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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杜曇晝險些從玉山傾頹變成鴨子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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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濁酒三杯沈醉去

第二日,莫遲醒來時,杜府已經變了模樣。

府內各處張燈結彩,連莫遲的廂房門口都貼了桃符。

莫遲看著桃符上神荼郁壘兩位門神的畫像,擡手摸了摸,上面的墨跡還沒幹透。

臘月三十,除夕之日,府裏下人都是喜氣洋洋的樣子,每個人都忙忙碌碌,進進出出,忙著收拾布置。

莫遲站了片刻,只見到杜曇晝臥房外也貼了桃符,卻沒見他和杜琢主仆二人,就往府門走去。

府門邊,杜琢正在管家的幫忙下,把最大的兩個燈籠掛到門檐上。

所有人都在忙,唯獨莫遲一個人無所事事。

他站在府門下面看了一會兒掛燈籠,見杜琢從梯子上跳下,問:“你們杜府的主人呢?”

杜琢拍了拍手上的灰,道:“陛下在除夕夜都是要在宮裏辦宮宴的,陛下要和官員們一同守歲,你要找大人,恐怕要等到明天清晨了。要等子時過了,大年初一過完大朝會,他才能從宮裏出來。”

莫遲不得不承認,聽說杜曇晝不在,他心裏那點非常非常輕微的、對於過年的期待,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說除夕夜可以圍著火爐吃餃子,還說什麽雪覆臘梅的景象我還沒見過,要和我一起賞花麽……”莫遲嘟囔著,興味索然地走了回去。

這種索然無味一直持續到晚上,廚子是把餃子做出來了,不僅如此,還備好了一整桌豐盛的年夜飯。

大雪是下得紛紛揚揚,臘梅枝半覆雪中,鵝黃與瑩白重疊,在月夜下晶瑩生輝。

但莫遲還是一副提不起興趣的樣子,坐在餐桌前,沒吃兩口菜,就斜靠在椅背上抽煙管。

杜琢也不知去了哪裏,滿屋子會喘氣的,只剩下他和那只熟睡中的染香奴,還有它的乳母大貓。

府裏有侍女愛貓,照顧它們養母子盡心盡力,為它們找來了一個竹筐當窩,還在裏面墊滿了府裏的舊冬衣。

母貓把染香奴從頭到尾舔了個遍,也把頭枕在窩中,嘆了口氣,沈沈睡去了。

莫遲待在房中百無聊賴,要不是煙絲太苦,他只怕都要頭一歪,在暖和的屋裏呼呼大睡一覺,就當守完了歲。

時間一點點過去。

正當莫遲無聊到真的準備去睡覺之時,忽聽得外面管家道:“大人回來了!趕緊跟我去門口迎!”

莫遲慢慢走出屋,見管家帶著兩個小廝正往門口走。

不是說過了初一才會回來麽?

莫遲覺得奇怪,也跟著走了過去。

小廝卸下門閂,府門打開後,果然見外面有兩輛馬車。

宮裏的內侍舉著食盒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幾個禁衛。

內侍對著管家道:“杜大人不勝酒力,陛下允他先回府歇息,子時前再進宮朝拜。”

管家連忙走到自家馬車前。

車廂門一開,莫遲就聞到了濃郁的酒氣。

在管家的攙扶下,身著朝服的杜曇晝從車裏搖搖晃晃地下來了,一看就是沒少喝。

杜曇晝酒品很好,即便醉成這個樣子,也並沒有胡言亂語,做出任何失禮之舉。

他只是半靠在管家身上,微垂著頭,有些站立不穩。

聽到莫遲走出來的腳步聲,他的視線先是盯著莫遲的腳,而後一寸寸緩緩上移,最終落到了莫遲臉上。

燈燭高照下,杜曇晝雙眸浸透了水光,眼波瀲灩,眼尾微紅,目光於渙散中又透出幾分認真。

酒意上湧,讓他的唇色紅如朱筆輕點,望向莫遲時,表情在茫然中,還露出一絲隱約的笑意。

像是沒認出莫遲是誰,又覺得無論站在面前的這個人是誰,都應該對他笑臉相待。

莫遲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那時他在村中的義塾讀書,夫子曾教過一個詞,說它用來形容挺秀男子醉倒後的風采。

醉玉頹山。

夫子用楷書在紙上寫下了這四個字。

玉山怎會頹倒?小小的莫遲看不明白。

很多年後的現在,站在杜府門口,莫遲倒是終於體會到了其形容之妙。

“你——”他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杜曇晝讓眼神在莫遲臉上停駐片刻,忽然推開管家,踉蹌著朝他走了幾步。

卻因為沒看清地上的石階,剛邁出腿就被絆倒,身子一歪,往前倒去。

莫遲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撈住,杜曇晝整個人就撲進他懷裏,將他抱了個滿懷。

酒氣熏染下,那股幽靜的蘭香變了味道,散發出馥郁的淳烈氣味。

這股光聞到就讓人不自覺耳熱的香氣,從四面八方將莫遲包裹。

莫遲的臉貼在杜曇晝胸口,有那麽一個剎那,他連自己身處何處都忘了。

周身的舊傷帶來的疼痛於頃刻間消散,血腥的過往亦如鏡花水月,似隔岸煙火,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眼前只有杜曇晝那雙含笑望著他的眼睛,才是唯一的真實。

內侍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來,喚回了莫遲的神志。

內侍對管家道:“這是陛下賜的菜,替杜大人收下吧,咱家還要回宮向陛下覆命呢。”

管家趕忙接過,遞給小廝,又從袖管裏摸出幾個銀錠,恭敬地遞給內侍。

內侍默默收下,也不說話,只朝他微微一笑,便上了馬車,在禁衛的護送下,返回宮中。

莫遲只覺得鋪天蓋地都是酒味,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扶著杜曇晝嘀咕道:“既然不會喝,還喝這麽多做什麽?”

酒醉中的杜曇晝好像聽懂了似的,慢慢偏過頭,湊到他頸間。

溫熱的呼吸夾在著酒意,灑在莫遲的皮膚上,他身體一僵,卻聽杜曇晝輕輕啟口:“不裝得醉一點,怎麽回來陪你過年?”

莫遲陡然看去,只見杜曇晝神色清明,眸中沒有半點醉意。

見莫遲看過來,還故意對他彎起眼睛一笑:“如何?我的演技不賴吧?”

說話間,他還維持著半靠在莫遲身上的姿勢,言語時的吐息就在莫遲脖頸間起伏。

莫遲對這股陌生的觸感極為不適應。

杜曇晝只覺得掌心下,莫遲的背部猛然繃緊,下一瞬,他就被這個勇猛果敢的夜不收一把扔了出去。

由於沒有任何準備,杜曇晝腳下根本站不穩,再加上天降大雪,路面冰涼濕滑,杜曇晝一個趔趄,以標準的平沙落雁之姿,被莫遲甩了出去。

“哎喲我的娘啊!”管家驚呼一聲,急急奔過來。

拉是來不及拉了,危急之中,管家急中生智,帶著一臉舍生取義的凝重表情,往杜曇晝即將摔倒的地方一撲,用自己肥軟的身軀擋在了杜曇晝身下。

管家舍身護主,終於讓杜曇晝穩穩摔在自己背上,沒有眼睜睜地看他從醉山頹倒,變成鴨子啃雪。

其心可鑒,其情可嘆。

須臾後,杜曇晝一邊拍著身上的雪,一邊把管家拉了起來,嘴裏還在不滿道:“至於這樣嗎?我為了醉得逼真一點,往自己胸口灑了滿滿一杯酒,好不容易得到陛下的允準,讓我回府休息。我急匆匆趕回來,就是想和你一起過除夕,你就是這麽迎接我的?”

莫遲抱著手站在臺階上,從上往下俯視著他:“裝醉就裝醉,往人懷裏撲是什麽毛病?”

杜曇晝暗暗“嘖”了一聲。不解風情,真是不解風情!

管家在一旁叫喚:“哎呦我的老腰!哎喲我的老腿……”

杜曇晝擔憂道:“摔到哪兒了?”

莫遲也有些憂心,管家畢竟人到中年,腿腳不靈光也是——

管家:“……怎麽哪裏都不疼啊。”

杜曇晝倏地放開了扶著他的手,莫遲也立刻收回關心的目光。

管家樂呵呵道:“還好小的我長了這一身肉,必要時候,還是能起到作用的!”

見他無礙,杜曇晝站直身體,理了理淩亂的衣擺,假裝無事發生,道:“都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去吧,還有兩刻鐘的時間,就到時辰了。”

莫遲往他身後看看,只看到馬夫拉著車往後門走了,沒見到別人下來,於是問:“杜琢呢?”

巷口又傳來一陣馬車駛過石板路的聲響,幾人循聲去看,杜琢正趕著車回來了。

見到一群人都在門口,遠遠就激動道:“大人!你們是專程來迎接我的嗎?”

杜曇晝冷漠戳穿:“莫遲連我都沒有接,他會來接你麽?”

“小的和大人能一樣嗎?”杜琢根本不信:“小的可是去接胡利老丈去了!大人,恕小的直言,在莫遲心裏,夜不收老丈可比您重要多了!他不會接您,不代表他不會接老丈啊!”

杜曇晝的臉又黑了幾分。

莫遲問他:“你還把胡老頭接來了?”

“怎麽?難道要讓曾經的夜不收孤苦伶仃地一個人過年嗎?”杜曇晝橫他一眼,見莫遲真的很關心胡利,對杜琢的話讚同又不滿。

馬車停至身前,胡利從車上下來,向杜曇晝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大人照拂,小人情何以堪,能得大人這般體恤。”

杜琢從車上跳下,邀功道:“大人,您可得表揚表揚小的!胡老丈一開始怎麽也不肯來,是小的我把他硬綁上車的!”

“你?綁他?”杜曇晝上下打量他幾眼:“你打得過他?”

杜琢面色一凝,覆又一笑,摸了摸後腦勺,憨笑道:“大人真是了解我,就再來十個杜琢,也打不過老丈啊。小的是好言相勸,苦苦相求,才把他勸來的。”

他揉了揉胸口,方才被胡利肘擊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不久前,他奉杜曇晝之命,前去接胡利來杜府過除夕。

胡利態度執著,無論杜琢怎樣勸說,他都不為所動,堅持要一個人過年。

杜琢雖知他是夜不收,但見他年邁,心生一計。

他假意離去,卻在胡利轉過身後,突然從背後偷襲,猛然沖上去,用雙臂緊緊箍住他,大聲道:“大人說了!今天綁也要把你綁回去過年!”

話還沒說完,杜琢就挨了胡利手肘重重一擊,緊接著一個過肩摔被撂倒在地。

杜琢仰面躺在地上,正在發愁該用什麽姿勢起來,才能掩蓋自己顏面盡失這個事實,卻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個好方法。

他痛苦地捂著胸口,在地上來回踢腿。

胡利趕忙放開了他,蹲在他旁邊手足無措道:“這……實在對不住,小人習慣了!可是——我也沒用力啊,怎麽、怎會傷得這麽重啊?”

杜琢按著被重擊之處,聲嘶力竭地對胡利說道:“老丈,我、我好心接你去……過年!您怎能下此毒手?!”

說完,還爆發出一陣撼天動地的咳嗽。

一邊咳嗽著,一邊悄悄把眼皮掀開一條縫,偷看胡利。

胡利沒了主意,又想把他扶起來,又用手在他肋骨上來回摸,想要檢查他的傷勢。

“無妨……!只要老丈願意跟我回府……咳咳咳!杜琢受點傷,沒什麽的!”

夜不收祖傳的嘴硬心軟,在這個時刻發揮了關鍵性作用,胡利連連點頭,答應道:“好好好,只要杜大人不嫌棄小人粗鄙,小人這就和你回府!”

“當真?”杜琢向他確認。

胡利:“當真!”

杜琢一骨碌爬起來,動作之迅捷,把身經百戰的胡利都嚇了一跳。

“走吧!”杜琢神清氣爽,一點看不出受傷的樣子:“馬車就在外面!”

可憐胡利一個老頭,戎馬倥傯大半生,連最狡猾的焉彌人都沒能騙得過他,卻在杜曇晝的家臣手裏栽了跟頭。

他呆呆地望著杜琢,半推半就地被對方送上了馬車。

聽完杜琢的講述,輪到莫遲的臉色變成黑鍋底了。

叱咤塞外的兩個夜不收,就這樣被杜曇晝主仆二人,以非常類似的方法騙了。

著實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杜曇晝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轉移話題道:“那什麽……既然人都齊了,就別在這兒杵著了,進府吃年夜飯去吧。”

杜琢歡呼一聲“吃飯去嘍”,率先跑進府裏。

管家的手虛虛放在杜曇晝背後,生怕他再來個狗啃泥。兩個小廝小心翼翼地提著皇帝禦賜的食盒走上臺階。

胡利垂手等在莫遲身側,這是全場他最信任的人。

杜曇晝拉起莫遲的手腕,不由分說朝府中走去:“我叫人在餃子裏包了幾個銅板,你要是能吃著,我就給你包個大紅包。”

莫遲摘下粘在眼睫上的雪花,跟著他邁過門檻。

府門在身後慢慢關閉,看門的小廝鎖了門,也跟著跑了進來。

遠處已經有人家開始放爆竹,響亮如雷的爆竹聲此起彼伏。

走在掛滿燈籠的庭院內,見到放眼過去舉目皆紅的吉慶景象,莫遲想,過年……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

——直到所有人包括管家在內都吃到了藏有銅板的餃子,只有莫遲沒吃到時,他毅然決然地拋棄了這個念頭。

這個年誰愛過誰過去!他才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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