臉哭得通紅,說話都一抽一抽地喘著氣。

“哥哥……”豆大的眼淚又從眼角滑下,站在病床邊,手不住地將床單攥成了一團,“哥哥會記得,來夢裏看看,問冬嗎?”

問母情緒又一次抑制不住,捂著嘴抵在問父肩上,肩膀聳個不停。

方時一卻忽得一楞。

望著身旁的小孩一動不動。

他驀然回頭看向身後的周姨,一天沒說話的嗓子又幹又疼。

“可以給我,拿一把剪刀嗎?”

方時一總算說話,周姨先是激動,後又警惕道:“時一你要……”

“求求你了。”

方時一情緒崩潰道,

“給我一把剪刀吧!”

周姨慌亂地應承道,匆忙往病房外走去。

單人病房的消毒水味仍舊濃重。

問秋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纖長的睫毛上還搭著幾縷銀白的碎發。

像天使。

方時一摸著他的指尖,出神地想到。

周姨拿了把剪刀給人送來,在看到方時一將剪刀伸向脖子時,病房中的人都大喊起來。

沒等人前去阻止,方時一卻只是剪下了脖頸上的那根紅繩。

紅繩上掛著的黑珠在窗外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微光。

他將紅繩繞到問秋的手腕上,系上幾圈,綁上了他出生以來唯一會的一個死結。

珠子完全脫離方時一的身體。

耳邊的聲響一點點歸於寂靜。

望著自己逐漸消失的指尖,他還是伸出手去包裹住了問秋的手掌。

抵在唇邊吻了一口,最後註視著問秋的臉側,在被黑暗籠罩的前一刻,輕聲呢喃道。

“記得。”

“滴,滴,滴。”

時間好似過了大半個世紀。

耳邊漸漸響起機器的回音。

眼簾微微掀開一寸,入目是白花花的一片。

呼出的熱氣聚成白霧凝結在透明的呼吸罩上,一聲再熟悉不過的驚呼。

“哥!?”

方時二從床邊跳起,叫著沖出:“醫生!我哥他……”

屋外吵吵嚷嚷的一片。

歡慶著寂靜許久的病人的新生。

好累啊。

方時一喉結滾動一圈,眼皮總算再一次沈重地合上,夾出兩滴晶瑩的淚,在無人註意的角落,沿著太陽穴緩慢地沒入頭皮。

夢裏的游樂園是艷陽高照的午後。

面前的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男人留著一頭銀白色的長發,耳朵上還掛著五個亮閃閃的耳釘。

對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神情認真又溫柔。

“不可以摘下來。”

“記得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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