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蘇憶正式到伊貝星星報到，由一位姓孫的老師帶著一起負責Rainbow班。

孫老師比蘇憶大不了多少，最近剛當媽媽，上班的時候隔幾個鐘頭就要去廁所擠奶，對每天半夜起來餵奶的事怨念很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還沒熟悉的關系，她對蘇憶事事有所保留，說話的時候每句開頭都是“請”、“麻煩”、“抱歉”這樣的字眼。

下班後，蘇憶接了小西瓜去找俞鐵漢，到超市的時候看到他正和單琦說話。小西瓜掙開蘇憶的手，歡快地跑過去：“小俞叔叔，琦琦阿姨！”

俞鐵漢和單琦同時轉過頭，又怪異地對看一眼才蹲下身把小西瓜抱起來。

“琦琦也在啊？”單琦是石秋小學和初中的同學，也是介紹小俞哥給蘇憶的人，蘇憶超市的兼職都是靠單琦找到的。

“小憶姐……”單琦望著蘇憶叫了一聲就講不下去了，滿是委屈地撇嘴。

俞鐵漢悄悄碰了碰單琦的手，又把小西瓜遞到她的懷裏，自己站過去和蘇憶說話：“琦琦身上又長膘了，正跟我訴苦呢，別睬她！小憶，你今天不是第一天上班嗎？怎麽過來了？”

蘇憶探頭看一眼，單琦的臉果真又圓了一圈，這個小饞嘴每到冬天就拿“過冬”當借口暴飲暴食。蘇憶笑著安慰她說可愛，然後真誠地對俞鐵漢彎腰道謝：“小俞哥，這兩年一直受你照拂，我沒什麽能報答你的，只能對你說聲謝謝了。謝謝你，小俞哥！還有琦琦，阿秋一直說你是上天送給我們的幸運星呢！”

“咳，小憶，你這就見外了吧！”俞鐵漢知道，蘇憶有了正式工作以後見面機會就少了，因此也有些感慨。怕再對著蘇憶的臉就該老淚縱橫了，他忙轉身從促銷臺的幕布下抽出一個塑料箱子來，“喏，這次沒什麽好東西、就一個勺子，給小西瓜玩玩吧。”

“紅色的！西瓜的小姨最喜歡紅色了！”小西瓜摟著單琦，伸出另一只小胖手指著那個勺子，奶聲奶氣地對單琦講。

“嗯，阿秋最喜歡紅色了……”單琦把小西瓜的手放在鼻子下面，聲音開始嗚咽。

“琦琦！”俞鐵漢還來不及把勺子給蘇憶就低斥了一聲，單琦吸吸鼻子垂下頭去。

蘇憶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心裏倏地一下慌起來。她緊張地抓住單琦的手，盯著她的眼睛問：“怎麽了？琦琦，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姐姐？”

單琦擡起頭，眼眶裏頓時水盈盈地蓄起眼淚。俞鐵漢看看單琦、再看看蘇憶嘆了口氣，上前把小西瓜抱過去講：“算了，再瞞下去都要反效果了。小西瓜今天就交給我，你快帶小憶回去看看吧！”

“怎麽了？”蘇憶心裏的不安迅速擴散開來，顫聲問，“阿秋、是不是阿秋出事了？不可能，我前兩天剛發過短信給她，她還回了我的！”

單琦的眼淚開始撲簌掉下來，哽咽著說：“那是我代她回的，阿秋的眼睛、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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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周三那天李強並沒有送石秋去醫院定期檢查，他發現了石秋偷偷存私房錢的事——準確地說，是炮哥替他發現了文胸裏的秘密。不知道炮哥對李強說了什麽，李強抓了幾件衣服就要跟他走，石秋拖都拖不住。最後，李強大手一翻、掉頭走了，而石秋被他甩得摔進自行車堆裏，右眼戳到T字把上，痛得縮在地上久久起不了身。

收到短信的時候，石秋的右眼已經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但她的頭腦還是清晰的：姐姐剛剛找到實習，絕不可以給她添亂！

石秋硬撐起來給單琦打了電話，之後一直躺在單琦家裏，任單琦怎麽勸都不肯去醫院。

蘇憶看到石秋的時候，她只用一塊濕毛巾敷著右眼，眼睛旁邊一整圈都腫了起來、又紅又紫，連鼻梁上都烏青一片；左眼的神經怕是也受了感染，眼角的地方充水突出一塊，薄薄的膜像快撐不住裏面的液體、下一秒就要崩裂流出膿來。

“阿秋……”蘇憶的心重重地沈下去，除了叫出妹妹的名字，再說不出半句話來。

“姐！”石秋還在吃力地辨認門外的人，聽到聲音急忙想拉毛巾遮住雙眼，“我沒事、沒事！”

“怎麽會沒事？！明明比我出門的時候又腫了好多！”單琦又氣又急，跺著腳對蘇憶解釋。

蘇憶伸手握住石秋的手腕，不讓她用毛巾遮眼：“毛巾上面都是細菌，拿下來。”她可憐可愛的阿秋啊，全身都在害怕得發抖卻還只想著安慰她。蘇憶硬生生把湧到鼻尖的心酸壓下去，鎮定地講，“阿秋，姐姐現在就帶你去醫院。琦琦，你進去把阿秋的外套拿來，有帽子嗎？有的話也拿一頂來。”

石秋動了動，蘇憶把雙手擺到她的肩上，站在妹妹面前、身形高大：“有姐姐在，你什麽都不要擔心。”

蘇憶手上的溫度透過衣服源源不斷地傳到石秋身上，暖得她再也忍不住、撲進姐姐懷裏嗚嗚哭起來。刻不容緩，蘇憶撫著妹妹的背、攙著她下樓去。

等車的時候單琦拿著外套和一頂毛線帽子趕下來，蘇憶仔細幫石秋把帽子戴上，微微遮擋她恐怖的眼睛，又親親她的額頭笑著說：“阿秋，好漂亮！”

石秋漸漸安定下來，單琦在兩人身後不停抹淚。蘇憶朝單琦招招手，把她叫到跟前，伸手先幫她擦掉眼淚，柔聲講：“琦琦，今天你做得很好，姐姐謝謝你。但是，阿秋的病歷還在店鋪裏，我得去拿一趟。所以，接下來你要代姐姐先把阿秋送去醫院，姐姐馬上就和你們匯合，好不好？”

攔到車後，石秋趴在車窗上小聲地叫：“姐，你要快點來！”單琦安撫著石秋，但眼底也是藏不住的慌亂和不安。

蘇憶給兩個十九歲的半大孩子一個撫慰的笑，承諾：“姐姐馬上就到！”

石秋她們走了，蘇憶也顧不得省錢，攔了另一輛車到店鋪去。一路上，她給紀芍淮打了十幾個電話，可直到她拿好病歷卡還是忙音。在她認識的人裏，紀芍淮是最有錢的、也是唯一有錢的，現在卻怎麽都聯系不上。蘇憶實在走投無路，想起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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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福禍相依，但幸運的是天無絕人之路。

蘇憶沒有閻其皓的電話號碼，只好憑記憶找到他的公寓裏去。門很快開了，閻其皓見到蘇憶有些意外：“咦，蘇憶？”蘇憶的臉刷白刷白的，頭發也因為沾了夜霧濕漉漉的，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狼狽，“你怎麽了？先進來吧！”

閻其皓側開身想讓蘇憶進去，可蘇憶跨了一步抓住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道：“閻先生，我知道我很唐突、很冒失，但求求幫我一個忙，請你借我八萬，不，五萬也行！”

“怎麽了，Daniel？”郭昌從房間裏走出來，看到蘇憶暗暗嚇了一跳，立即轉頭去看閻其皓。

閻其皓什麽都還來不及說，又一個人摻和進來：“又是你！”JoJo尖聲叫道，伸出白蔥一樣的手指指著蘇憶，擰過脖子問閻其皓，“你要和我分手是不是因為她？是她說了我的壞話對不對？”

JoJo越說越激動，紅著眼沖出門去。郭昌思量蘇憶是紀芍淮的人，一恍神JoJo已經揚起手一巴掌揮上去。閻其皓及時抓住JoJo另一只的手臂把她拖回去，但她指甲上粘的水鉆已經劃上蘇憶的臉，細長的一條血絲當場滲了出來。

“賤人，你就這麽想做Daniel家裏的阿姨？廢盡心思挑撥我們的感情！”JoJo發狂地攀著閻其皓的手，對蘇憶大吼。

閻其皓眉頭一皺，把她推到郭昌那裏：“老郭，你繼續處理！”說著他從玄關提了雙鞋邁出來，又反手關上了門，“走！我們出去談！”

蘇憶現在什麽都顧不上了，跑兩步並肩跟在閻其皓身邊，語速雖快但清晰地說：“我妹妹病了，很嚴重，晚上就要動手術。請借錢給我，我保證一定會還、馬上就還！”等聯系上紀芍淮，蘇憶就可以先把閻其皓的錢還上——是的，她確信紀芍淮可以借她這筆錢，卻沒把握閻其皓也可以。

電梯很快來了，閻其皓微一思考、先走進去：“可以。不過，要怎麽還，得由我說了算！”蘇憶頓住腳步，有些猶豫。閻其皓右手輕扶著門、開玩笑似地歪著頭道，“幹嘛又像看狼外婆這樣看我？小紅帽，我不會讓你殺人放火，只是這個錢得由你自己來還，不準跟表叔大人要外援，如此而已！”

蘇憶咬咬牙，也走進去：“好！”

本以為閻其皓會下樓去取了錢給蘇憶，誰知道他最後竟然開車送蘇憶一起去到醫院。

急診大樓裏剛推進來一個車禍病人，血淋淋的手臂和大腿垂在擔架外面，推過兩人身旁的時候碰到了閻其皓的指尖，瞬間瘆得他打了一個寒戰。

記憶裏一些灰暗的畫面蘇醒過來，閻其皓立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一群白色大褂將一灘血紅越推越遠，可單架上車輪“嘩嘩嘩”的聲音卻越來越響，魔咒似地從耳朵鉆進他的每根血管裏面，化作冰雪凍住每一滴血液。

“蘇憶……”他叫住前面的人，朝她的方向緩緩伸出一只手，“蘇憶，剛剛出門急、我穿得太少，你借我捂一下手好不好？”

閻其皓低低垂著頭，蘇憶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看到一只手孤零零地懸在半空。她走回去幾步、握住閻其皓的手掌，真的很冰：“對不起啊，都怪我……”

閻其皓搖搖頭，收緊五指緩了一緩，然後擡頭沖她燦然一笑：“蘇憶，你的手真的好暖！”說完，他甩開腳拉著蘇憶加快了腳步，“我們在幾樓？”

“三樓！”

一出電梯，蘇憶就聽到單琦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醫生，求求你先幫我朋友動手術好不好？求求你了……”

蘇憶的心再次沈了下去：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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