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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落葉隨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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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音下意識地撫上小腹,雖然她知道現在這麽早還根本感受不到那個生命的存在,但是她隱隱地感到有些不安,只是想把這個只屬於自己的唯一保護起來。

最近這段時間她察覺出自己身體有些變化,但是她沒有經驗,還以為自己這種頭暈眼花、倦怠乏力的狀態是由於上海天氣悶熱加上最近這段時間勞心勞力造成的。懷孕這種事一直不在她的考慮範疇,雖然曾經也有那麽一絲的懷疑,但是這種想法才閃現了幾秒鐘就被她否認了。

她扶著樓梯,不露聲色地看著滕展雲:他兩頰瘦削,面容的輪廓看起來深邃了不少,他專註地凝視著她,還悄悄輕瞄了下她的腰身,但是他的眼神飛快地飄遠了,好像這事和他半點兒關系沒有。

“那我更好趕快接手錢莊的生意了。”滕展雲依然跪在滕禮信的面前,欣欣然接受了這個驚喜,“以後你們會很忙,照顧小孩子挺辛苦的……”

滕禮信這回有點看不懂滕展雲的態度:他的卑躬屈膝,他的負荊請罪,他的處變不驚,全都一反常態!滕禮信本以為滕展雲會暴跳如雷,甚至會指責妍音的清白,說什麽“這個女人只是想貪圖榮華富貴,血緣之事不能隨便混淆”之類的話,但是,他卻如此輕描淡寫,如此泰然自若,這讓滕禮信感到有些惶惑了。

“不樂意了?”滕禮信瞇著眼睛,有意無意地說,“滕家的少爺以後可不只你一個……”

“那我更得奮發圖強,好好努力,以後滕家還要靠我——們發揚光大呢!”滕展雲說得冠冕堂皇。

妍音感覺胸口發悶,頭暈惡心,她轉身返回二樓,艱難地挪到盥洗池那裏應付新湧上來的一輪嘔吐,幾乎快把膽汁吐了出來。原來一個生命之初帶給人的折磨大於喜悅,她無力地靠在盥洗池邊,擡起手哆哆嗦嗦地抹著鏡子上的霧氣,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她的眼淚頓時滾了出來。她曾經習慣這種場合,習慣這種阿諛奉承,習慣這種見風使舵,但是現在她只想逃得越遠越好。遠離滕家,遠離上海,遠離這本不應該出現在她生命中的一切。

到底是父子沒有深仇大恨,滕展雲的負荊請罪和信誓旦旦起了作用,第二天一大早,滕禮信就叫老張開著車送他們去了滕家最大的那個錢莊學著做事了。

妍音估計著時間,起床梳洗打扮,她隨意挽了個發髻,換上一件不惹眼的連身裙,直接去了“薔薇之夜”。

沒想到“八一三”之後,上海照樣歌舞升平,好像和以前沒什麽兩樣。

妍音在這裏認識的人不多,能信任的人更少,“薔薇之夜”是目前她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可以和黑胖“敘舊”的地方,她本想低調地掩人耳目,卻還是被雅心撞了個正著。

“妍音?”雅心的口氣帶著興奮、疑惑、好奇和嫉妒,“沒想到你居然做了滕太太了!當人家後媽的感覺怎麽樣啊?”

懷孕真是件恐怖的事,聞什麽味都惡心反胃,雅心身上那股香水味直鉆鼻子,妍音倒退了兩步屏住呼吸:“生活安逸,你沒覺得我好像胖了點兒麽?”

“哼!”雅心撇了撇嘴,“做人家的填房有什麽好的……”

“美瓊姐呢?”妍音不想和她再磨嘴皮子,四處看著。

“不知道。”雅心擰著脖子,扭著屁股轉身走了。

善妒是很多人的本能,妍音以前和雅心沒什麽來往,不知道她的“妒”為什麽如此強烈。

“久等了!”黑胖也學會了客套,“接到電話我可就過來了,給你面子吧!”

妍音挑了個隱蔽的角落坐下。

“這種地方倒是適合敘舊。”黑胖應該是第一次來,四處看著,好像挺感興趣,“你說得對,錢莊那裏都是銅臭味兒,不過——錢誰不喜歡啊?”

“我這裏有一些錢……”妍音從包裏掏出一個紙袋,推到黑胖面前,“不多,但是也夠花一陣子的。”

黑胖瞥了一眼,嬉笑著:“滕太太,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在——呃,那個詞兒是什麽來的?敲詐你?”

妍音以為黑胖嫌錢少,低頭想了一會兒:“我暫時沒那麽多錢,等以後有錢了,再給你……”

“我知道我知道,月眉姨的病要花錢治,那種醫院又貴得嚇死人。”黑胖聳聳眉毛,一副“我體諒你”的樣子,“你找個老爺子嫁了挺好,他一踹腿兒,錢還不都是你的!啊,不對,我聽邵伯賢說,那老頭兒還有個不爭氣的兒子……”

妍音打斷了黑胖的話:“只要你別對我媽怎麽樣,我什麽都能答應你。”

“餵,我說,你這話像是求人的嗎?”黑胖不滿地敲了敲桌子,“總得好言好語哄著吧!小時候的倔脾氣還是改不了!你看,我都改了,要學著做個‘良民’……”

妍音在心底自嘲地笑了,沒想到這十幾年,黑胖居然變得這麽“油嘴滑舌”,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把人暴打一頓的胡同混球兒了!如果當初他能做個“良民”,瘦猴兒哥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妍音努力地說服自己,努力地不去想起以前那些前塵舊事。

“邵伯賢說,滕禮信托人運過來一批金條,就在滕家錢莊。”黑胖也知道低調行事,湊近了妍音,“少佐……有意入手……”

少佐?他怎麽還在上海?難道他不用打仗,就整天囤個金銀珠寶等著以後運回國去?

黑胖見妍音不說話,又看她表情嚴肅,知道她也在思考,便繼續說了下去:“其實也沒別的意思,畢竟都是中國人嘛,總不能讓這些東西都被鬼子占了去,不如叫你們家老爺子和我們聯手……”

“我說了,生意上的事我不插手。”妍音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

“也沒讓你插手啊,就讓你帶個話兒,要是願意,和滕老爺滕少爺談都成。”黑胖見妍音沒有回應,繼續說,“那些老爺少爺的就是好命,人家生下來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享福來的,你都不知道這十幾年我幹得都不是人幹的活兒,走南闖北的,累死累活也賺不了幾個錢,看人家臉色不說,遇上個騙子還可能直接連工錢都卷跑了,我們男人跟你們女人不一樣,女人嫁個好男人就好了,相夫教子,別想太多……”

黑胖話中有話,旁敲側擊,妍音沒想到這些話能從他嘴裏說出來。

“要是當年你真嫁給邵伯賢,現在也是什麽局長夫人了吧?”黑胖嘬著牙花子,“我算算,十一、十二年了,你肯定也是養了幾個孩子,成天不是喝茶就是打牌吧,說不定我也娶上媳婦兒生幾個小崽子過好日子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如今北平打得亂七八糟的,誰知道過什麽日子呢!”

“呦,這麽晚了,我得趕緊走了,還得去查奶媽的事兒呢!”黑胖看了看手表,起身準備離開,“你嫁給滕禮信多好,我們哪敢動你們啊,當時還不是直接就放你們走了。”

“到底誰要殺陸澄溪的奶媽?”妍音擡起頭,仰望著高大的黑胖。

“沒有頭緒啊。”黑胖並不是一個盡職盡責的人,“聽上頭的意思,八成是自殺,不過就是死了個老傭人,沒人關心的,要不是她是陸家的傭人,恐怕都不會有人去查,就像我們這種賤命,死了都不會有人記掛的。”

黑胖說得淒涼,讓妍音有些感慨:“黑胖……”

黑胖只是揮了揮手,留給妍音一個背影,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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