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袍在地上透出一片陰影, 籠罩著符卿。

那種陰影帶著深不可測的幽密，單單看上一眼就會從心底裏升起莫名虛弱的恐懼來。

人工智能悄悄探出頭，先看了眼符卿, 再看向符靈——那小姑娘周身似乎也帶著同樣的氣質。

一大一小, 像是覆刻, 卻站在相對的兩個端點上。

它倒吸了一口冷氣：【你們兄妹兩個還真像啊，該不會連讓人臣服的特質都一樣吧？】

話音剛落, 它自己猛然一怔。

對啊，這兄妹兩個該不會有一樣的特質吧！

它心虛地瞥了眼符卿，後者正盯著符靈的後腦勺, 看不出情緒, 但這片沈默就像是兄長對剛才疑問的回答。

【等, 等等……那現在這不是……】

人工智能倉皇地轉頭看向聖瓊。

後者此時正呆立在原地, 雙目失神，緊緊盯著符靈，竟然一動不動！

人工智能在心底重重嘆了口氣：

完了！

聖瓊竟然著了妹妹的道, 上趕著臣服去了！

符靈滾圓的眼睛微微瞇起。她仰著頭，甜甜地勾著嘴角，輕聲命令：“成為我的下屬吧。”

聖瓊聽到這一句話, 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舒服地深吸氣。

那雙碧綠的眼眸倒映著灰藍的滄海，溫暖的洋流被冰封的寒意裹挾、扭曲，慢慢失去自己的色彩……

人類的最強者就此慢慢墮入深淵。

符靈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重。

她誕生於精心的制作, 生來就擁有最強大的能力。人類的努力, 人類的天賦，人類好不容易達到的成就, 在這種碾壓下只不過是無力的抵抗。

她眼中的顏色變化，露出小虎牙，滿意道：“真好……”

忽然，身後莫名出現一聲篤定而急切的聲音：“看我。”

聖瓊眼底最後的清澈碧綠在完全被同化的瞬間，仿佛被凍住了。他鬼使神差地擡眼，正好看到符靈身後，一片虛空之中，隱身袍被微微拉開了個口子，露出一只眼睛。

同樣的灰藍色，卻有著完全不一樣的能量！

時間仿佛開始倒流。混成一體的兩道洋流開始倒轉、逆流、分行，屬於聖瓊本人的色彩重新從一片混沌中剝離！

時間像是被施展了逆流術，剛剛墮落融合的一切開始分離！

人工智能在符卿耳邊尖叫：【你在幹什麽？你的異能等級比妹妹低，你難道想和她對打嗎？】

符卿忽然扯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呢？”

【你瘋了！】

“如果我不嘗試，才是瘋了。”符卿的聲音淡淡，“你應該知道我的性格。”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相同的異能、不同的陣營，而聖瓊成了那在拔河中點系著的紅紗，在勝利前夕開始回撤！

【你的異能如果對人類使用，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而且聖瓊本身的等級比你高那麽多，你跨越不了差距，會反……】

“反噬”還未說出口，忽然，人工智能楞住了。

【等等，這是什麽？】

符卿勾起嘴角：“我猜對了。”

人工智能不可置信地開始報數：【C升B進度，50%，60%……80%……】

終於，在符靈轉過身看向背後的瞬間，人工智能報出了最後的數字。

【100%！目前等級B1！升級為B後解鎖附加屬性：跨等級加成！】

若先前的訓導可以讓被訓導的對象有“量”上的提升，那麽升級為B後，符卿的異能就可以像符靈之前對惡種那樣，直接拔高對象的等級，達到“質變”加成！

升級那一瞬，符卿通過眼神與聖瓊產生了緊密連接。

“據說閣下目前的等級是A9，既然如此，讓我幫著突破那道瓶頸吧。”

聖瓊忽然胸口一悶，猛地後退一步，捂住胸口。

他作為人類的最強者，已經卡在A9頂級良久，不論花費多大的努力都跨越不了那道天塹。

而這一次被符卿“訓導”，卻正好幫他越過了那條線！

這一切只不過發生在兩秒間。

符靈在感到聖瓊不對勁的時候立刻轉頭。然而，符卿剛好重新裹回了隱身袍，往後退了步。

符靈酸著鼻子正想出聲喊哥哥，忽然，感到一陣十分紊亂的異能波動，回頭一看。

聖瓊周身竟然圍繞著超越人類等級，甚至能與“王”媲美的可怕能量！

符靈立刻想要再次使用訓導。

然而，這時的聖瓊獲得了加成狀態，並不比她弱多少，不僅如此，剛才的訓導也在他瘋狂膨脹的能量下被完全撕碎！

聖瓊重回清明，深深呼了一口氣。他神志有些恍惚，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這就是我突破卡了十年的瓶頸後，會獲得的力量嗎？”

忽地，他心中莫名出現符卿的聲音。

符卿通過暫時訓導建立的精神聯系。他的聲音有些急迫：“閣下，我帶給你的提升十分短暫。切勿戀戰，請盡快離開！”

他雖然在幫聖瓊，卻也不想聖瓊傷了符靈。

聖瓊表現出對符卿的出奇信任，手上力量稍減，轉頭看了眼臉色青黑的小姑娘，點頭：“好。”

他回頭看向身後那銅墻鐵壁堵著樓梯的惡種，隨手一擊，直接將整只惡種都凍裂解決了！

他並不戀戰，立刻轉身向上跑。符靈想留下他，但是她身體虛弱，精神力也對此時的聖瓊完全沒用。

等聖瓊跑得看不見了，她捏著拳頭，甕聲翁氣地自言自語。

“剛才是哥哥嗎？”

她並未再關註跑向天臺的聖瓊，而是向樓下看去，仿佛能透過水泥磚石直接看到哥哥似的。

符卿一路向下跑，腳步沒有停。

人工智能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你對人類使用訓導不會像之前那樣反噬？剛才為什麽訓導進化的進度忽然往上躥了？】

符卿腳下不停，徑直往下跑：“因為剛才的聖瓊並不完全是人類。”

人工智能一卡，手機屏幕像是死機了似的，連時鐘上“秒”的部分都卡在了一個數字上。

【啥？】

“我的訓導是維護‘秩序’。對秩序值往下掉的人類，我可以穩住他們的‘失序’；而對已經無法挽救的惡種，我可以帶給它們精神理智，讓他們能安穩生活，不暴動。”

“如果符靈的訓導和我完全相反，那麽她的訓導效果就是‘失序’。一旦她的異能完全成功，那麽訓導對象就會完全失去秩序。”

人工智能恍然大悟：【失去秩序……就是變成惡種！】

“對，所以剛才我在等符靈訓導完成的瞬間。那時聖瓊處於人類和惡種轉換的交接點上，他既可以說是人類，又可以說是惡種。”

而且那時符靈肯定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放松了警惕，讓符卿能趁虛而入。

而此時的聖瓊也可以算是惡種，所以對符卿而言並不會因為對象是人產生副作用，反而會因為聖瓊本人的高等級而獲得異能提升！

人工智能像是宕機了。

符卿利用了聖瓊，也利用了符靈的異能。

它忽然意識到，這次任務符靈帶給他們的一切挑戰，都成了符卿提升等級道路上的輔助。

所以這就是兄妹嗎？

忽然這時，符卿的光卡嘀嘀嘀地響了起來。

聖瓊的聲音帶著疲倦、感激和敬畏的覆雜情緒響起：“剛才謝謝你。”

符卿笑了下，十分得體：“不用謝。人類命運審判委員會征調我，就是為了能發揮自己的價值。”

人工智能：【……】

把人當血包吸，現在倒是足夠道貌岸然呢。

聖瓊：“我在人類的極限瓶頸卡了十年，也從未有前人能讓我參考跨越這個瓶頸後會有怎樣的感受。雖然這個效果無法持續很長時間，但卻讓我窺見瓶頸背後的景象，謝謝你。”

聖瓊和他說話的語氣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聖瓊是整個安全區人類至上、弱肉強食文化典範的縮影。符卿所表現出對人類的貢獻，足以將他完全折服。從語氣推斷，此刻若不是情況危機，聖瓊可能直接會給他鞠躬，將他奉為整個安全區的座上賓。

符卿沒有說話，神色放緩，眼角帶著笑意。

聖瓊：“那個小姑娘跑不過我。我應該能夠及時到天臺布置好裝置。這樣一來，大部隊傷員也就不用轉移了……等等，你小心！”

他忽然語氣一轉，光卡那頭的腳步聲一停。

符卿眉頭微蹙：“怎麽了？”

聖瓊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小姑娘沒有選擇追我上來，而是往下跑，追你去了。”

符卿忽然放輕腳步。他自己的腳步聲一輕，就將身後匆忙的腳步聲聽得一清二楚。

往下跑比往上跑容易，符靈撒開腳丫子奔了下來，竟然沒有比他慢多少！

光卡那頭，聖瓊很焦急。作為殘忍的大局觀者，他此刻竟然選擇了另一條路：“我來幫……”

“不用了。現在是最好的機會，閣下盡快去天臺安裝裝置，我自己有數。”符卿說完就將通訊掛掉了。

他此時已經往下跑到了三樓。

符靈抽著鼻子，急哄哄地往下跑，一邊跑一邊向四周揮舞手臂，像是要在看不見的空氣中抓住符卿似的：“哥哥，哥哥你為什麽不見我……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符卿裹著隱身袍，回頭，看向身後的樓梯。

那個跌跌撞撞的小身影像一只撲棱的小蝴蝶，惹人心疼。

他瞇起眼睛，眼底出現了一絲笑意，張開雙臂，像是要將妹妹抱個滿懷。

就在這時，另一道腳步聲也急匆匆地響起！

符靈距離符卿還差十五米的時候，陸奪麟猛地提著她的後衣領，將她拎了起來：“小東西，你還能跑過我？”

符靈兩腳離地撲棱著：“你放開我！放開我！”

陸奪麟冷笑一聲：“放開你？放你去找你哥哥？”

符靈嘟著嘴：“那是當然了！”

“我絕對不會讓你成功的。”

符靈哼了聲：“小陸，你都長這麽大了，怎麽還死性不改？”

陸奪麟一噎：“我比你大！你叫誰小陸呢？”

符靈的眼珠子一轉，鬼靈鬼靈地笑了起來：“我懂了。如果沒有我，你就是離哥哥最近的非人類，而且也是那些黑不溜秋的東西口中的‘王’。而我來了，既是非人類，也是王，就和你一模一樣了。你怕我分哥哥的寵愛，對不對？”

陸奪麟：“……”

“哦~”符靈後衣領被提著，卻異常坦然，雙手抱著環，老氣橫秋，“我說的對不對嘛？”

陸奪麟昂起下巴，矜持高貴：“是，那又怎麽樣？”

符靈嘖了聲：“我不在這麽長時間，你還是沒長進。這麽沒安全感嗎？”

陸奪麟膝蓋中了一箭。

之前披著“陸啟”身份的時候，他就因為患得患失遲遲不肯現真身。可現了真身，他還沒有放心：他明明最想被符卿打上烙印的惡種，可卻是唯一不能被訓導的那只。

沒有訓導的標記，他不能一直在安全區與符卿廝守，也沒有辦法和符卿建立時刻的聯系。

現在還來了個備受寵愛的妹妹。

陸奪麟向周圍看了一圈，沒看到任何人影。雖然符卿披著隱身袍，但是他肯定一門心思往下跑，應該已經到一樓了，不在這周圍。

不會被聽見。

他松了口氣，表情嚴肅起來，壓低聲音：“是，那又怎樣？”

句末的尾音在空蕩的樓梯間內回蕩。

符卿裹著隱身袍，在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雙手包環抵著墻壁，面無表情地看著陸奪麟。

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機屏幕。

人工智能一直在手機屏幕上顯示他目前的等級。

B1。

陸奪麟提著符靈的衣領往下走，一邊走，一邊循循善誘：“你看，反正咱倆都沒辦法跟著你哥回家，只能在廢棄區游蕩。要不然這樣，你跟我回去，我給你安排個好地方，再給你一群手下，給你安排得舒舒服服的，時不時還能和你哥視頻通話。”

符靈嘟嘴：“不行！我要和哥哥回家！”

陸奪麟：“你一個暴走就讓你哥變成惡種了。”

符靈：“我就想把他變同類！那我們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不行！”陸奪麟忽然停下腳步，符靈在空中晃悠了兩下，被他舉到面前嚴肅叮囑，“你哥哥有自己的追求。他不能成為惡種。”

符靈畢竟還是個7歲小孩，搞不懂這些大人的思量，不服氣地抱著手臂。

陸奪麟和她大眼對小眼，誰都不肯讓步。

忽然，半空中伸出一只修長的手，同樣拎住符靈的後衣領，還拍了拍陸奪麟的手，讓他放開。

被拍手的感覺太過熟悉，陸奪麟很自然地放開了符靈。

然而，下一秒他反應過來，臉色一變：“她不聽勸，很危險！”

符靈卻大喜：“哥哥來了！我們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她忽然咧出了恐怖的笑容！

惡種的自我控制能力很低，更別說她本來就是聽從本能活動的小孩子。只要聽到“哥哥”，親昵占有的本能就蓋過了懂事和對哥哥的憐惜，她像是被勾起了心底最深沈的欲望，渾身躁動！

“哥哥，我要哥哥。哥哥你也變成惡種好不好……”

符靈被提著領子，並沒有掙紮慌亂，反而想要扭過身子，撲到身後人的懷裏，完全將他占為己有。

“小靈，你聽話嗎？”

“我不聽話，我就只要哥哥！”

忽然，符卿的語氣一轉，變得嚴肅而落寞：“所以，我這些年一直以為善良的小靈，不是個聽話的乖孩子嗎？”

符卿閉著眼睛，沒有與妹妹對視以免秩序值快速下降。他面容沈靜，眉頭微蹙，仿佛很痛苦。

符靈頓時僵住了。她其實不在意是否得到誇獎。她只是看不得哥哥這副不開心的模樣，於是手足無措起來：“我只是，我只是……嗚哇——”

她眼中的欲望和冷厲全然不見，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珍珠似的淚水泉湧一樣往外冒。

陸奪麟都看呆了。符卿這哄小孩技巧，也太嫻熟了吧？

符卿：“那我們說好，你不許對我用異能。”

符靈忙不疊點頭：“好！”

符卿沒有睜眼：“我們做約定。一旦你敢違背約定，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我發誓！”符靈舉起手，“我不對哥哥用異能！不然……哥哥就不要我了！”

慢慢地，符卿睜開了眼睛。符靈松了口氣，頓時又得意起來。

先穩住哥哥再說，反正哥哥是我的。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忽地，符靈一低頭看到修長蒼白的手指銜著一顆亮晶晶、熟悉的糖果。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長大了嘴巴。

這不是百年前隨處可以買到的玻璃糖。符靈原先的那一罐早就在時間中變質、腐敗，被路過瘋人院的小動物叼走了。而安全區糧食緊張，零食產業十分萎靡，同樣也買不到這種五顏六色的糖果。

這是符卿啟程前自己做的。

裏面的糖果是方宇將白糖和花色素一同用風味火焰融化烤制出來的。外面包裹的玻璃紙則是符卿啟程前特意讓人從第一城的高級裝飾店買來的。

符靈不可置信地接過糖果。小孩子對“誓言”的重量其實不大懂，剛才的發誓根本在她心上起不到作用。即便發了誓，她也會在未來某刻被欲望裹挾，悄悄嘗試汙染哥哥。

但此時，那種強有力的情感沖擊，卻讓她說不出話來。

這一刻，她完完全全只剩下“聽哥哥話”這一個念頭。

那好聽的男聲在她頭頂響起。

“你走之前最後一句話是讓我保管它。所以我來見你的第一面，就得將它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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