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其皓像個詩人，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進了會議室就能和李月如唇槍舌箭，可蘇憶卻是失了魂魄一般。

天，綿綿地下著雨，視線裏一片霧蒙蒙的景象。蘇憶撐傘從地鐵站出來，不知是不是天氣的緣故，全身上下都有氣無力的，只有胸腔那一顆心臟“撲通、撲通”像要從嗓眼裏跳出來一樣。閻其皓的那雙眼像90年代舞廳中央的五彩球燈，流光溢彩地在蘇憶的腦子裏流轉。她有些暈眩，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和臉頰，發現在它們微微發燙，和胸腔裏的家夥一樣很不正常。

穿過弄堂外那座暗黃色的石門，蘇憶緩步朝家裏走去。這雨下了一個早上，漸漸小了。弄堂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蓄起了大大小小的水窪，上空交錯的黑色電線安靜地倒映在一個個的水窪裏。蘇憶專心地低著頭一腳一腳踩過去，像小時候跳皮筋一樣。

“媽媽！”

小西瓜“噌”地從石秋的懷裏掙出去，咧開嘴開始地沖蘇憶蹦過去。石秋從竹椅上站起來，瞇起眼睛看著小西瓜“噔噔噔”地張著手、一聲聲地叫著“媽媽”跑遠，兩旁的手捏住衣角、收緊。

地上的石磚被雨水洗過後比平常更滑了些，小西瓜沖到雨裏搖搖晃晃地跑過來，看得蘇憶急忙奔過去抱住她：“小傻蛋，在下雨呢！”

小西瓜摟著蘇憶的脖子，在她臉上香了兩口。蘇憶捏起小家夥臉上兩塊粉紅的肉肉，“卟卟”也親了兩記：“阿婆呢？”

“小姨來了！”小西瓜抓住蘇憶的食指把她往前面拖。

石秋的眼睛不好，站在屋檐下瞇眼望著一大一小兩個模糊的人影；秦阿婆在一旁小心地扶著石秋，微笑著朝蘇憶她們招手：“蘇憶啊，你肩上都濕了，快回來擦擦！”

“謝謝阿婆！”蘇憶把濕掉的傘撐開放在樓下，然後一手攙著石秋、一手拉起小西瓜走上樓去。小西瓜高興地晃著蘇憶的手，歡快地唱起兒歌。老房子的樓梯一級一級都很高，小家夥走得氣喘籲籲，好好的兒歌唱得斷斷續續，逗得蘇憶和石秋咯咯直笑。

蘇憶一打開房門，小西瓜就溜進房裏找電視遙控。石秋跨進屋裏，合起雙掌站在觀音畫像前拜起來。蘇憶走在最後，關上房門跟石秋一起拜了拜：“這麽遠，你怎麽一個人過來了？”

石秋放下手，輕輕地回頭笑著說：“有觀音娘娘保佑，怕什麽呢？”

“你啊！”蘇憶幫妹妹把頭發理到肩後，拉著她的手走到窗邊。石秋眼睛裏的陰翳好像又擴散了一些，連黑色的眼珠也蒙上了一層淡灰。蘇憶捧起妹妹的臉，她的左眼看著蘇憶，右眼的眼珠卻不受控制地歪到眼角，看得蘇憶心疼得皺眉，“李強有沒有按時帶你去醫院？買藥的錢夠嗎？”

石秋微笑著別過臉：“有啦！姐你就是愛操心！”蘇憶張嘴還要嘮叨，石秋立馬躲到房裏去抱小西瓜，“夕曦在看什麽呢？小姨一起看好不好？”

蘇憶沒有辦法，只能搖頭。冰箱裏還有給小西瓜買的幾包光明牛奶，蘇憶拿出兩包倒進杯裏、熱好端進去。石秋不肯喝，蘇憶故意瞪她一眼坐到小西瓜旁邊：“我們和小姨比賽誰喝得又快又幹凈，好不好？”

小西瓜撲閃著大眼睛，重重地點頭：“好！”小家夥把頭湊在杯口，“咕咚、咕咚”喝起來，邊喝邊拿眼看著“競爭對手”；蘇憶在一邊幫小西瓜托著杯子，一邊用眼神催促石秋。終於，石秋笑著把牛奶送到嘴邊。

沒過多久，石秋就站起來要走。蘇憶拉住她的手勸她留下吃飯，可她拒絕了：“李強還在家裏等我回去燒飯呢。”

蘇憶握著她的手眼裏有千言萬語，最後只問了一句：“他對你好嗎？”

李強年輕時做過流氓，臉上有條猙獰的刀疤，三十多歲一直找不到老婆。後來，蘇憶宿舍的樓管阿姨偶然見到石秋，便熱情地做了媒。一開始，雖然石秋眼睛不好，但比李強年輕了一輪都多，所以李強待她一直不錯。可最近一兩年卻變得很不耐煩，什麽活兒都讓石秋幹，還動不動就對她又吼又嚷。

石秋拍拍姐姐的手背，笑著點頭。她探頭跟小西瓜告別：“夕曦，小姨走了哦！拜拜！”小家夥從床上跳下來要送她，她重新把小家夥抱回去，“乖，小姨和媽媽有悄悄話說，夕曦乖乖在家等著哦！”她最後摸摸小西瓜的臉頰，不舍地轉頭。

蘇憶把門鎖好，下樓送石秋去坐車。雨已經停了，太陽金色的光束從雲層後照在姐妹兩人的身上。蘇憶把小西瓜的一切有趣的、沒趣的事都細細講給石秋聽，石秋聽得津津有味，笑起來比陽光還要燦爛。

上車前，石秋塞了個信封到蘇憶手裏：“姐，帶夕曦去上學吧，這裏的錢應該夠她念一年的了。”

蘇憶打開一看，百元的、五十的、十塊的什麽數額的紙幣都有，看樣子得有一、兩千塊。她嚇了一跳，急忙塞回石秋手上：“你哪來這錢？李強知道嗎？”

石秋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連信封把蘇憶推開：“姐，你別管！反正，我們一定要讓孩子上學！”

“阿秋……”蘇憶頓時紅了眼眶，“姐姐對不起你，對不起……”

“餵，下面的到底上不上車？”司機不耐煩地瞪兩人一眼。

石秋急忙跨上車：“不好意思，上車的上車的！”她坐到窗邊，對蘇憶搖手，“姐，你快回去吧，夕曦該餓了！”

蘇憶退開兩步，踮著腳對車上的妹妹招手：“阿秋，你過馬路的時候要小心，看清楚了再走，啊！”

“知道了。姐，你快回去吧！”石秋一直扭著頭，看窗外蘇憶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石秋的右眼隱隱脹痛，胸口也變得壓抑：“姐，該說對不起的人，一直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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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石秋走後，蘇憶給李強打了個電話，旁敲側擊地問他最近和石秋的狀況，覺得沒有問題才安心把錢收下：阿秋平時就很節儉，這或者是她一分一分為小西瓜省下來的吧。

蘇憶一直有送孩子上學的念頭，家附近的幼兒園也是很早就已經打聽過的，現在有了石秋送過來的錢，再加上她的積蓄，小西瓜就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樣背起小書包了。想到這個，蘇憶走回家的時候是一路小跑，心情跟這天氣一般澄澈。

這一天除了上午的臨時工外沒有其他安排，蘇憶吃過午飯便迫不及待地趕去先前看中的一家公立幼兒園。這邊離家不遠，學費也在預算範圍內、還包兩餐，更重要的是這家“天天”幼兒園是隨到隨進的原則，蘇憶把學費和食費交完之後老師就告訴她石夕曦從現在起就是向日葵班的學生了。蘇憶聽了高興極了，收好發票折回家裏，然後氣都舍不得喘就把女兒抱到了幼兒園裏。

很快就有老師過來拉起小家夥的手，蹲到她跟前親切地問：“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西瓜縮回自己的手，怯生生地躲到媽媽身後。蘇憶拍拍她的腦袋，把她推到前面：“我們家小朋友叫石夕曦，小名叫小西瓜。小西瓜，叫老師！”

小西瓜依舊抱著媽媽的大腿，像蚊子一樣輕輕地叫：“老師好。”小家夥雖然怕生，但兩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新奇地打量著這個叫“幼兒園”的地方。

“小西瓜很害羞呢！”老師對蘇憶笑笑，從圍裙裏掏出一只美羊羊的玩偶遞過去，“小西瓜喜歡看《喜羊羊和灰太狼》嗎？教室裏有很多動畫片和玩具哦。跟老師一起過去看看好不好？”

小西瓜抱著美羊羊擡頭看蘇憶，乖巧地用充滿了期待的眼睛征詢媽媽的意見。蘇憶對她張開手，她便樂呵呵地牽住，母女倆跟在老師身後走去向日葵班的教室裏。遠遠地就聽到孩子們歡快的童音，小西瓜漸漸松開蘇憶的手，“噔噔噔”地跑到前面。

教室外的墻壁用顏料畫了朵黃燦燦的向日葵，搖曳的綠葉托起絢爛的花盤，花盤中心還充滿童趣地勾勒出彎彎的眼睛和笑笑的嘴巴，十分可愛。領路的老師熱情地指著這朵爛漫的葵花對蘇憶解釋：“天天裏的所有班級都是用花朵命名的，每個教室外面都有這樣的墻繪，孩子一看就能記住自己的教室。”果然，蘇憶看到小班的這層樓裏還有紫羅蘭班和郁金香班。

“小西瓜，你看！裏面有好多小朋友呢，我們找他們一起玩，好不好？”老師對小西瓜伸出手，小西瓜扭頭看到蘇憶點點頭便高高興興地跟老師一起走了進去。蘇憶倚在教室門口，看著老師把小西瓜領進大家圍成的圈圈裏面，把她介紹給所有的孩子。而她可愛的小西瓜一手摟著美羊羊的布娃娃，乖乖地鞠躬：“大家好，我叫小西瓜，最喜歡粉紅色的美羊羊。”

“小西瓜好！”小朋友們奶聲奶氣地鼓掌歡迎，咯咯地笑著把小西瓜迎進他們的圈圈裏，繼續跟著老師唱兒歌：

小燕子，真靈巧，

身上帶把小剪刀；

上天剪雲朵，

下河剪水波；

剪根樹根當枕頭，

剪塊泥巴搭窩窩……

小西瓜根本不會這首兒歌，卻咧嘴笑呵呵地跟著濫芋充數，還學著隔壁小朋友的樣子搖頭晃腦，可愛模樣看得蘇憶忍不住笑了。

所有的人都需要朋友，大人是這樣，小孩子也是一樣。以前小西瓜只能跟著蘇憶或者秦阿婆，弄堂裏連一個同齡的小夥伴都沒有，她只能孤零零地一個人玩兒，常常看得蘇憶心尖發酸。而現在，她被圍在一群小夥伴中間那麽開心地唱著歌，蘇憶滿心感激，掏出手機給石秋發了條短信：我送小西瓜上幼兒園了。阿秋，謝謝！謝謝！

放好手機，蘇憶又看了一眼女兒，還有教室外那歡暢盛開的向日葵：自從遇見他，那個曾經冷著臉的無情世界都好像學會笑得溫煦如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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