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的第二天, 符卿跟著聖瓊到中央工會總部，接手傳說中的“機密權限”。

聖瓊打開了一道密門。機關門因為長期封閉而發出哢哢的幹澀響聲，密道中的頂燈忽閃忽閃發出幽幽光亮。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封閉空間中格外響亮。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符卿斜瞥了眼身邊的男人, 勾起嘴角：“你一直急著讓我接任, 應該不止因為想要給自己減負而已。我想知道, 你究竟為什麽這麽急著找繼承人。”

聖瓊沈默了會兒，在有節奏的腳步聲中, 他淡淡開口：“你現在問，不覺得晚了嗎？”

“我願意擔這個擔子。我有這個問題只是因為好奇而已。”

聖瓊：“這個問題的答案，與今天的權限有關……到了。”

兩人的腳步聲戛然停止, 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著響聲, 最後落於沈寂。

密室的盡頭是一個機械臺。幽幽藍光照耀著一只純銀色的手環。這只手環很細, 腕帶只有普通手表的一半粗細, 泛著奇異的金屬光澤，卻似乎又很柔軟。

符卿打量了手環，再看向聖瓊, 用眼神讓他解釋。

聖瓊：“這是人類最高科技的核心關鍵。”

“最高科技？”符卿很快反應過來，“你指的是抵消異波的特殊波動？”

聖瓊點頭。

末世以異波的形勢降臨，如果不是初代中央研究院及時發現了可以抵消異波的這段波動, 人類將不可能地逐漸被異波汙染，更不可能建立起安全區——即便之後人類擁有了更多的科技武器, 這段波動仍然是掌握全人類命門的至高科技。

聖瓊解釋道：“這段波動其實一直在動態調整，而自動調節波動的算法就在這只手環裏。所有小型裝置都受這只手環控制。”

符卿心領神會地點頭。

波動對人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這麽重要的東西，可以說是整個人類社會最重要的核心關鍵, 被稱為“至高機密”也就不足為奇了。

“這只手環由每一任會長保管。我剛清除了自己的生物指紋, 你可以重新在裏面錄入生物信息。只不過，你一旦戴上, 在找到下一任的會長前都不能將它摘下。”

符卿剛想觸碰手環，聽到聖瓊的話手指停在半空，謹慎地回頭看向他：“如果這只手環那麽重要，那麽將它保管在密室裏將是最好的選擇。為何要一直佩戴在手上？”

就在這時，符卿對上了聖瓊的雙眼，那雙碧綠色的眼中閃過一絲自嘲。忽地，這位上一個時代的天之驕子笑了，眼底的碧綠像是一泓被人類采用多年的湖水，即使再清澈也掩蓋不住拿說不盡的疲憊滄桑。

“這只手環可以說是人類生命波動之源，因此有無數惡種打著它的主意。每一秒都有無數強大的惡種想要定位它，它們擁有強悍的精神力量。”聖瓊盯著符卿雙眼認真道，“作為人類的首領，保護它是我們的至高使命。”

中央工會的會長需要用自己的精神力時時刻刻保護手環，這也是手環不能長期離開人體的原因。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急著找繼承人嗎？”聖瓊自嘲地扯動嘴角，“在我之前，每一任的工會會長都是精神類異能，即便如此他們在上任五到七年左右也會油盡燈枯。我本以為自己是不同的，即便不是精神類異能，也能多為人類守幾年……可是，我終究是個人。”

前幾年，聖瓊發瘋了似的修煉。整個安全區的人都聽說過“聖瓊沖擊人類極限”的故事。但在多年的心灰意冷後，他不僅認清了自己的天花板，也看到了自己任期的極限。

符卿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聖瓊的異能是冰，在並非主修精神類異能的情況下撐了17年，讓人無比欽佩。

“戴著這只手環會非常痛苦，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飽受精神力窺探的壓力，但我希望你能……”

“我願意。”

聖瓊一楞。其實，他今天這件事做的不太地道，先官宣再告訴符卿作為會長的艱苦責任，這大有趕鴨子上架的意味。但他沒有辦法，他的精神力在多年抗壓下早已如寒冬中的燭火岌岌可危。符卿不僅是精神類異能，而且成長速度驚人，是完美的人選，他承擔不起符卿臨時變卦的風險。

但沒想到符卿答應得這麽快。

符卿擡眼，對上他充滿驚異的雙眸，淡淡道：“從答應你的那一刻起，我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責任的準備。既然你擔了這麽多年，我沒有拒絕的道理。”

聖瓊頓時肅然，他嘴唇微動，想要說什麽，到頭來卻什麽都沒說，走到符卿身邊，輕輕將手放到他肩上。

“謝謝。”

符卿點頭，轉頭看向這只手環：“將我的生物信息錄入吧。”

“好，你看清楚我的每一個步驟。等你將來找到繼承者，也需要重覆這個步驟。”

手環貼上符卿皮膚的瞬間像是一條靈活的魚兒，冰涼，粘膩，緊貼著手腕，像是有生命一樣融入血肉。極度的冰寒順著手腕一路向上躥來，直直躥入前額——符卿第一次從嚴寒中感到灼燒感，明明沒有半點熱意卻足以將一切碾為齏粉！

聖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要打開開關了。”

竟然還沒打開開關？！符卿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聲清脆的聲在密室中響起。他瞳孔緊縮，整個人像是沈默在恐怖的高壓下，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扭轉，耳邊傳來繃斷的響聲。

“集中註意力！它們傷不到你！”

符卿閉上眼睛。

但是精神力的窺探並非薄薄的眼簾可以阻隔。無數雙猩紅的眸子躲在暗處，帶著粘膩的罪惡與恐懼，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他，讓他無法呼吸，似乎呼吸時微弱的精神放松轉移都能激起無數看不見的狂歡。

十指幾乎陷入機械臺的表面，指關節蒼白，薄薄的一層皮膚被撐得幾乎透明。

“符卿，符卿，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睫毛翕動，灰藍色的眸子重新接納密室中的幽光，在痛苦之中重新聚焦。

聖瓊走到他身邊，擔心地想要扶住他，忽地，一只蒼白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沒事，”符卿的表情恢覆正常，嘴唇蒼白地推開聖瓊的手，“比我想的要好承受一些。”

聖瓊臉上閃過驚異。他當年接任時已經A8了，即便如此，他在第一次戴上手環的時候仍緩了將近三個小時才習慣這種精神力壓力。

他沒想到符卿竟然能這麽快找到承受精神壓力的平衡點。

他收回手，點頭：“我為你準備了秘密休息室，今天先不要露面。手環和精神壓力的事情不要讓別人知道。”

符卿點頭。他單手撐著機械臺站直了，重重舒出一口氣，忽地，他睜大眼睛。

咚！

咚！

心臟重重砸在胸膛中，像是要將他撕裂！

符卿皺緊眉頭，忽地，精神力世界中閃過一雙眼睛。

熟悉的顏色眼眸帶著陌生的冷漠跨越萬丈虛空與時間，牢牢鎖定了他，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聖瓊察覺到了不對勁，皺眉：“符卿，符卿，你怎麽了？”

按照他的經驗，戴上手環的那一瞬間是最難捱的，之後習慣了就沒有那麽痛苦。而符卿的表現顯然脫離了他的認知。

“符卿，符卿，你怎麽了？”

符卿眼前一片恍惚。昏迷前的最後一秒，眼前閃過聖瓊驚慌失措的臉。

“祂”滿足地伸了一個懶腰，驚喜地打量自己的新軀殼。

一米九，肌肉健碩，怎麽看都比小女孩的身體要優秀許多。“祂”感覺自己的實力甚至得到了兩成提升。

“祂”本來以為陸奪麟會耍什麽花招，但陸奪麟出乎意料的配合。

“祂”冷笑一聲，擡手撫上自己的胸口，感受到胸口那團精神力的焦躁，笑了聲：“你現在再想耍花招也來不及了。”

如果容器不願意，“祂”想要強行奪舍十分困難，最多只能奪舍符靈這樣心智發育不全的小孩，對陸奪麟這樣的成人是無計可施的；但是，一旦“祂”附身成功，那麽容器的原精神力就再也翻不出風浪。

符靈在一旁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她記得自己被附身期間發生的事情，在看到“陸奪麟”陰晴不定的表情的瞬間小臉慘白。

“祂”一把將符靈薅了起來，拍了拍她的臉蛋：“備用身體，還是得存著。”

“祂”一把撕開結界：這個世界沒人能阻擋祂了！

無邊曠野上的惡種同時停下動作，詫異地擡頭看向天空。尤文猛然跪倒，無比激動地對著天空叩首：“感恩神的降臨，感恩神接納我們的皈依！”

惡種大潮烏泱泱地跪下。

“祂”懸浮在高空，睥睨而下，閉上眼睛，滿足地嘆出一口氣。

“你不會當惡種之王，”“祂”對胸膛中的那團精神力說，“我來教教你。”

“祂”剛施展能力，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忽然笑了。

“人類竟然換了首領？新首領的異能等級反而更低了。有趣。”

“祂”眼中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曾經的陸奪麟不會主動去找人類麻煩，因此人類首領感應到的精神力壓力主要來自於第二梯隊的惡種強者。

這個新首領，剛一上任就受到惡種之王的威壓，會大驚失色吧。

“祂”剛升起這種念頭，胸膛中的那團精神力就和瘋了似的開始亂撞。“祂”毫不在意，輕而易舉地鎮壓了陸奪麟精神體的反抗，幽幽道：“你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祂”用精神力定位到了人類的新首領。惡種之王的能力全都由“祂”調動，隨便一施壓，人類的新首領的精神力就像是一支可憐的竹子被壓得嘎嘎作響，似乎只要一用力就能扭斷了。

胸口的精神力開始絕望亂撞。

“祂”玩味地感應著陸奪麟的反應，似乎明白了什麽：“你很在意他。”

既然如此，就更有趣了。

“作為你主動成為容器的獎賞，”金黃色的眼眸瞇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我幫你解相思之苦吧。這樣嬰兒般的異能等級，應該很容易就可以把精神體抽出來。”

胸口的那團精神體驟然靜止。

“祂”勾起嘴角，擡手一捏，一抓！

陸奪麟的精神體寂靜得令人絕望。

一道虛影驟然出現在半空，看不清面容，身周卻纏繞著凜冽的冰寒與朦朧的微光。

符卿睜開眼睛，在看到對方的那一瞬間便開口：“你不是他。”

“是啊，但他現在能看到我所看，聽到我所聞，”“祂”慢慢走近了，好奇地湊近了打量符卿，“你很有趣。”

金黃的眼睛帶著陌生的審視，像是毒蛇一樣在精神體上游走，繞過微光下的白皙皮膚，繞過不似真人的精致臉龐，再繞上那勁瘦的腰……“祂”不懂人類，卻似乎因為住在陸奪麟的身體裏，學會如何欣賞人類了。

“他的審美很不錯。”

“祂”感受著胸口絕望的死寂，勾起嘴角，像是變了念頭，看向符卿的眼神變了。

劍拔弩張的寂靜持續了十幾秒。符卿以驚人的適應能力接受了自己精神體的存在形式，並大概理解了現狀。

他的大腦瘋狂旋轉。

陸奪麟已經作為惡種之王生存了百年，如果他那麽容易被奪舍，那早就繳械投降了。

除非，他是故意的。

為什麽？

灰藍色的眼神慢慢斜瞥，略過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電光石火間，符卿猛然上前半步，奇妙的默契讓他堅信自己的答案！精神體驟然撼上對方！

“祂”先是一楞，不相信符卿在明知能力差距的情況下會選擇以卵擊石。但是，從未被挑戰過的高傲讓祂第一時間選擇了惱怒。

“敬酒不吃吃罰酒？”

惡種之王的力量驟然聚集。然而符卿毫不後退，灰藍色的雙眼對著祂，像是要將祂從這具身體中吸出來似的。他笑了。

就在“祂”要給這個人類一點好看時，一種古怪的感覺纏繞住這具身體。酥麻感隨著精神體帶來的疼痛從脊背一路攀上後頸，操控著這具身體產生進一步的生理反應——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眼神迷離——這一切特征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這具身體上。

生理反應蓋過了精神力操控。

“祂”不知所措地楞在了這具身體裏，眼睜睜地看著符卿從容地懸浮在面前，雙手抽著一根精神力凝出來的軟鞭，剛生出來的幾分怒火被身體的自然反應掩蓋，僵楞在原地。

這，這是怎麽回事？

這具身體出了問題？

“怎麽？”符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半瞇眼睛，“惡種之王？”

“祂”感到了幾分不對：“……”

一道精神體得逞的聲音在“祂”耳邊輕輕響起，帶著一種驕傲：“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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