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馬後桃花馬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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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曇晝沒有猶豫,掏出袖箭對準處邪朱聞就是兩發短箭射出。

但回廊與祭壇距離太遠,袖箭殺傷力不夠,無法命中。

此時,莫遲的上半身已經完全懸空,發絲被祭壇下方升騰的熱浪吹起。

處邪朱聞的刀就壓在他的咽喉,刀身隱約一點緋紅,應是莫遲的血。

等不到杜曇晝從回廊跳下去了,只要處邪朱聞的刀再往下壓半寸,莫遲就撐不住了,他只能在被處邪朱聞割喉和墜入炎火之中選擇一條路。

杜曇晝的心已經擠到了嗓子眼,他抓起焉彌侍衛掉在地上的弓,卻發現腳邊沒有羽箭,所有的箭矢都被他們用來射他了。

眼下,唯一能救下莫遲的辦法,就是有人能從半空中躍下,從背後襲擊處邪朱聞,才能給莫遲換來脫身的機會。

祭壇上方空空如也,再往上就是大殿的天頂,杜曇晝連能借力一躍的地方都沒有。

不對,杜曇晝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什麽,那就是被吊在半空的扶引。

懸吊扶引的木架,被上方的石柱控制著,本來就在緩慢下降。

方才杜曇晝與侍衛打鬥時,石柱受力,位置發生了偏移。

現在,扶引不再被吊在祭壇正上方,而是偏向了祭壇邊緣,就掛在處邪朱聞頭頂的斜上方。

從他所在的位置跳下去,正好能從背後給處邪朱聞致命一擊。

但代價是,不管是否能擊中處邪朱聞,跳下去的人最後都會掉進下方沸騰的巖漿熱火之中。

扶引想,按照大承習俗,只有死人才能從神道進入陵墓,那些和他一起從神道走進焉彌王陵的人,死的就剩下他和處邪朱聞了。

所以他們兩個,是註定要死在這裏的人。

扶引把手臂用力往下一扯,他沒了右手,只要使出巧勁,就能從吊著他的繩索裏抽出手來。

右臂脫出,原本綁著他手腕的繩扣頓時一松,扶引立刻從木架上墜落,他左手伸進衣服裏,握住那把早就藏在懷中的匕首。

真不想和處邪朱聞死在一起啊。

上方的石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預料中的墜落戛然而止,有人像抓鵝脖子一樣從後面拽住了他的衣服,扶引被衣領猛地一勒,差點沒背過氣去。

與此同時,一支鋒利的短箭從他臉側飛出。

這個距離總算夠了,杜曇晝射出的箭尖攜帶逼人的殺氣,直朝處邪朱聞而去,正中他右肩。

莫遲瞅準時機,在幾乎全部懸空的姿勢下,淩空擡起上身,一刀砍向處邪朱聞。

處邪朱聞回刀抵擋,莫遲奮起一腳正中他前胸,處邪朱聞嘴角霎時滲出了一道血絲,他擡手鉗住莫遲的腳腕。

莫遲借勢揮刀欺身而上,處邪朱聞往後一傾身,陡然失了平衡,兩人順著祭壇邊的石梯滾落至十幾步外的祭祀臺下。

扶引還沒顧得上擡頭看,就被杜曇晝拎著衣領提起來,拉到石柱上,又被他拽著退回了回廊。

扶引神魂未定,捂著脖子咳嗽不止:“你——咳咳咳!你……”

杜曇晝舉了舉袖箭:“你還給我的東西,我今天用它救了你,欠你的,我算是還清了。”

他的呼吸淩亂急促,他遠沒有看上去的那麽鎮定。

“別說廢話了。”扶引咽了咽唾沫,咽喉一陣酸疼,他一腳踢開躺在地上的一個侍衛:“這裏還有箭,你剛才沒看見,我可是註意到了。”

侍衛身下,還壓著幾支完好無損的羽箭。

祭祀臺下,處邪朱聞與莫遲持刀僵持之際,還特意分出神來,瞥了回廊上的杜曇晝一樣。

“你看。”他帶著不懷好意的嘲笑對莫遲說:“其實你在杜曇晝心中,也沒有那麽重要。”

莫遲眉心一壓:“他是我的,誰允許你多看了!”

處邪朱聞臉色一沈,下一刻,莫遲倏然抽刀後撤,與他拉開距離。

處邪朱聞略一晃神,就見莫遲手中的長刀已朝他面門劈來。

回廊之上,杜曇晝早已搭弓挽箭,卻遲遲不敢放箭。

莫遲與處邪朱聞的纏鬥愈發緊密,兩人刀刃相擊,身影重疊,又時常改換位置,杜曇晝若是一箭射出,根本無法預料最後會射中誰。

刀身尖利刺耳的碰撞聲中,杜曇晝不斷改換瞄準的方向,始終不敢松手。

箭簇上的冷光一閃,間隔這麽遠,背對著他的處邪朱聞居然察覺到了。

他一挑眉峰,忽然拍出一掌,直擊莫遲前胸。

莫遲大步後退,與他拉開了距離。

“莫遲!退後!”

厲聲疾呼中,筆直的羽箭從拉至極限的弓弦上射出,帶著尖利的破風之聲刺向處邪朱聞。

處邪朱聞卻做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沒有攻向莫遲,也沒有躲避飛箭的舉動,他疾步沖至祭祀臺前,抽出腰間短刀,高高舉起,隨後重重紮進祭祀臺中央。

杜曇晝的箭擦著他的下巴掠過,祭祀臺在他的一刀之下,轟然裂成兩半。

伴隨著祭祀臺被毀,地面立刻傳來震動,在幾個呼吸間,原本微弱的震顫就劇烈到一發不可收拾。

大殿上方傳來駭人的斷裂聲,莫遲霍然擡頭望去,只見天頂從中間開始向四周產生裂縫,縫隙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就貫穿了整面天花。

在細碎的灰塵飄蕩下來之後,破碎的天頂逐漸堅持不住,成塊往下崩塌。

同時,支撐大殿的柱子依次斷裂,建造在二層、依托柱子作為支架的回廊,也開始往下塌陷。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杜曇晝和扶引站立不穩,扶引被掉下來的碎石砸中,向後栽倒,杜曇晝的身影也被大範圍砸落的回廊頂阻隔掩蓋,一時看不見了。

突如其來的混亂中,莫遲踩著搖晃不止的地面,朝處邪朱聞傾身而上,在轟鳴著掉落的巨大石板和此起彼伏的斷裂聲中,將長刀刺入了處邪朱聞的胸腹,將他整個人都捅了個對穿。

但他自己也在被處邪朱聞的彎刀砍傷了後背。

鮮血從他背後的傷口裏冒出,衣服裂開大洞,後腰燒傷處的繃帶也從衣服的破洞裏漏了出來。

繃帶被彎刀一刀破開,眨眼間淩亂散落,露出了莫遲背後那塊尚未痊愈的皮膚。

原本烙著處邪氏奴隸烙印的地方,被通紅的燒傷疤痕取代,沒留下一丁點痕跡。

腹部被莫遲捅穿,處邪朱聞卻像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那樣,眼睛死死盯著莫遲的後腰。

不過片刻,他就放心地笑了。

“我說過。”他低沈陰冷的聲音仿佛一種詛咒:“你今天會和我一起死在這裏。”

他一手攥住莫遲的手腕,不讓他把刀從自己體內退出,同時反手持刀,將刀刃橫在莫遲咽喉,逼著他一路後退。

在地動山搖的晃動中,莫遲被他壓制著,與他一起退到了祭壇邊緣。

杜曇晝頂起壓在上方的石板,從巨石瓦礫後方艱難爬出,碎塊鋒利的邊沿劃得他滿手鮮血。

在站立都無法做到的情況下,杜曇晝背靠石墻,於劇震中強行拉弓。

箭矢射中了處邪朱聞的衣擺,卻無法阻止他的動作。

回廊又一次猛地往下一陷,天頂上方一塊碩大石板直朝杜曇晝撲來。

杜曇晝大步往後一退,石板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砸向了他。

一聲巨響傳來,杜曇晝原先站立的地方霎時被碎石塊淹沒,塵煙四下騰起,掀起一陣塵土飛揚的煙霧。

莫遲被處邪朱聞頂在祭壇的圍欄上,處邪朱聞的彎刀已經從斜上方紮入了他的肩膀。

背後,祭壇下方,吞吐著灼熱駭浪的炎山之火,在沸騰的巖漿中肆意燃燒。

如此生死關頭,在處邪朱聞陰狠目光的逼視下,莫遲仍然分出神,向杜曇晝投去了焦灼如焚的一眼,又迅速轉變眼神,用充滿殺意的眼神怒視處邪朱聞。

處邪朱聞動作一滯。

從方才的那一眼裏,他似乎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烏石蘭。

在他的記憶中,烏石蘭總是恭順地立在身側,臣服地低垂雙目,極少與他對視。

就算看向別人,他的眼神也是平靜無波,冷淡到了顯得漠然的地步。

唯獨在他剛才望向杜曇晝的眼眸中,流露出就連處邪朱聞都能覺察到的愛意與眷戀。

那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個眼神,卻代表著那個從未在他面前出現過的人。

——那個名叫莫遲的夜不收。

他來自遙遠的中原,擁有一位用情至深的愛人,那人不遠萬裏趕赴焉彌,甘願與他同生共死。

恍惚之際,從碎瓦頹垣掙紮而出的杜曇晝,向他射來了第二箭。

這一箭射穿了處邪朱聞的頭冠,金冠重重砸在地上,頂端鑲嵌的紅寶石碎了一地。

處邪朱聞一時失神,莫遲看準時機,往後猛地一抽手,刺入處邪朱聞體內的刀被他盡數拔出,血光飛濺而起,灑在祭壇的金玉圍欄上。

處邪朱聞吐血後退,莫遲騰身一躍離開圍欄,高舉長刀朝他砍下。

處邪朱聞擡刀抵抗,借著施加在刀身上的力量,兩人身形在頃刻間互換,處邪朱聞被莫遲逼著,背靠上祭壇邊緣。

“我不會死在這裏。”莫遲壓著他的刀,咬著牙說:“我會和杜曇晝一起離開,我們會回到大承過安穩的日子,而你,註定要被炎山大火吞噬!燒至灰飛煙滅!”

長刀從彎刀的刃身上擦過,莫遲緊握刀柄,高高舉起雙手,對準處邪朱聞的心臟刺去。

處邪朱聞挺身而起,攥緊彎刀,由下而上,直取莫遲咽喉而去。

這是處邪朱聞拼盡全力的最後一刀,即使神明現世,也躲不過這彎傾盡所有的刀鋒。

隔著四起的煙灰塵霧,杜曇晝在東倒西歪的碎石廊柱間喊出變了調的怒吼:“莫遲!!!”

哧——

刀刺入人體的聲音越過大殿崩塌的轟響傳入杜曇晝耳中,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他連眼睛都不敢眨,驚懼焦灼的目光緊緊瞪視著前方。

莫遲的刀正中處邪朱聞的心臟,而原本應該割開他喉管的彎刀,卻在最後一刻偏了方向。

處邪朱聞的刀法就像他的箭術一樣高超,就連莫遲也要使盡渾身解數,才能在重傷之下勉強與他打成平手。

被這樣的人握在手中的彎刀,擦著莫遲的耳垂而過,使出畢生全力的一擊,只割斷了他的一縷頭發。

嘡啷——

處邪朱聞彎刀脫手,他握住莫遲的手腕,一寸寸把他的刀退了出去。

在莫遲愕然的目光中,處邪朱聞擡起手,用染血的指背輕輕蹭過他的側臉。

隨後,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越過了祭壇邊緣,往下墜去。

視線與莫遲交錯之際,他把一樣東西扔給了莫遲。

莫遲不自覺地一接,才發現是自己的煙管,這枝由周回的蘆管筆做的煙管,最終被處邪朱聞還給了他。

最後,這個殘忍暴虐、酷戾不仁的攝政王,墜向了王陵深處那片亙古不滅的巖漿火海。

他的身影迅速被熊熊烈火吞沒,就此灰飛煙滅。

身後傳來轟然巨響,莫遲循聲回頭,只見二層回廊徹底塌下,而杜曇晝從斷壁殘垣中飛身而出,大步向他跑來。

“莫遲!”

看著沖到眼前的杜曇晝,莫遲張了張嘴,好像有話要講。

沒等他開口,杜曇晝就用衣袖擦掉了他臉上被處邪朱聞蹭上的血。

不忍的視線掃過莫遲身上的傷,杜曇晝連連道:“還活著就好……還活著就好!”

扶引也一瘸一拐地從碎石堆裏爬出來,捂著腦袋上被砸出來的血口,對著二人大喊:“還楞著幹什麽?!大殿要塌了!還不快跑!”

杜曇晝拉著莫遲的手,把他往身上一背,跟在扶引身後,躲避著不斷從天頂掉落的石板,最終在大殿完全坍塌前,沖上了殿外那座石橋。

在三人退出大殿的那一刻,一塊巨型石板從天頂掉落,正好砸在了殿內那座鳥首巨像之上。

鳥首石像伴隨著大殿的坍塌而墜落,血紅的紅寶石鳥眼碎裂成粉末,很快就被倒塌的石柱盡數掩蓋,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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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兩章就要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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