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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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趕上保潔組的人,蘇憶拎了東西跑得有些氣喘籲籲。她遠遠地看到組長轉過身來,臉上還有絲絲生氣的表情,蘇憶擔心是因為自己掉隊太久惹得組長不高興,趕緊加快腳步跑過去。

突然從蘇憶頭頂罩下來一道高大的影子,她來不及看清是什麽就已經撞了上去。紀芍淮伸出去的手被蘇憶撞回胸前,下一秒水桶裏殘留的水滴和灰一塊、白一塊的抹布飛到他的身上,衣料上乘的西裝上頓時泛上起一塊塊的水漬。

“晃當當”,水桶、毛巾滾了一地,楊梅和其他組員看得心驚肉跳、低聲叫“完了”:這新來的娃兒闖禍了!蘇憶頭都不敢擡,對著地上鋥亮的黑色皮鞋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公關部裏的人也聽到聲響跑了出來,李月如看到紀芍淮衣服上的水漬、還有他面前狼狽認錯的小清潔工,當即有了決斷:“楊阿姨,你是怎麽教下面人的?”她走上去,順手把蘇憶往楊梅她們的方向推了一把,“還不快點把你的人帶下去!我們快要開會了,你們這麽多人堵在門口像樣嗎?”

李月如本來好心想幫蘇憶解圍,誰知道用力太過、蘇憶又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趔趄著差點摔倒。紀芍淮急忙跨過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又站到她向前對其他人說:“沒事,她是我朋友。”

蘇憶這才有些反應過來,仰起脖子看了一眼:“芍淮?”

紀芍淮點點頭,幫她在一旁站穩。他看了看手表,離九點還有十多分鐘:“李部長!”他一手把帶下來的資料遞給李月如,一手拉著蘇憶去撳電梯 ,“我跟蘇憶離開一下,九點鐘會準時進會議室。”不管其他人臉上是什麽表情,紀芍淮摟住蘇憶的肩膀,把她拖進電梯裏面。

“組長,我跟朋友有事,過會兒直接下班!對不起!”蘇憶快速跟楊梅交待幾句,再想補充,電梯門已經關得嚴嚴實實。

進了電梯,紀芍淮便放開蘇憶的手,兩人往上坐了三層,出電梯轉進逃生梯裏:“蘇憶,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連李月如對紀芍淮都畢恭畢敬,蘇憶看得出來,他在棠城地位不低,作為他的朋友,蘇憶卻在做清潔阿姨的工作,怕是給他丟臉了吧:“我只是做兼職,等做完這段時間就會離開的。”說著她看到紀芍淮的西裝上水漬片片,下意識地走上前去幫他拍打,“還好,都是清水!幹了應該就沒有關系了!”

紀芍淮嘆一口氣,握住她的肩膀推開一些。蘇憶太瘦,制服又寬松,掛在身上空落落的;幾縷碎發貼在臉上,她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我沒事,我只是想知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剛剛從英國回來嗎?”

“英國?”蘇憶茫然反問,她連蕉蒼之外的城市都沒去過,更別提出國了。

紀芍淮有些糊塗,整理了一下繼續望著她的眼睛問道:“我離開孤兒院之後有回去找過你,但那時候你已經被領養了,是蕉蒼新聞報業的局長,而且他現在依舊在職。我讓人打聽過,他的女兒一直在英國留學,可是我卻看到你在超市和這裏打工。”

聽到這個,蘇憶像是想起了上輩子的事情,淡笑著回答:“他們是領養過我,但是我沒那個福分……”

長大之後,紀芍淮有打聽過蘇憶的消息,他以為那個女孩只是改了名字,她生活得很幸福——想不到那位局長千金根本不是他的小石頭。

紀芍淮的表情變得嚴肅,蘇憶忙接著補充:“後來我是被一戶姓石的夫妻收養,他們待我很好,和親生女兒一樣。”

紀芍淮聽了並沒有釋懷,輕輕攏眉道:“可是,你現在過得不好,是嗎?”

“怎樣算‘好’、怎樣算‘不好’?”蘇憶微笑著擡起頭,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透著理所當然的堅毅,“我雖然過得拮據,但有家人陪在身邊,我很滿足。我覺得我過得很好啊,芍淮。”只要石秋和小西瓜健康、幸福,蘇憶就別無他求。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紀芍淮點頭,想了想又說,“但超市和保潔的工作還是不要再做了,太辛苦。”

蘇憶知道紀芍淮也是關心自己,輕輕地點頭:“我知道。我已經在找實習單位了,等有了正式工作就會辭職的。”

紀芍淮還有太多問題想問,但已經沒有時間。他走到前面,推開門:“我先去開會,等下班我就去找你,一起吃飯。”

可惜下午還有一個面試,而且她還得回去給小西瓜準備午餐:“下回好不好?我在這裏只做到10點,現在已經下班了,家裏還有事……”

她臉上為難的表情讓紀芍淮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頭發,微笑著說:“沒關系,下次吧。”

“謝謝!”蘇憶柔順地點頭,孤軍奮戰了這麽多年,現在突然找到了組織心底暖暖的。

因為蘇憶不是正式員工,所以還得搭貨梯;而紀芍淮趕著去29樓,兩人匆匆分開。進了電梯,紀芍淮淡淡聞到一股檸檬的香氣,四下找了找才發現是自己手上的味道:應該是蘇憶頭上沾著的檸檬味清潔劑,平凡卻很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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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其皓沒有想到紀從棠會列會出席,只好繞個圈,從“堵車”的路段繞回公司。當他和部下悠哉游哉地晃到29樓的時候,正巧看到紀芍淮從另一部電梯裏面走出來。他走得極快,一跨出電梯就轉彎沖公關部去了,並沒有看到身後的閻其皓。

閻其皓看了看手表,竟然正正好是九點。據他對紀芍淮的了解,這人在開會前會至少提早十分鐘到場,極少像現在這樣掐著時間趕過來。

“喲,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閻其皓樂呵呵地跟後面的人說,“你表上幾點?難道是我的表快了?”

不知道是因為紀芍淮的發言確實精彩,還是因為一直有紀從棠坐鎮,兩個小時的會開下來,人人臉上滿是嘉許。等會議室裏人都散了,紀從棠拄著拐杖對兩個小輩說:“我定了餐廳,一起出去吃個飯!”

閻其皓立即走過去扶他,笑嘻嘻地問:“太公請客嗎?那我可得多吃點兒了!”

紀芍淮瞄了眼手表,還沒到下班時間。紀從棠見他還沒跟上,轉過身望住他,一臉威嚴;閻其皓擡了擡一邊的眉毛,似笑非笑地拿眼瞧他。紀芍淮從座位上緩緩站起來:“爺爺,我還有事要處理……”

“咚”,紀從棠一拐杖敲在地上:“你知道你多久沒回家吃飯了嗎?怎麽,現在我求你陪我這老頭子吃餐飯,你都不賞臉了?”

“是啊,表叔!我們不僅僅是同事,更是一家人。談完了公事,現在該聊聊閑話了。”閻其皓這話說到了紀從棠心坎兒裏,他看到這個九旬老人似乎輕輕點了點頭。

紀芍淮只得默默收拾好東西,走到兩人旁邊。“哼”,紀從棠又沖地上敲了一拐杖,極有氣勢地轉過身去,“你們一個光知道工作,一個就曉得玩樂,一個也不省心!我們紀家的香火你們到底要怎麽負責!”說完一個人氣鼓鼓地朝電梯去了。

表叔侄倆很默契地相互看一眼,閻其皓摸著下巴,“語重心長”地嘆氣:“表叔啊,看來我蹭這頓飯,可不簡單哪!作為盟友,今天我們得要兩肋插/刀啊!”

“兩肋插刀?哼!要插,便插深些,別最後害人落個半死不活的下場!”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嘴上嚷著要為你兩肋插/刀的人,往往就是背後戳得最歡的一個。紀芍淮還記著早上某人“堵車”的事兒,正兒八經地說完這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閻其皓聽了樂不可支,沖那人的背影把手招了又招:“嘿!我說認真的呢!”紀芍淮把資料都夾到腋下,走得大步流星。閻其皓聳聳肩,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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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幫三人點完餐,彎腰退出包廂。紀從棠掀開杯蓋、悠悠地捋開上面的茶沫,呷了一口。

“生淮北那年,我剛好十八。”

開場白很有氣魄。紀芍淮擡眼,看到紀從棠一手拿著杯蓋、一手托著杯子,很認真地低頭看著杯子裏的茶葉、目不斜視,只有靠在杯邊的嘴唇一開一合。

閻其皓極其配合地把雙手支到桌上托住下巴,嘴上“嗯嗯”地應和,貌似也聽得很認真。

“到你這年紀,你奶奶都已經背起書包上小學了!”紀從棠淩厲的目光“唰”地殺到閻其皓的身上,唬得他“嘿嘿”地笑著往椅背上縮。

“二十九歲?”紀從棠放下杯子,眼刀轉變方向、接著飛到紀芍淮臉上,“那時候你姑姑都跑來說喜歡上自己同桌了!”

閻其皓偷偷給紀芍淮遞眼色,還翹起大拇指做了個“了不起”的手勢:“呵,行啊!奶奶小學就初戀!”

紀從棠眼睛一瞪,包廂裏又安靜下來。紀從棠重新端起茶杯,繼續進行教育。服務員陸陸續續把菜送進包廂:“你們的菜都上齊了,請慢用!”閻其皓操起筷子,夾了塊牛仔骨到嘴裏;紀芍淮把基圍蝦轉到紀從棠的面前,看到他伸筷子到盤裏後輕輕松了口氣。

“發布會結束後那個周六,你們兩個都把時間空出來!”紀從棠最後命令道。

閻其皓急匆匆地把還沒吃幹凈的牛仔骨吐出來,忙不疊地搖手:“太公,我有女朋友的!”

“那個模特?皮包骨頭,看樣子就福薄!”紀從棠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你要敢娶回家我打折了你的腿!”

“放心、放心!不是JOJO!反正我有對象在談,認真在談!”閻其皓拍著胸脯保證,末了還玉樹臨風地露齒一笑,“太公,我的魅力你還有懷疑?等著做您外曾媳婦兒的姑娘從這都能排到外太空去了!您還是關心關心剛歸國的表叔大人吧!”

紀芍淮淡淡瞟了閻其皓一眼,對上紀從棠的眼睛開口道:“我聽爺爺的安排。”

紀從棠明明喜上眉梢還要硬做不滿:“別把我當法官,拿你做律師的那一套來敷衍!光嘴上說得漂亮……”紀從棠嘴上繼續絮叨,但明顯心情好轉,罵起人來聲如洪鐘。

紀芍淮只在必要的時候回應一句兩句,其餘時間低頭專心吃飯;閻其皓給自己斟了一杯紅酒,拿在手上輕輕晃動。紫紅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裏緩緩地旋轉、旋轉,最後在中心開出一朵漩渦。閻其皓瞇起眼喝進一口紅酒,舌尖細細在齒間游走:再好的酒,如果不是歸我所有、只能沾光嘗上一口,砸了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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