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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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珍珍最近真是忙得可以,連下樓都像卷起的狂風一跳就是三四級臺階,看得鄭娟心驚肉跳:“珍珍,慢點兒慢點兒!”

毛珍珍背著身搖搖手,接著跳到餐桌邊、抓起一塊吐司就著牛奶往嘴裏塞。毛振南把報紙放低了些,湊過去輕聲問:“又要出去?”

“嗯!”毛珍珍滿嘴的面包只能點頭。

毛振南聽了咧嘴在報紙後面偷笑,早知道這孩子對紀芍淮會這樣上心就不會放這混世魔王在外頭野這些年了。鄭娟也在桌邊坐下來,看著寶貝女兒又是歡喜又是無奈:“女大不中留啊!”

毛珍珍灌了一大口牛奶把嘴裏的面包咽下去,伸手抓過包包就推開椅子站起來:“媽,您真糾結!”沒對象的時候忙著把宅在畫室的女兒往外面攆,有目標了又怕女大不中留,當媽的可真不容易!“放心啦,今天就是見個朋友而已,女的、女的!”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就出門去,風風火火地往約好的地方趕。接到蘇憶的電話,毛珍珍正在等紀芍淮開會,於是拿著電話往會議室走,興沖沖地想要告訴紀芍淮找到蘇憶了。可蘇憶很快就打消了她準備邀功的小算盤:“毛小姐,我給你打電話的事暫時別告訴芍淮,因為有件事我想私下拜托你幫個忙……”

有什麽事是自己可以幫忙、紀芍淮卻做不到的呢?毛珍珍一路想破了腦袋都沒想出來,幹脆什麽都不想,快步走進約好的公園裏。

“小憶姐!”毛珍珍老遠看到蘇憶,一邊搖手、一邊叫著她的名字跑過去,“咦,阿秋也來了?”

李強被“請”回公安局的那次,毛珍珍和蘇憶姐妹算是“不打不相識”。一開始,毛珍珍看到石秋的義眼心底是有些害怕的,後來知道和自己同年的石秋竟然過得如此不易,正義感和同情心讓毛珍珍立即和姐妹倆親近起來。

寒暄幾句之後,蘇憶把準備好的東西拿了出來:“毛小姐是《蕉江日報》的記者,麻煩先看看這個。”

毛珍珍不好意思地掻搔腦袋,老實地講:“哎喲,那都是吹牛的啦!不過,日報裏認識的人有不少,所以要找人幫忙還是做得到的。”

徐美霞的案子是拓新和公安局聯手瞞下來的,蘇憶和石秋不敢冒險直接找去公安局裏,所以想試著借助社會輿論的力量進行揭露。

毛珍珍翻到最後拍案而起,怒氣沖天地講:“這幫人是想只手遮天嗎?小憶姐,這件事必須告訴紀芍淮啊,怎麽能讓他繼續跟吳總合作下去呢?”

“我知道。”蘇憶拉著毛珍珍,讓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面,“我並不想影響任何人的任何決定,但想要為家人做力所能及的事,這份心情也不會動搖。”

毛珍珍帶著資料離開了,蘇憶和石秋沿著公園細腸子的小道慢慢往回走。石秋一直偷偷拿眼瞧身旁的姐姐,蘇憶笑了,扭頭對她講:“說吧。”

“姐,你可以自私一點的,真的!”

雖然毛珍珍只是稍微提到了紀芍淮的名字,但石秋很快想起報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拓新、棠城合作案來,還有最近不再露臉的閻其皓。一開始石秋以為是李強得罪了什麽人,所以帶著她們搬走藏起來,害得姐姐和朋友、愛人想見又不得見,原來並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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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憶一直都很優秀,聰明刻苦,每一年都捧著第一名的獎狀回家。但12歲那年因為徐美霞突然去世,家裏為了賠償拓新所謂的由於員工過失導致的經濟損失幾乎傾家蕩產,最後只好停學一年;後來,石榮茂也在蘇憶大二那年走了,再加上石秋的事,家徒四壁的蘇憶又休息了兩年,等到25歲才終於熬到了大學畢業。

姐姐總說欠家裏太多,但石秋一直覺得事實是相反的。

那一年,蘇憶大二、石秋剛上高職、石榮茂開著長廂的貨車沒日沒夜地在全國跑。高職裏魚龍混雜,有同學給缺錢的石秋介紹了酒吧啤酒小妹的工作,石秋一心想減輕家裏的經濟壓力,便瞞著姐姐、爸爸偷偷地打工。

一回,酒吧包廂裏來了幾個難纏的客人,摟著石秋灌了一打又一打的啤酒,等第二天醒過來石秋才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了酒店的床上,枕頭邊擺著一摞粉紅大鈔。石秋默默在浴室洗完澡,把錢收好回到家裏,對誰都沒說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那個時候蘇憶住校,周末還有各種零工要打,等到石榮茂一個電話打到宿舍裏面才急匆匆地趕回家去。蘇憶一開門就看到妹妹跪在觀音像前,石榮茂黑著臉對著走道的小窗子不停地抽煙。

蘇憶悄悄伸手去拉妹妹,向來溫厚的石榮茂竟然大聲吼了一句:“不準扶!”跪在地上的石秋顫了顫,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石榮茂狠狠抽了最後一口,把煙頭撚在水槽裏,“小憶,跟爸爸進來一下。”

關上房門,石榮茂“卟通”一聲跪在蘇憶面前:“小憶,爸爸求你一件事……”

蘇憶嚇了一跳,連連把父親從地上扶起來。可石榮茂像是鐵了心,怎麽拉都不肯起來,最後蘇憶只好也跪了下去。

石榮茂望一眼女兒,終於一皺眉掉來淚來:“小憶啊,你妹妹她懷孕了。”

蘇憶住校、石榮茂跑貨,家裏平常只有石秋一個,所以發現的時候她的小腹已經完全隆了起來。徐美霞去世的時候他沒有哭,被拓新要求賠償的時候他也沒有哭,但現在,為了女兒石榮茂老淚縱橫。

本以為和老伴兒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的石榮茂夫婦是在領養蘇憶之後不久才發現懷上石秋的,那年老來得子的石榮茂已經三十五歲,徐美霞也是三十三歲的高齡產婦了。雖然家裏條件算不上富裕,但只要是能力範圍內的,夫婦倆總是盡全力滿足女兒的要求。石秋雖然學習成績不好,但一直都很乖巧聽話,石榮茂怎麽也沒想到……

石家人都信佛,墮胎等同於殺生,是要遭惡業的。可石秋才十六歲,未成年人、還沒有丈夫,怎麽可能當一個媽媽?於是,石榮茂對蘇憶提出了這一輩子最最無奈的、唯一一個自私的請求。

蘇憶休學,帶著妹妹到山上外婆家待產。今後,這個寶寶就是蘇憶的孩子了。

孩子有些難產,石秋從太陽落山開始陣痛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把小西瓜生下來,為此石榮茂給孩子取名叫做“夕曦”,一個充滿新希望的名字。然而,上天對這家人的考驗卻並沒有停止。

石秋身體不好,奶水不足,家裏又買不起奶粉,小西瓜天天餓得哇哇哭得不停。石秋心疼得不行,偷偷跑去黑市賣血。回家路上她覺得頭暈得厲害,本以為睡上一覺就可以恢覆的,誰知道一站起來就天旋地轉,咚的一聲厥了過去,眼睛正好栽在床角、血流如註。雖然勉強保住了眼珠,但挫傷嚴重,最後還是裝上了義眼。

石榮茂晚年坎坷,小西瓜出生後沒多久也走了,只剩下姐妹倆和孩子相依為命。拖累了姐姐這麽多年,石秋只想對她說一句:

“姐,你可以自私一點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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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珍珍揣著蘇憶給的資料思考了半天,終於還是敲開了毛振南辦公室的門。

毛振南見她滿臉堆著笑地進來,開門見山地講:“幹嘛?又有什麽事情要求老爸?”

毛珍珍把外套、包包丟在對面的椅子上繞到毛振南背後,討好地幫他揉捏肩膀:“嘿嘿,老爸您真英明!”毛振南也工作累了,幹脆脫下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起來。毛珍珍嘰嘰喳喳地哄得毛振南眉開眼笑,然後才開始說正事兒,“哎老爸,我跟你說一個事兒呀!”

毛珍珍坐到對面的椅子上,義憤填膺地把蘇憶家的事說給毛振南聽。她講得身臨其境,捏著拳頭一臉憤然,完全沒有發現毛振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你說去見個朋友,就是去見蘇憶的嗎?”

“對啊!”毛珍珍答應得爽快,擰著身子去包裏拿蘇憶給的資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作為新聞工作者,老爸,我們一定要把這事兒曝光!還受害者一個公道!”

“你先回去。”毛振南把東西丟進手邊的抽屜,冷冷地對女兒講。

毛珍珍仍然很激動,把身子下面的椅子往毛振南的方面拉近過去:“老爸,紀芍淮還在跟拓新接洽合作的事呢,我們一定要盡快把這事兒公開,不然紀芍淮也要被拖進去了!到時候就晚了!”

拖進去了?晚了?孩子啊,早就已經如此了。

“珍珍聽話,你先回去!”毛振南疲憊地揉著腦袋,又重覆一遍。

“不行不行!老爸,你得立刻處理這個事兒!現在、立即、馬上!”毛珍珍跟往常一樣挽起老爸的手央道。

“我說讓你回去!”毛振南拍著桌子突然站了起來,瞪著毛珍珍大聲地吼。

“老爸……”毛珍珍從來沒被父親大聲吼過,呆呆地眨巴著眼睛。

毛振南嘆一口氣,摸摸女兒的頭發對她講:“珍珍,爸爸現在很忙,你先回去。我們家裏再說,啊!”

毛珍珍走了,毛振南拉開抽屜盯著那疊資料發了會兒呆,他怎麽也沒想到竟然會由珍珍把自己完全卷進這陳年舊事裏。

瞞不住的,是真相。

逃不開的,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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