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帶走的東西不少，妍音收拾了一個下午也沒理出個頭緒。幾個小丫頭都有些忐忑不安，幫不上忙但是又不敢多問半句，只能眼巴巴站在門口傻看著。

“小姐，你這是做什麽？”還是李媽膽大，上前幫手，“這些粗活讓丫頭做就是了。”

“少爺還沒回來？”妍音擡頭看了看天色，“已經傍晚了，還沒回來麽？”

李媽陪著笑臉，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小姐你是知道的啊，少爺一直是這個樣子，從早到晚找不見人，誰敢問他去哪裏了哇。啊——少爺的病是不是又覆發了，是不是忘了自己去什麽地方了伐？”

妍音把碧荷招呼過來：“碧荷，你到碼頭去找找，看看少爺是不是在那兒，如果沒在，在周圍打聽打聽。”

碧荷聽得有點迷糊，結結巴巴地問：“碼……頭……啊？碼頭現在那麽危險，少爺去碼頭做什麽啊？”

妍音心裏當然有數，知道滕展雲並非在外游逛：“你快去辦就是了。”

見妍音刻意不答，碧荷明白自己身為一個下人不該多嘴打聽，只能趕快按照吩咐去辦了。

妍音叫李媽把家裏的下人都集合到一樓客廳，拿出自己的大部分積蓄和首飾給大家分發。

“時至今日，滕家的狀況大家也都看到了，已經無法再留大家在這裏。這些錢夠大家做點小生意，如果要是回鄉，也夠幾年的生計。”

妍音不僅給足了錢，還給了每個丫頭一件首飾算是補償：“這些首飾是能值幾個錢的，不過現在世道不好，可能當不了太多，如果不是特別需要用錢，等以後有機會再拿去換錢。”

幾個小丫頭沒有什麽心理準備，傻呆呆地杵著不敢接。

“租界這裏勉強算是安定，但是不會太長久，你們幾個年紀還小，如果能找到事兒做就留下，不能就回鄉過些普通日子，貧苦不可怕，千萬別為了小小一點恩惠誤入歧途。”

妍音的話太深奧，幾個小丫頭懵懵懂懂，只能垂著頭模糊地應了幾聲。

看到李媽抱著悠悠萬分不舍的樣子，妍音又多加了幾個銀元給她：“這幾個月悠悠多虧你照料。謝謝你。”

這句“謝謝”好像觸到了這個中年婦女的神經，李媽不僅沒有接受，反而質問起妍音來：“你這是要趕我們這些下人走了嗎？我們在滕家做了這麽多年，好歹要聽聽少爺的意思啊！”

李媽的不痛快源於她有些舍不得自己照顧了數月的悠悠，她不想不明不白地“被遣散”，更多地，她根深蒂固地以為：不管妍音是什麽身份，到底是滕家的太太還是小姐都無所謂；不管滕展雲是什麽身份，到底是滕禮信的“親生子”還是早已去世的滕太太謠傳中的“私生子”也沒關系，在滕禮信去世之後，滕家能做主的——只能是滕展雲。

妍音本來不想告訴下人自己的計劃，現在也無法繼續隱瞞：“我和少爺會離開上海……少爺今天是去買船票的。”

所有人面面相覷，然後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滕老爺才剛沒多久，少爺就要把經營這麽多年的錢莊賣給別人嗎？”

“少爺的病是不是還沒好，腦子不清不楚的，是不是被人騙了伐？”

“離開上海？要跟著你去北平嗎？北平現在天天死人，這是要害死少爺啊……”

“自從你來了滕家之後，老爺少爺都迷糊了呀……”

眾人議論紛紛，妍音卻一個字也不想解釋。

這時候，碧荷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捶著胸口：“小……小姐……出事了……少爺……少爺他被關起來了……”

牢獄之災對於滕展雲來說算不上家常便飯，但是也不陌生了。只不過他沒想到如今上海灘的警察局，還有“閑情逸致”關押自己這種“犯人”。他乖乖地找了個角落席地而坐，不聲不響地不想引人註意。

“滕少，這也不是頭一遭進來了，怎麽今天這麽安靜啊？”看守的警察捏了捏帽檐兒，“這算是流年不利吧，滕家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是公事還得公辦。”

滕展雲擡起眼皮，沒好氣地說：“罪名是什麽？莫須有的罪名？”

“你的病沒好，我們就下令抓人是有些不公，但是滕家錢莊的事還要你來做主的吧？”看守的警察湊近監牢的鐵門，但是所問非所答，“這些都是邵局長吩咐下來的，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邵局長抓人連個罪名都沒有？”滕展雲冷冷地笑著，“也是，他早就想置我於死地，隨便找個理由都行了。”

“滕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說曹操曹操到，邵伯賢及時出現在門口，目光寒涼，“即使滕家錢莊今非昔比，你們滕家在上海灘也不是破落戶，出了事不承擔責任不像是你們這種人家的作風！”

這話聽起來不像有詐，但是滕展雲還是搞不清楚邵伯賢的意圖。

“滕少，不知道你還想不想得起來，少佐那兩個箱子哪兒去了？”邵伯賢湊上前，用食指敲了敲鐵門那冰冷的欄桿，“我也傻了，怎麽來問你了，滕家的大小事兒你還是都做不了主，而且你這腦子是不是又不好使，有些事兒又記不起來了？算了，我還是去找妍音吧！”

滕展雲突然站了起來，撲到邵伯賢面前：“你要對妍音做什麽！你不許打她的主意！”

“滕少，你管得太寬了吧？妍音的事兒還輪不到你來管！”邵伯賢瞟了一眼身邊那個看守的警察，有意提高的音量，“好好關照滕少，讓他安心在這裏養‘病’！”

滕展雲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有銅墻鐵壁能將禁錮他的鐵門捏碎：“你有本事沖我來！不許打妍音的主意！邵伯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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