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玄宸離了蘇伶婉會如何，在過去這一年裏，太皇太後從頭到尾，看的清清楚楚。

以前的他，睿智，機敏，遇事總會選擇最妥善的處理方式。

但是，在蘇伶婉出事之後，他暴虐，冷酷，霸道，所有的行事，都直白的讓人心驚膽戰！

眸色靜靜的，看著眼前一臉堅毅，哂然嗤笑著跟自己說，如果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搖著天下又有何用的蕭玄宸，太皇太後的心裏，不禁湧上陣陣無力之感！

他以為，他得了江山，以後想要什麽樣的女人，便有什麽樣的女人。

她錯了嗎？

現在看來，她可能真的錯了！

可是，如今大錯已經鑄成，再去追究那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唉……”

到底，苦澀長嘆一聲，她頹然向後，靠在迎枕之上，眸色黯淡的看著蕭玄宸，神色淒然而無奈：“說到底，這世上之事，從來都難以兩全！哀家從將他送走，便欠了他，對他滿懷愧疚，而你……”

太皇太後眸光閃爍著，低垂了眼簾：“哀家原本想著，你有天下，有哀家的扶持，已經得到了太多太多的東西，所以……才會犯了糊塗！”

太皇太後這一生，一直都是運籌帷幄的。

但是此刻的她，卻承認自己犯了糊塗！

聽著太皇太後神色淒然的，說她犯了糊塗，蕭玄宸的心裏，本應該覺得一陣快意，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此時此刻，他的心裏，十分的不好受！

什麽叫，你得了江山，有哀家的扶持，已經得到太多太多的東西？

難道，他得了江山，就註定要失去他心愛的女人嗎？！

這是什麽鬼道理？！

“皇帝！”

太皇太後再擡眸時，看向蕭玄宸的眼底已然滿是氤氳，凝望著蕭玄宸那神情覆雜的俊臉，她語氣轉弱，眸光閃爍的，挑眉哀求道：“這世上，沒有賣後悔藥了，哀家錯都錯了，你生氣也好，怨恨也罷，哀家都認了！事到如今，哀家即將不久於人世，只求你看在哀家的面子上，再放他一條生路吧！”

蕭玄宸算準了，太皇太後會跟他示弱，會替蕭慕雲求情！

是以此刻，太皇太後的話，在蕭玄宸的意料之中。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心中還是忍不住一陣酸澀和發涼！

微仰著頭，望著頭頂上方的紅漆房梁，他拿舌尖兒抵著牙根兒，悻悻冷笑著反問道：“看在您的面子上，朕已經放過他很多次了！可是每一次，在朕放過他之後，他又是怎麽做的呢？”

聞他此問，太皇太後喉間一鯁，竟是無言以對！

他的兒子，對蘇伶婉已幾近癡狂！

護國寺之後，她以為他已經死心了。

可是到頭來，他竟然給她來了個更大，也更加難以收場的局！

太皇太後不說話了，但是蕭玄宸卻有話要說！

再低下頭來，與太皇太後四目相對之時，蕭玄宸冷笑著說道：“當初，您老人家明明知道，朕跟皇後已經兩情相悅，卻仍舊幫著他，從護國寺拐走了皇後，那個時候，倘若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他早就已經被朕碎屍萬段了！但是朕沒有，朕對他網開一面，將他關在了大內天牢！若非您老人家身體有恙，顧念著您老人家，如今他還被關在大內天牢，不見天日呢！”

聞言，太皇太後眸光一顫，緊緊拉平了嘴角，再次低垂了眉眼。

蕭玄宸輕蹙著眉宇，朝著太皇太後走近了一步：“看在您的面子上，朕留了他一條活命，看在您不久於人世的份上，朕又網開一面放了他，可是事後……他又是怎麽做的呢？”

語落，他眸光微綻，不等太皇太後出聲，便眼底寒芒凜冽，再次開口怒道：“去年，景陽宮走水，皇後明明還活著，他卻膽大包天的趁亂將皇後偷出了宮去，害得朕和緬兒，一個失去了心愛的女人，一個失去了親生母親，何其悲慘？”

說到這裏，他語氣憤恨道：“世上之事，有些事情，可以一而再，卻不能再而三，朕實在不知，倘若這一次朕再一次放了他，他下次又會做出何等驚天地泣鬼神之事！”

“皇帝！”

太皇太後在聽了蕭玄宸的一席話之後，整個人的臉色，都灰敗了起來！

她聲音顫抖著，喊了蕭玄宸一聲皇帝，作勢便想要從榻上再次坐起，卻在試了兩次之後，都無法如願！

秋葉姑姑緊蹙著眉頭，連忙快步上前，攙扶著坐起身來。

見狀，蕭玄宸眸色一黯，心中揪痛起來。

強忍著上前，去攙扶太皇太後的沖動，他眼簾低垂而下，唇角勾起的弧度，帶著無盡的淒涼和委屈：“皇祖母啊！他是您的親兒子不假，可我是您一手帶大的親孫兒啊！緬兒……緬兒她也是您嫡嫡親的重孫啊！孫兒和緬兒，哪個都不能沒有皇後！他這樣一而再，孫兒的心都碎了，倘若再來一次，孫兒真的快要瘋了，快要瘋了啊！”

曾幾何時，他下定過決心，既然他的生命裏，最後的一縷陽光都沒有了，那麽便讓所有人，都陪著他一起生活在地獄好了！

可是現在，他的婉婉回來了。

他有她，有緬兒，覺得自己又是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了！

這樣的他，渴望愛情，也渴望親情，對一手帶大他的太皇太後，根本就狠不下心來！

是以此刻，他再一次喊了太皇太後皇祖母。

也再一次，在太皇太後面前，以我自稱！

“皇帝……”

蕭玄宸的一聲飽含淒涼和委屈的皇祖母，幾乎讓太皇太後瞬間便老淚縱橫！

聽著他的聲聲控訴，太皇太後整個人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猛地擡手，緊握著秋葉姑姑的手，她掙紮著從榻上起了身。

甫一落地，便覺雙腿無力發軟，她將整個身子，都靠在了秋葉姑姑懷裏，然後徐徐擡眸，邊擡步朝著蕭玄宸走近，邊滿是乞求的凝望著蕭玄宸，情真意切道：“哀家知道，哀家對不住你……哀家傷了你的心……”

聞太皇太後此言，蕭玄宸眼睫一顫，鼻息泛起了酸楚之意。

“可是哀家也是沒辦法啊！雲兒他……他確實罪大惡極！”

太皇太後向前走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氣，緊鎖著眉頭看著蕭玄宸，懨懨聲道：“可是生不教，母之過，他千錯萬錯，都是哀家的錯啊！哀家這輩子，白發人送黑發人，不想再送他這一回！”

說話之間，她已然來到蕭玄宸身邊，顫抖著伸出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握住了蕭玄宸的手。

蕭玄宸因她的動作，身形狠狠僵滯了下，卻並沒有任何動作。

他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裏，任由太皇太後握著他的手，將他的手，置於懷中，然後語帶乞求道：“這是最後一次了！哀家的時日，是真的不多了！如今已經對不起你，實在不想再虧欠著他，就當哀家求你，看在哀家跟你的祖孫情分上，再饒他這一回吧！”

言落，她面色慘白的，深吸了一口氣，緊握著他的手，喘息著說道：“這一回之後，哀家不會再讓他離開哀家左右，哀家在的時候，會好生看管著他，倘若哀家去了，他仍舊執迷不悟，到那個時候……要殺要剮，全憑你的意思吧？”

在蕭玄宸的記憶之中，太皇太後的手，一直都是溫暖的！

當年，他從冰冷的水井中，被打撈出來的時候，她老人家便像是現在這般，握住了他的手，將他的手，擱在了自己的懷裏……

可是現在，她老人家的手，卻是涼的。

炎炎盛夏，她老人家的手，涼的仿佛刺骨！

感覺這自己手上所傳來的涼意，蕭玄宸回想當年，心中有一種難言的滋味，在不停的發酵著，那感覺酸酸脹脹的，讓身為一國之君的他，瞬間便紅了眼眶！

他的皇祖母，是真的時日無多了啊！

意識到這一點，他心裏不由一陣苦澀！

因為，到最後，她老人家只想讓蕭慕雲，陪在她的左右……

“皇帝？”

太皇太後語落之後，見蕭玄宸遲遲不應，不禁試探著又喊了他一聲。

“孫兒答應您便是！”

蕭玄宸早已認清，在太皇太後面前，蕭慕雲永遠排在他前面這個事實。

但是，他的心裏，到底還是不甘心的！

不過，不甘心，又能如何？

活人，永遠都是爭不過死人的！

蕭慕雲活著的時候，他爭不過他，蕭慕雲如今已經死了，他又何必再爭！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緊緊的，回握著太皇太後的手，他擡起頭來，凝望著太皇太後的，眼底有淚光閃爍，試探著問著：“皇祖母……您要不要跟朕回宮？”

“不要！”

太皇太後搖了搖頭，嘆息聲道：“你能饒雲兒一命，已然為難你了，哀家不能帶著他到你面前，再給你添堵！”

這個回答，在蕭玄宸的意料之中。

他雖然心中空落落的，卻仍舊微微頷首，並沒有強求，只是看著太皇太後，有些牽強的扯了扯嘴角：“您想要留在秦王府裏，那就留在這裏！如今朕不知道在他藏到了哪裏，等朕找到了他，便差人將她送到您身邊來！”

太皇太後十分欣慰的點了點頭，對蕭玄宸輕道：“難為你了！”

聞言，蕭玄宸也輕輕的搖了搖頭！

眼看著太皇太後因為他答應了她的要求，一雙眸子都泛起了光亮，他心中沈痛，在輕搖了搖頭後，朝著太皇太後揖了揖手，然後轉身向外！

在他轉身之時，豆大的淚珠，從他的眼角，簌簌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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