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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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我還活著,只是恢覆官職這樣的承諾未免太愧對‘奇跡’二字。”

“那你還想如何?”司空玄冷冷地問。

“皇上認為呢?”

“朕如若在你回來之前得到莫子游,又如何?”

“哈哈哈。。。”沐語楓大笑,“那莫子游就是皇上的了。但如果我回來,而皇上在這期間還是沒有得到,那我與莫子游的事皇上從此不再幹涉。”

司空玄一震,一時不敢應下。

“現在輪到我給皇上一個時辰的時間考慮。”

“你憑什麽威脅朕?”

“不憑什麽?只是看皇上對莫子游到底給予的是如何的愛?”沐語楓說得傲慢。

自己對莫子游是如何的愛?隱忍著,卻又蠢蠢欲動。。。做不到放手的時候,他甚而想搶占他勉強他。但對方呢?避而遠之的表情已經讓他習慣到麻木。放棄嗎?為了莫子游的幸福,自己真的要放手?如若要成全,又何必挖空心思讓沐語楓去廣建封地送死。。。

相信奇跡?莫子游愛上自己的奇跡與沐語楓活著回來加官進爵還和莫子游雙宿雙棲的奇跡一樣渺茫。。。

“賭吧。。。”司空玄緩緩地說,“朕想看看上天,究竟在眷顧誰?”

沐語楓笑笑,轉走。

“等等!”司空玄叫住對方,“管葉從今天起就不再跟著你了。”

“這不是我能做主的。”沐語楓淡道,“躲了那麽久,不見見你的皇兄麽?司空管葉。”

男人冷漠走進禦書房,淡定地向司空玄行禮。

“管葉!”皇帝欣喜地站了起來。

“請皇兄再等等吧。”司空管葉恭敬地開口,“讓我完成現在要做的後,會堂堂正正地回到皇宮。而且,這次與司空嵐的戰爭,我定會盡自己的全力。”

“朕不是為了這個,才。。。”

“我明白的。。。皇兄。”司空管葉微微一笑的樣子讓沐語楓有些詫異。司空玄是個很得人心的皇帝,只是得不到莫子游的心。

“我現在就出發了。”沐語楓對跪在地上的司空管葉道,“如若兩年之內沒有任何消息,我定然已死。那時,你便可以回到皇宮了。”

司空管葉起身,道:“那莫子游呢?你又如何交代?”

“我已經留了書信給他還有白紅楓,沒有任何牽掛了。”沐語楓虛弱地笑著,“這兩年。。。你就保護他吧。。。”

司空管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看著這個男人踏出金鑾殿,慢慢走遠。。。有很多話,他不能說,也沒有資格說。。。他感激沐語楓,曾經給他一個生的希望。。。在那個漆黑的夜晚,他看著這個男人從菊苑走出來的時候,他無奈的眼神中閃爍著抗爭。他很想看看,他很想活下去看看,當一個人窮途末路的時候,到底會如何垂死在命運的邊緣。

“管葉。。。你。。。”司空玄沈寂地看著弟弟。

“是。”司空管葉堅定的回答,從小到大司空玄都十分了解他。

“那為何你能做到就這樣看著?”

“如果放手,就能看到不一樣的世界。”司空管葉說,“哥。。。放手吧。。。”

***

夏天過去以後,秋天一陣狂風吹走了熱氣。布康悄然起身時,情不自禁地吻了吻還在睡夢中呢喃的諾兒。戰事已經開始打響。這意味著那些所謂的戰場的生靈塗炭。他是將軍,更是一個軍人。他知道自己的生死隨時受到威脅,所以他從來都沒有給過諾兒任何承諾。而這樣承受著他的愛的諾兒,惶恐著不安著,卻也乖順地不曾要求。

“讓我陪你一起去吧。”諾兒突然睜開眼,“能和你死在一起就是我的幸福。”

“但。。。”

“布康。。。你說過你愛我,卻沒有說過你不會娶妻生子,不會背叛、拋棄。”諾兒眼睛閃爍著,好笑地看布康一時慌亂,“但‘我愛你’本身就是一種承諾,不是嗎?為了愛我,你不會娶其他人組成家庭,為了愛我,你不會將我丟棄。那,這一次為了愛我,你可不可以就自私一次帶走我?”

“你不是軍人,你上戰場做什麽?如果每個人都攜家帶口,那不就。。。”

“我一直都幫炊事軍做事。前天,我已經接到出發的命令了。我現在也是士兵。”諾兒堅定地看著他,“我知道遲早有一天你會那這個借口趕我,所以早就有所準備。”

“諾兒。。。”看諾兒賭氣時發紅的臉頰,布康擔憂地湊過去吻了吻他,“不要冒險,好麽?”這個正兒八經的男人哄人的樣子有些尷尬、好笑。

“布康。。。”諾兒正視他,強勢地吻了回去,“不是只有你能保護我,我也可以保護你的!”

男人還想開口說些什麽,諾兒嘟噥著又吻過去。

“對不起。”布康說,“如果只是一個普通人,就不會讓你擔驚受怕了。過去過著那樣的生活,現在也沒能讓你都擺脫束縛和擔憂而開心的活著。對不起。。。”

諾兒窩進對方懷裏,輕輕地搖著頭,即便欺騙自己說現在就滿足了,卻還忍不住貪心。人總是要有一份希冀,活著才有盼頭。只是那樣的希冀,諾兒寧願是指望自己哪天能懷孕給布康生個孩子這樣的天方夜譚,也不希望只是希冀兩人能夠都活著而已。。。

永易九年,夏末,十王爺——司空嵐秘密潛出東都,在勢力最盛之地正式向永易帝司空玄宣戰,自西南面發起戰爭,一路北上,勢不可擋。

同月,布康率大軍應戰,與嵐軍在中端相遇,相持不下。

***

林若夕站在人煙稀少的空城中,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嵐軍,心中一片淒然。強硬要求司空嵐將他帶上戰場,眺望兩軍的對壘,死傷慘重時,恨不得一刀捅死這個男人。

戰爭中的死亡比任何緣由的死法都來得輕易與殘酷。人們沒有太多思維上的鬥爭,僅僅單純的肉搏戰便靠著生的意志一點一點死去。

林若夕不止一次感到自己即將雕零的生命,他近乎感到要到達生死邊緣的時候,還會驚覺自己的使命。從開戰到現在,他隨著軍隊輾轉、甚而攻下這個城池安定地住下、而後看布康攻城的隊伍不斷交戰,他一次都沒見過司空嵐,一次都沒有。他沒有任何獲得信息或者殺了他的機會,就連什麽時候開戰、什麽時候進攻與後退,自己也單憑嵐軍本身的動向判斷出來。。。

那個男人好像已經拋下了自己,在那天自己回到嵐王府後一再拒絕他的求歡。

只是為了性-愛麽?林若夕一次差點就脫口而出問他。他知道這個男人是真的愛他,但這個愛同時也包括了愛他的身體。沒有原始交纏的愛是多麽淡泊與無味。。。無奈地這樣想時,林若夕偶爾也會思索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如若是因為忌憚自己的埋伏而逃離,那司空嵐為何不直接將自己千刀萬剮來得省事與痛快?

林若夕眼珠一轉,猛然從思緒中退出,覺得四周有些殺氣。警覺地環顧,看到一群軍人拿著長槍或大刀向他逼近。

“殺了這個賤貨。。。”其中一個說。

“對,殺了他。”其他人附和。

“殺。。。”

一群人將他團團圍住,一步一步地逼近。

“這個城要失守了吧。。。就憑你們這群烏合之眾。。。”林若夕淡定道,“只有本事砍一個毫無兵器的平民,攻對方一座城都好像比要了你們的命還難。。。”料想士兵們竟然開始對自己動刀動槍,他心中有數莫不是這地方即將淪陷。人在將死的時候,總是難以控制恐懼,害怕是一種最本能也是最懦弱的表現。這些日子中,他不只一次看到被失敗籠罩時那些軍人瘋狂的舉動。而屠殺的快感對於他們便在於陪葬。。。

“一群蠢貨。”林若夕嘴角微微一揚,極盡嘲諷。

“你這個賤人!閉嘴!”士兵們喊著,“要不你這個千人枕萬人騎的男妓,嵐王何至於落得如此境地!”

林若夕一震,不知他們什麽意思,腦中千回百轉後,道:“嵐王戰敗,關我何事?若不是你們無用,怎會落得如此田地?”

“你這個賤人,你根本是個奸細!你是皇帝派來的奸細!”士兵中有一人不可遏制地大喊起來,“兄弟們,我們不要再裝下去了。事已至此,城是遲早要被攻下。我們還何苦守著嵐王的命令。我們殺了他,將他碎屍萬段,將他千刀萬剮!”

林若夕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身份已然在司空嵐面前暴露,這個男人竟還給了他一條生路。他在等嗎?如果這場戰爭勝利,他是否還會若無其事地讓自己回到他身邊?林若夕絕塵一笑,看四周向他刺來的刀劍,飛身一躍,便如此輕松地點著他們的兵器躍出重圍。他翻身從地上拾起一把長刀,駕輕就熟地揮舞著,一瞬撂下上來一批人的雙腳。他突然想起,那日與奉天逸、沐語楓一起被司空嵐的死士追殺,他獨自一人前去京城的路上近乎留下一路殘屍。他,天生習武奇才,任何武功路數過目不忘,只是用到的時候太少。。。但每一次使用都大開殺戒,血流成河。。。

林若夕一刀一刀地舞動著,他從原先抵禦的招數,變成一套嗜血的功夫。殺紅眼的時候,他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清對方的動作,僅憑著可怕的本能就能夠輕易將對方置於死地。

鏗。。。林若夕遇到一個高手,將他的長刀擋下,兩鋒交匯之處劃開一長截刀刃。一連十幾招,林若夕舒展的招式都變得拘謹而無法應變。他皺著眉頭,全力攻去時,竟還覺得對方的身形有些熟悉。

“天逸?”林若夕長刀支地,在空中幾次翻轉收了使出的招數。

奉天逸毫無表情地看了他一會兒,舉起劍繼續向對方攻去。林若夕只一眼便認出那是林機的劍。他心一沈,避開。

“這個城,我已經攻下。”奉天逸冷冷地說。

林若夕也隱約猜到,在關鍵時候這個男人定然會因為道義與原則而幫助司空玄:“那又如何?”

“林若夕在這個城中,被一群人圍攻,死了。”奉天逸道,“這就是我想向‘皇上’說的。”

林若夕一楞看奉天逸再度舉劍朝他刺去,危危險險地避閃著,他感到心中一片灰暗。

“還手!”奉天逸挑斷對方的發絲道,“還手便還有生路。”

林若夕搖著頭,能最終死在奉天逸手裏,他覺得人生終結的時候還有一絲可以稱得上“值得”的事。

奉天逸眼睛一瞇,用長劍劈在林若夕的刀上,見林若夕還是毫無反應,道:“我派人掘了林機的墳。”

林若夕難以置信地擡起頭看對方:“為什麽?”

“我想讓你比死還難受。”他殘酷地回答。

“你真的那麽恨我嗎?”林若夕濕潤了雙眼,短短的20年光景,到底還有誰能在他的人生中掀起波瀾。林機,傅乘月,司空玄,司空嵐,沐語楓,奉天逸。。。寥寥數人,他愛過林機,恨過傅乘月,皇帝代表了游戲的規則,嵐王是唯一真正愛過他的人,沐語楓鑒證了鬥爭,而奉天逸。。。

“打還是不打?”奉天逸問他。

林若夕緩緩顫動著眼簾,重新擺開架勢,他拉開距離深深地睇了對方一眼,而後閉上眼睛。有什麽形容可以比優雅更貼切林若夕的招式。他輕盈、美麗,卻孔武有力。明明杜絕了視線,卻可以準確無誤地抵擋,明明纖細的肢體卻每每讓兩刃交接時一片火光。一把長刀坑坑窪窪地鈍掉,他瀟灑地扔掉,一腳踢起地上的武器繼續。奉天逸的劍法十分精湛,劍劍刺準要害,都被林若夕輕盈地避過。直至奉天逸使出林機的絕招,林若夕好似若有所感地睜開了眼睛,呆楞地看著劍刺進他的腿。

“你還愛他?”奉天逸淡淡地說。

林若夕蹲下身捂住鮮血直流的傷處。

“你還愛他嗎?”奉天逸說著,又擡起手中劍指著林若夕。

林若夕緩緩擡起頭看到那柄好劍的刃坑坑窪窪爛成一片,道:“愛和不愛,到了如今還有區別嗎?他已經死了。”

“但你還活著。你愛他嗎?直到現在?”

林若夕看著奉天逸說:“不。”

“那就夠了。”奉天逸說著,將手中的劍擲在地上,“走吧。”

林若夕楞了楞。

“你喜歡我嗎?”

林若夕一動不動地看著奉天逸的背影無法回答。

“我挖了他的墳,讓你親手毀了他的劍。沒有任何留戀的話,你會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跟我走嗎?”

林若夕雙眼充斥著淚水。。。他,奉天逸,在沒有林機的時候,愛過。。。

亦步亦趨地跟著奉天逸,在這一刻,林若夕死了,就像奉天逸所說的,在這場戰爭中死去。。。隨林機而去的靈魂就當是傻瓜一次,在奉天逸支柱的世界活著。

奉天逸說,為自己而活。。。

林若夕說,為自己而活。。。

冬天匆匆過去,忙碌了一年的人們總算可以喘息。迎接春天的時候,雪還在紛飛,冷的刺骨。林若夕在一步一步地走上雪地,揚起頭讓眉間讓發梢沾染星星點點的白霜。凍得全身發抖仍無人問津時,心中還是快意的。

他低下頭,俯身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輕輕劃著。腦中與天色一般灰白,心裏也空空蕩蕩的,卻不知不覺在地上臨上了自己的名字。大概因為活著只有自己還是會在乎的,一無所有的時候,也只剩下這孤孤單單的一縷思緒。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覺得害怕。

怕什麽?

寂寞嗎?

無人相伴嗎?

林若夕繼續頹廢地劃著,很意外沒有在腦子空白的時候寫下林機的名字,而是工工整整的一行“奉天逸”,在那個“林若夕”旁顯得諷刺又可笑。

“不冷麽?”奉天逸突然站在蹲著的書生身後。

“冷。”冷又如何,有誰會因為他的冷而多做些什麽?

“那就進去吧。”

“你進去吧。”林若夕淡淡地說。

“在做什麽?”

“想你。”

“。。。”

沒有回答什麽,林若夕聽到身後奉天逸走開的聲音,突然有些想哭。因為自作孽而得來的苦難又有什麽值得同情的,林若夕連自己也找不到憐憫的理由,因為自棄而悲切著。

“起來吧。”宛若在做夢,身後響起的還是那個聲音。

奉天逸還在?林若夕側揚起頭看他,見對方手中多握了一壺酒。

奉天逸彎下身,拉住林若夕的手臂,將他牽起,而後扯過他手中的樹枝,將地上的“奉天逸”和“林若夕”的筆畫連接起來。緩緩將酒倒入,溫熱的液體沿著陷下的凹槽緩緩擴散著。直到將所有的筆畫覆蓋。奉天逸一把火扔下,那六個字在冰天雪地中燃燒起來。

微弱的火光搖曳著跳動,脆弱得好像馬上要被不斷落下的雪澆滅,卻頑固地燒著。。。

林若夕有些發怔,轉頭看向奉天逸時並沒有捕捉到任何表情。。。

你恨我嗎?林若夕不只一次想這樣問他,因為已然猜到答案,又何苦去確定一次讓自己難過。。。再忍耐一下吧。。。林若夕心想著,只要奉天逸再忍耐一下,就可以親眼見證自己落寞的一生如何淒涼的終結。

也許這就是人生中的最後一個春天。。。

在這個春日,他看盡一切。。。

在這個看似平靜卻暗潮洶湧的春天過後,林若夕靜靜地站在逸王府門口,看著載著黃志立的囚車緩緩從他面前駛過。

永易九年,夏,兵部尚書黃志立因通敵翡幀判以淩遲,至此馬至一案沈冤得雪。

同月,廣建封地爆發疫情,百人致死。

沐語楓請命廣建封地疫情的賑災財物時,也同時在接到皇帝欽點監督黃志立行刑的聖旨。明黃的旨意沈沈地遞到手中時,覺得林若夕便站在他身後嘲笑。他曾經對司空玄說,自己可以讓黃志立死,但最終讓黃志立死的人卻並不是他。身處官場遠不如躋身官場來得容易,能輕易被皇帝玩弄於股掌,沐語楓時常會覺得自己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

“大人,傅家已經派人來了好幾次了。現在是傅家的大小姐傅明翼在門外求見。”芝麻綠豆的小官卑躬哈腰的樣子讓沐語楓覺得討厭。

挑了挑眉,他冷冷地回答:“讓她在門外候著吧。傅明佳判刑這麽多天了,現在才來為她求情,她也算狼心狗肺了。”

沐語楓覺得這個世界便是如此奇怪,一月之前他還登上傅家求婚被拒之門外,一月之後,傅貫總算明白嵐王這靠山不再穩固,轉而讓傅明翼上門拜訪,而後順水推舟將她嫁掉。

沐語楓不明白皇帝將監督黃家刑法一案交給自己的用意,這背後隱隱有些嘲弄,但現在看來,司空玄早就看出傅家的動態,讓自己娶傅明翼,這對皇帝來說,也許只是更加接近莫子游的契機。

“語楓。”

有種說曹操曹操到的無奈,沐語楓擡起頭看莫子游怒氣沖沖地進來。

“明翼,在外面等了那麽久,眼淚也哭幹了。不管你如何處置傅明佳,都應該先見一下她吧。”

沐語楓看著對方義正言辭的表情,沈默了許久了,突然清風一笑:“怎麽?你心疼了?”

莫子游一楞,嚴肅道:“不要說些有的沒的。”在莫子游心中,他雖然不喜歡黃志立,但這件案子卻牽扯到他敬愛的馬至馬大哥,他心中氣憤也難過。如今,這案子到了沐語楓手裏嚴辦,莫子游知道這麽痛恨黃志立的他絕對不會手軟。他不想為黃志立求情,但傅明佳曾經與他們同生共死,她是無辜的。皇帝完全沒有過問這個案子中傅明佳的處罰,這就等於將她的生死完全交給了沐語楓。如此模棱兩可在傅家,莫子游知道,玄大人希望借此事讓沐語楓娶了傅明翼。

但現在的狀況。。。

傅明翼好幾次哭著到莫府,說是這趟去了沐府,定然許給了沐語楓。知道她的畫外音是希望自己娶她,但曾經答應過沐語楓不愛就放手,心卻還是因為這個男人的話一陣一陣地疼痛。

他何嘗希望自己有一天跑到沐府,是為苦口婆心地勸沐語楓娶妻。他也很想問問沐語楓,你愛她嗎?你是因為愛她才想要娶她的嗎?

而現在的沐語楓對傅明翼如此冷淡,自己究竟應該自私地高興,還是要為傅明佳白白犧牲而難過?

“你打算處死傅明佳?”莫子游問得小聲。

“這個,只是按律法辦事,何時輪到我說要不要她死。”沐語楓說得雲淡風清。

“你不想娶傅明翼也可以不娶。。。也不要白白搭了傅明佳的一條命。”莫子游含糊道。

“你在為她求情?”沐語楓冷笑了笑,“以奉天逸與傅明佳的關系都沒來求情,你卻因為傅明翼為她求情。。。”

“不是這樣的。。。我。。。”

“可以啊,我自然可以不娶傅明翼,就輕輕松松放了傅明佳。而你,想娶她,也大大方方地去娶。只要你給我跪下!”

莫子游一楞,一時沒聽清。

“你給我跪下,好好求我。”沐語楓冷冷地重覆一遍,“我就放了她,也成全你和傅明翼。如何?”

“你。。。”莫子游沒有料到他會提出如此的要求,一時氣急。

“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考慮。”說著,他悠悠坐在椅子上抿著甘茶。

尊嚴,對於一個文人來說高於性命。但沐語楓深深地記得,當年他在莫府,在莫子游面前,他跪得雙腿發腫,就為了求莫子游能讓自己在他房間的地上睡一晚。這對莫子游也許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但寄人籬下的屈辱,卻在沐語楓心底深種。

從被莫父看上的那刻起,沐語楓知道自己不是小廝,而是個倌兒。無論怎麽嘶喊,遠門在外的白紅楓都不可能救他。絕望的時候,他已經不懂得哭泣。哭泣是懦夫的行為,他恨懦夫,尤其恨像他父親那樣的懦夫。可天意弄人,沐語楓長得很像父親。

賤人的兒子。。。這個稱號不是來自支撐整個家的母親,而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整日在家裏流淚發呆的父親。這個男人除了一幅妖人的皮囊便一無是處。他不能出門,不僅僅因為他不會任何農務,更是因為他一出門便會被一些男人團團圍住,不弄到母親從田裏回來將這群禽獸趕走便不會罷手。最記憶猶新的是一次與父親一起出去,走到偏僻的小徑時湧出一群惡霸。那些橫行霸道的惡人見到他們便淫笑不止。經過一番好似清風一般的廝打,沐語楓被父親壓在身下死死護住。那個軟弱的男人哭泣著大聲呼救,被那些骯臟的男人一次一次地進出。。。

沐語楓很恨。。。他絕望地恨著這樣的人生。他明白母親無言地隱忍著豬狗一樣的生活,只單單用行動反抗命運。她那麽那麽愛這個無用的男人,即便那個男人從來都沒有把她放在心中。

“沐語楓。”父親曾經給他取名。

“這個‘沐’就是爹的名字吧。”沐語楓看到對方點頭,很少見到這個男人笑,但他的笑卻總是很淺很美,第一次沒有被他的愚蠢與懦弱惹怒,沐語楓靜靜地問,“‘語’呢?是娘那個‘語’字嗎?”

“嗯。。。”沐兒溫和地回答。

“那剩下那個‘楓’,‘楓’是什麽意思?”

沐兒頓了頓,眼中閃爍著難以遏制的哀傷:“也是一個人的名字。。。一個我負了的人。。。”沐語楓明明沒有再度詢問下去,可沐兒卻開始喋喋不休:“我對不起他,也要不起他。。。有個達官貴人願意為他一擲千金,而與我在一起他卻會一無所有。。。”

“你喜歡他!”聰慧的沐語楓發狠地說著,他臉色微沈,慍恚而問,“為什麽不是娘?為什麽你不喜歡娘?”

沐兒怔了怔:“語兒。。。我欠她太多。。。”

。。。

當往事的塵埃因為偶爾的回首消散,痛苦的當初明明已經不再,卻透著無盡的悲哀。

沐語楓記得,直到這個男人和母親一起被人打死之後,自己還帶著父親留給他一生不滅的記號遇到了與他非親非故的白紅楓。

13歲的沐語楓知道,是他。。。

父親常常念叨的,會在畫紙上雋秀地描繪的那個人。。。

白紅楓問他的名字時。他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很可笑。叫“楓”又如何,那個柔弱的男人已經死了。帶著這個名字,這份思念,只會讓眼前的男人時時刻刻將他看做父親的影子。他不要往後的人生還活在沐兒的屈辱中。他這一生,唯有語兒——他的母親,才是他獨一無二的驕傲。

待在菊苑的日子,沐語楓活得十分自在。倒水的小廝時常被人調戲,卻總有白紅楓時時照顧著。他知道自己終究無法擺脫“沐兒”,但只要不淪為小倌。他便有一具清白的身體,有一個與沐兒完全不同的人生。他知道自己可以翻身的,不僅可以,還能夠娶妻生子,從此告別往日。

但他錯了,踏進莫府的那一刻,他真的還是走上了沐兒的老路。

進莫家的第一天,他因為得罪了莫子游而被毒打了一頓。那日,莫父沒有碰他,只小心翼翼地照看著虛弱無比的他。

也許,有人真的天生就會鬥爭。

凡一個本能會鬥爭的靈魂本身就做不了弱者。

但如若是強者,為什麽總還會頻頻受到傷害。。。

沐語楓養傷的時候,時常會與莫父交談。對方是個膽小如鼠的男人。他每每盯著自己的眼神都好似要撲過般狂野,卻因為忌憚莫母而常常對著自己發呆。保護自己時,沐語楓會去欺騙莫子游和他同榻。而後夜半十分起床,躲藏在房間的角落窺伺。當那個猥瑣的身影摸進房中時,他便眼睜睜看著那晃動的黑影在莫子游身前肆無忌憚。直到對方驚聲尖叫,莫父驚訝得傻在一邊被聞聲趕到的莫母狠狠教訓著、詛咒著。於是,縮回殼裏的男人在很長一段時間沈寂下來,不敢找他。而莫子游自那以後都畏懼著和別人的肢體接觸,拒絕與任何人同床。盡管事隔多年,他已經不記得當初的種種,但那種害怕的感覺還殘存著。以致一次沐語楓被莫父嚴聲警告獨自在房間待著,他跪在地上求莫子游庇護,希望能睡在這個大少爺的房間,不是在他床上,只是地板。。。

這樣辛苦守著那具無用的軀殼的日子一直延續到三年後莫父重病之時。沐語楓再也不擔心那個男人會對他做出什麽。他不需要別人承認與肯定,只要自己維護著這樣一份尊嚴,沐語楓便可以擡頭做人。

。。。

“考慮好了麽?”看著一點點消淡下去的香,沐語楓對著發怔的莫子游,道,“是人命重要,還是莫少爺的尊嚴重要?”

眼看著香即將成為灰燼,莫子游直覺心在一陣一陣地打鼓。他不知道沐語楓為什麽要他做出這樣的抉擇。羞辱自己,會讓他感到快樂麽?他不想白白送了傅明佳一條人命,也知道沐語楓不會。明知道他抱有的心思,卻不懂得還擊,莫子游覺得窩囊的時候,也猜測著沐語楓。

從多久之前感覺到自己對他保持的心情已經大不相同。從知道男人可以愛男人起,從母親那裏一再確認當年沐語楓留在莫家的原因,從見到他走出華王府時身上留下的印記。莫子游不斷警告也遏制不了那種別樣的心思。

曾經對沐語楓說,做一輩子的好友,等到成婚生子,功成名就,我們坐在一起談論往日的相識,攜手的種種。。。現在回想起來,又與情人間白頭偕老的幸福有多少差異。。。

如若沒有差異,就這樣繼續下去。不要覺得心痛,看著對方成親,然後自己也找一個溫文爾雅的女孩婚姻。然後慢慢等待。。。等到年邁時,即便互相對望,也不會覺得罪惡,讓時間去沈澱這樣非友的感情。。。

莫子游以為可以做到,以為可以坦然。。。但越是這樣暗示自己,就越無法面對。。。看著對方一如既往冷靜的表情,莫子游想,是自己一個人在瘋狂。。。

“你回去吧。”沐語楓這樣對莫子游說,“我不會殺傅明佳。我要成為傅家的女婿。等著喜帖吧。”

莫子游恍恍惚惚著,順從對方的意願離開。而後渾渾噩噩幾日,接到手中的喜帖。沐語楓成親之事辦得十分倉促,因為廣建封地的疫情急需他打點,不日可能趕往邊界,試探著了解情況。

婚禮當天,莫子游不知為何沒有在家中等候筵席,而是偷偷跑到沐府,看男人穿著大紅的禮服。青絲飄逸的樣子十分迷人,想象著今日是自己領著這樣的沐語楓過門,他心疼得發顫時還覺得幸福。

快要入夜的時候,是沐語楓去傅家迎親的時候。莫子游魂不守舍地游蕩在街上,卻莫名被玄大人的太監帶進皇宮。雙眼已然對不上焦距,莫子游失神地看著司空玄抱著自己,然後開始親吻。一點一點的撥開衣襟,舔食著脖頸,鎖骨,一路蜿蜒而下,極盡挑逗。

“這樣有意思嗎?”莫子游問司空玄。

“你說呢?”皇帝笑了笑,忍耐了這麽多年,總算等到沐語楓成親,皇帝一下不希望再這樣傷神地去考慮莫子游的感受。還有什麽能比得上得不到的痛苦。

即便身下的人現在只剩下空殼,他也要狠狠占有他,因為沐語楓而燒盡的靈魂,由他司空玄填補。

。。。

沐語楓騎著白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心中忐忑著,也沒料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娶到一個女人,還是個有地位的如花美眷。這一切感覺很不真實,仿佛不像是自己的人生。忙碌的這一天,沐語楓最常想起的還是那個傻瓜。一些一切早已淡忘的事卻在今日反覆闖入自己的腦中翻滾著。待會兒會在筵席上見到他,沐語楓早就學會如何在那個男人面前做戲。難過可以裝作開心;介懷可以裝作不在意;愛可以裝作雲淡風清。。。

沐語楓幽幽擡起頭,看粲然的星空,覺得有些窒息。悲哀的時候如若低頭,就仿佛向命運舉起白旗。

“大人。”馬下行走的一位奴仆突然叫了沐語楓一聲。

緩緩垂眼時,順著仆人所指的方向,看到林若夕矗立著微笑。

“別管了。我們繼續走。”沐語楓不知對方抱著怎樣的目的,只知現在停下來關註這個煞星定然會不得好死。

“可是,大人,剛剛那位公子向我們遞來紙條。”奴仆為難地說。

沐語楓皺了皺眉,還是不想理會,但心中不知為何震顫,有些不耐煩地,卻焦躁不安地接過精心折疊的紙,拆開時,已然震懾得難以動彈。

這是一個圈套?

沐語楓臉色慘白,他低頭看了看遠方笑著的林若夕,不敢想象皇帝將莫子游壓在身下貫穿的樣子。他緊緊捏著拳頭,胸中一陣狂跳後好似馬上要停止一般。

怎麽辦?

沐語楓感到渾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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