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春。

北平的春天特別短暫，前幾日還是春寒料峭，這幾天就含春吐蕊，草長鶯飛，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正午的陽光照耀在身上暖洋洋的，呢子大衣已經穿不住了，滕展雲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在狹窄的胡同裏。

不同於夜夜笙歌、燈紅酒綠的上海灘，紅墻綠瓦、古韻幽香的北平城更古樸、更有一種平民的氣息。

一聲鈴鐺聲由遠及近，滕展雲擡頭看去，只見一只肥胖的黑貓蹲在房檐上用一雙墨綠的眼睛盯著自己。

“小煤？”滕展雲認出了依然肥胖的黑貓小煤，伸手召喚著它。

小煤猶豫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跳了下來，貼著他的腿蹭著他的褲管咕嚕出聲：“妙——”

“小煤，小煤，你跑到哪兒去了？你是不是又去偷人家的魚幹兒了？”

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跑了過來，她有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和白皙的臉龐，深深的雙眼皮和挺直的鼻梁。

“你找誰啊？”她看滕展雲風塵仆仆的樣子像是外地人，有些謹慎但是又好奇地問著。

“我找姓唐的。”看著面前這個小姑娘，他突然有些緊張。

“姓唐？我們胡同裏沒有人家姓唐。”她十分認真地回答，“我家倒是姓滕的。”

“那你是不是叫滕寄悠，乳名應該是悠悠？”他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怎麽知道呀？”她露出驚喜的神情。

“你媽媽是不是叫妍音？她應該是姓唐的。”他感覺心都快跳出喉嚨口，卻竭力保持著平靜。

“你怎麽知道我媽媽的名字啊，你是我媽媽的朋友嗎？”她看著面前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有種莫名的好感。

“是的，認識很多年了。”他盡量使自己看起來溫和一些，幸好今天刮了胡子，看起來應該還算是文質彬彬吧。

“那你和我一起回家吧！我媽媽出去買菜了，一會兒就回來了。”她仰著頭有些崇拜地看著身材高大的他，“叔叔，你長得好高啊！”

“是嗎？”他看了看她的個頭，已經快接近他肩膀的位置，“你也長得挺高的，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他比劃了一個長度，“只有這麽大。”

“我小時候你見過我啊？”她興奮得小臉都漲紅了，“那是我很小的時候吧？我都不知道啊！你是從哪兒來的啊？上海嗎？我小時候在上海住過呢！”

他的眼神飄向遠方：“從很遠的地方……”

“家裏只有你和媽媽兩個人？”

“以前有外婆的，不過她前年過世了。”

他沈默了，月眉姨終於也算是解脫了。

她在一扇紅漆的木門面前停了下來，指著掛在門邊上木質的門牌上的“滕”字：“我家到了！”

門上的銅環雕刻精美，但是飽經風霜，上面盡是歲月刻下的斑駁痕跡。舊日榮華，昔日煙塵，充滿歷史和滄桑，孕育現實和希望。

他邁過臺階，環視著這個小小的院落：灰墻灰瓦，花圃田園，碧綠的幼芽破土而出，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這就是妍音一心向往的平淡生活，不，是我們共同向往的生活。

“這些都是我媽媽種的，已經發芽了。夏天的時候，葡萄架都會爬滿了，而且特別涼快！”真是個活潑的孩子，跟她的性格好像不太像呢，或者這孩子——像自己，“叔叔，以後你會留在北平嗎？”

聽到院外傳來的腳步聲，她蹦跳著向門口跑去，接過進來的女人手中提著的籃子：“媽媽，你今天買肉啦！晚上我們要包餃子吃嘛？除了過生日還能吃到餃子真好啊！媽媽，有個叔叔找你，他說是你的朋友。”

她依然玉立修長，玲瓏纖細，淺灰色的呢子外套裏面是月白色的布料旗袍，長頭發挽了個發髻，幾縷彎曲的卷發隨意垂在臉頰邊上，沒有珠寶首飾，沒有濃妝艷抹，依然清麗非常。

她滿臉笑意攬過女兒的肩膀，眉目含笑：“什麽朋友啊？”

他走上前去，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逐漸被水霧彌漫的眼眸：“我回來了……”

看到佇立在陽光下笑意滿唇的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秒，旋即投入到他的懷抱。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輕輕地抽動著。

他聞到環繞在她頸間的熟悉的香氣，倍感心安。

“你怎麽找到這兒來的？”她忍不住哽咽。

“我到‘薔薇之夜’去找了美瓊姐，她告訴我你後來來了北平；剛才我在街角看見了小煤，那家夥還跟以前一樣胖成個球，不過它還挺有良心的，還認識我；我在巷子口遇到了悠悠，就和她進來了……”他好像真的是按照時間順序說的。

“你怎麽這麽久才回來？”她撫摸著他心口的位置，輕輕地拍著。

他擡手撥開遮蓋住額角的頭發：“這回傷得真得是有些重……真是治了好幾年才治好……好像破相了，不知道你還要不要我……”

她用冰冷的手指觸摸著那道深深的疤痕，心痛不已：“這是第幾條命了？”

“第九條了吧，最後一條了。”他握緊了她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所以我來找你們了，最後一條一定要好好珍惜……”

看著身邊一臉茫然的女兒，她淚盈於睫，忍不住又彎起嘴角：“來，悠悠，這就是你的爸爸……”

那孩子更加驚愕了，怔怔地看著滕展雲。

他從兜裏摸出一條細細的金鏈掛在悠悠的脖子上：“悠悠，這是送你的禮物。”

“這條鏈子……”她認出這條鏈子本來是掛著一塊懷表的。

“以前那塊懷表都炸碎了，好在鏈子撿回來還能用……”他略微有些遺憾，不過還是倍感慶幸，“可能是我媽在天有靈保佑我的吧……”

悠悠低下頭，撥開項鏈下掛著的圓形墜子的外殼，裏面是一張黑白的畫像。

“媽媽，是你的照片呀！”悠悠舉起墜子給她。

“這不是照片，是畫像。”她看著畫像上的自己，情不自禁地笑了，“我知道是誰畫的……”

他笑著攬住她的肩膀：“你不是嫌棄我一輩子只有一個模特嗎？以後不是了……”

她疑惑地看著他：“畫悠悠麽？”

他看著他的女兒，的確夠標致夠漂亮，不出五年也會出落成一個美人兒，不過他故意搖了搖頭：“不是。”

看到她臉上的慍色，他不敢再繼續佯裝下去了：“我找了份工作，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小學教書……”

“教書？你能教什麽？”她啞然失笑。

“我跟校長說我可以教美術。”他有些小得意，“校長說讓我教英文和美術，他們這邊還沒有像我這種留洋歸國的人呢！”

“是不是屈才了？”她看著他，眼睛裏有星星在閃耀，“你本來應該是個畫家……”

“畫家？我算什麽畫家。我覺得以後你應該做個——”他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建築師？”

“什麽師？那是什麽？”她從沒聽過這個詞。

“你完全還原了我的設計圖。”他微微仰起頭，“你建的家，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她挽住他的臂彎，輕倚著他的肩膀，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一縷陽光照耀在窗欞上，折射出千萬道燦爛的光芒。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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