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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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中不知輾轉了幾回,奉天逸最終還是停在了沐語楓慘淡居住的破舊小屋前。等待了沒約兩個時辰,房子的主人才帶著自嘲的笑容徐徐回來。同樣去了嵐王府自薦,而後不無意外地被拒之門外,沐語楓覺得今日同樣可笑的自取其辱得來最大收獲,便是林若夕的行蹤。這回賣笑竟賣到了司空嵐頭上。。。也不知一向心狠手辣的林若夕在策劃些什麽。。。

“沐語楓。”奉天逸見他心不在焉,喚了一句。

沐語楓淡淡地看了奉天逸一眼,全然沒了往日因懷揣一股懷念而致的宛如煙灰中星火般的那一點點熱情,只疲憊地問:“什麽事?”

“我娘臨死前。。。說過,如果我想為她報仇,就去找你。”

“找我?”沐語楓突然大笑了幾聲,“我是想找出當年大火的端倪。畢竟,沒有人對我,像夫人一樣對我那般好。但要報仇就來找我?夫人還真看得起我。”也許,這個世上,也只有那個已死的傅乘月看出了他的價值。。。沐語楓諷刺地想著。。。只是,那個價值。。。太汙穢,太廉價了。。。。

見沐語楓不太想繼續談下去地轉身進屋,奉天逸一時情急,伸腳絆住他。男人踉蹌了幾步,回身冷冽地看了他一眼。

“娘當年有和你說過些什麽嗎?一些我不知道,但你卻很清楚的東西。”奉天逸不依不饒地盯住沐語楓。在他的記憶裏,從踏入涯月山莊的那一天起,沐語楓就幾乎與母親形影不離。

“我想不起來了。”當年傅乘月叮囑甚至要求他的東西,沐語楓並不覺得那是什麽很好的回憶,但看奉天逸一臉堅定的神情,他只隱約感覺到那個會朝他吐舌頭的小男孩已經完全長大了,“你。。。你難道對當年的事,又掌握到了什麽?”

奉天逸滯了一下,有些警覺地盯著他,並不回答。

“你不說就罷了。”沐語楓鳳目一瞇,隨意道,“近日天寒,晚上時常被凍醒。。。有些信件放著也便放著,占了地方又沒什麽用,想來還是燒了,給春夜添點暖意。”

“信件?”

“你應該了解我的。比‘竹風’他們五人都要了解。”沐語楓挑眉。

奉天逸咬了咬牙,將皇後、皇子、傅家以及宏慶帝那些所知的一切全盤脫出。

他不相信沐語楓,但他相信母親當年的托付。

林機、“杜悠”。。。

沐語楓含笑寫出這兩個名字的時候,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奉天逸的表情。

“什麽意思?”

“現在可以幫你的人。”沐語楓覺得上天一定和他開了個很大的玩笑,那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後瞬間擁有一切的快感讓他難以言喻,“當年,夫人給了我幾封信。那些信是給她二十年前所布下的關系網中的人寫的。但現在厚厚的一疊信中,能用的人只有這兩封。而且。。。足矣!”

“你究竟在說什麽?”奉天逸似懂非懂。

“林機就不用說了;而杜悠是江南第一大富商——不過,他的女兒和‘竹風六賢’之一的蓋鑫有點不一般的交情。。。而且,蓋鑫現在做了官。。。”沐語楓挑眉。

“那又如何?”奉天逸肅然。

“你還不了解夫人的良苦用心嗎?”沐語楓頓了頓,緩緩展顏,“她要你拿回原本屬於你的一切。”

***

蓋鑫在翰林院上任一月,接手翰林院檢討的職務,並將當初馬至整理的書籍與手稿統統集中起來。馬至的案子一直是他心中的大石。這個牽連到“竹風”背叛者的血案,蓋鑫原本信誓旦旦——若做了官,便定要與林若夕和沐語楓聯手一起將投靠了嵐王的黃志立繩之以法。然而,事與願違。林若夕失蹤;而羽翼未豐的他無法給落魄的沐語楓安排一個官職。於是,只差人暗中探了探他,卻發現他到嵐王府謀求一官半職。當初,明明意氣風發說好要協助當今聖上重整朝綱,剔除司空嵐多餘的勢力。如今卻一個一個地違背最初的信念。曾經是“竹風”中最令他信任的沐語楓,現在還是否有資格為正氣皓然卻孑然一身的馬至翻案?

蓋鑫揉了揉額頭,似乎身邊的朋友只剩下單純無爭的莫子游。但要那個善良的男人和他一起著手調查昔日好友黃志立,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郁郁地站起身,蓋鑫拿著一些文案,孤孤單單地回京城的新居。才推開沈重的木門,一道瘦瘦小小的影子不知從何處閃出,柔柔地攔著他的腰。

“左。。。左兒?”蓋鑫看著女人那種思念至深卻不被提及的埋怨表情,一下覺得空虛多時的心裏充滿了被需要、被支持的感覺。他高興地回抱著心上人,一時間,此時無聲勝有聲。

“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根本不想我來?”很煞風景地曲解了蓋鑫的沈默,杜左兒的腦袋埋在男人胸前,聲音聽上去有些悶。

“不是~~”蓋鑫有些無奈地摸了摸女人的發絲,“只是。。。你怎麽一個人來了?你爹同意了?”

聞言,杜左兒立馬撅起嘴,憤憤道:“你果然是不想我來吧。我來了,是不是打擾到你的某位紅顏知己?”

“左兒~~”蓋鑫嘆了口氣,“你千裏迢迢來京城找我,就是來跟我講這個的嗎?你就不能像一般的情人一樣,見面對我溫柔一點,讓氣氛溫情一點。不要竟扯些有的沒的。”

“開始嫌棄我不溫柔了,是吧?我看你有更溫柔的情人,準備不要我了!”說著,杜左兒的聲音都哽咽了,眼中充滿了憤恨的淚水。

像這樣類似的對話,蓋鑫不知和她重覆過多少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會讓她如此疑心。不想一見面就開始吵架,因為蓋鑫心中明白,杜左兒是因為太想獨占他才會變得如此多疑。於是,緩緩上前替她拂去婆娑的淚水,將她圈在懷裏,學著母親小時候哄他那般,輕輕地拍打她的脊背,直到她停止抽泣。

“我餓了。”蓋鑫溫婉地說了一句。

總算安靜下來的杜左兒揉了揉委屈的淚眼,乖巧地跑到廚房,開始洗洗刷刷地做飯。沒約半個時辰,端出了一盤盤熱騰的佳肴。蓋鑫覺得分外幸福地和杜左兒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想到江南第一富商杜悠的女兒從小養尊處優,卻心甘情願為他洗衣做飯,心中便泛起一陣陣暖意。而那些不快也一掃而盡。

“鑫~~你現在是翰林學士了?”

“是啊!”蓋鑫回答得有些驕傲。

“那。。。莫子游呢?”

“他是狀元,任修撰。從六品。”

皺了皺眉,杜左兒沈寂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就他也有那種本事?”

“你說什麽?”隱約聽到了什麽,蓋鑫知道她的話定然刺耳,不覺地大聲,帶些責怪的語氣問道。

“沒什麽!我只是在想,看莫子游傻傻的,居然會是狀元。那沐語楓呢?那個男人不會也比你好吧?”

蓋鑫覺得她的話有些招嫌,但還是老實回答了:“他沒考中貢生。”

“連貢生都沒中?”杜左兒歡暢地笑了,“也對。就他那副樣子。”

“啪!”蓋鑫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擲,冷道:“杜左兒!你說話小心一點!就算你不喜歡他們,也不要當著我的面講出來!他們是我的朋友!”

“本來就是這樣。。。”杜左兒憋著嘴,看蓋鑫真的生氣了,拉了拉臉,湊過去主動抱他,“行了,下次我會註意的,你別氣。”

含糊地“嗯”了一聲,蓋鑫要掙開愛人越纏越緊的手臂,卻讓她順勢在臉頰上啄了一口。

“鑫~~”這一聲叫的好不柔情,“鑫。。。晚上。。。陪我。。。”

蓋鑫一楞,立馬紅了雙頰,全身僵硬。

“鑫~~~”

“別。。。別這樣。。。左兒!”蓋鑫站起身,推開她,“這個。。。等我們成親後再做。”

杜左兒沈了沈臉,默不作聲地轉走,進客房時,還重重地摔門。

***.

“別。。。嗯。。。嵐。。。”扭動著身體,別過頭,林若夕雙眼蒙上一層氤氳,扯住身上半落下的衣裳,幽然道,“別勉強我。。。”

司空嵐吐了口氣,勉強壓住自己的欲望。他靠著林若夕的肩膀,輕輕撫慰他柔軟的青絲:“有我在,別怕。”高高在上的王爺在腦中搜羅了半天,很虛假地擠出這幾個字。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熱衷於挖空心思地想得到林若夕的身體。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會對這場莫名的游戲失去興趣。他只知道,那天當林若夕癲狂地舉刀時,自己的的確確被一瞬的血色妖冶深深地吸引住。也許,他是天生的獵手,與生俱來地嗜血。而他對林若夕最大的期待,莫過於等待這條林機圈養的家狗在某一天成為真真正正忠誠於他、並同樣嗜血的獵狗。

“我。。。我惹你生氣了?”林若夕幽幽地問司空嵐。

輕輕地搖了搖頭,司空嵐的吻慢慢地點在林若夕的唇上。而後起身往房門口走去。

“要去哪兒?”聲音中帶了些慌亂,“去找你的小妾?嵐!”

即便對方是個男人,但對著這樣的美人如此幽怨地看著你,司空嵐說是不心動,那絕對是假的。

“不要走!”林若夕喚了一聲,從後抱住司空嵐,乞求道,“你不要走。我可以的。”

“你不怕了嗎?”司空嵐有些難以自控心中的興奮。

“不。。。只要是你!”

一個急速地回身,司空嵐幾乎有些粗暴地攔過林若夕,而後深吻下去。他為這一刻不知忍耐了多久。不斷叫下人、小妾們欺辱他,而後自己一直扮演著一個絕對的保護者。如他心中所想,模擬著訓練一只獸類般,一手糖人一手皮鞭,不斷地暗示著。現在的乖順,便是成功成為他的獵狗的一半。而另一半,全然從林若夕今日霸道的占有欲開始。。。

徐徐將林若夕扶到床邊,司空嵐溫柔地壓倒他,情-色地探進他的私-處。。。

翌晨起身時,只覺得輕微的不適。司空嵐的技術很好,快感比較強烈,沒有帶給他太大的痛楚;至於他暗中對自己使的一些手段。。。面對那群妻妾與下人,自然是應對自如。。。因為這樣的游戲玩起來很有趣,林若夕倒是不太急於弄死這個男人。麻煩的反倒是無意中在嵐王府看到自己的沐語楓。。。曾經他們即便知道對方擅於心計,卻井水不犯河水——非敵非友。但現在,是否該重新考慮。。。

林若夕垂了垂眼簾,甩開雜亂的思緒,靜心清算——離家四十餘天,心中泛起些許思念。於是,向司空嵐請示了一下,騎著馬,趕回了林府。踏進大廳時,正瞥見林機抓著奉天逸的胳膊,林若夕頓了頓,立馬平覆了心境:“爹!奉大哥!”

奉天逸一怔,回頭看到林若夕眼神灰蒙一副強顏歡笑的樣子。

林若夕膽怯地朝奉天逸安靜地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撩開林機的手,扶著他,坐在大廳的木椅上。

“奉大哥,今日是找爹,還是找我?”見奉天逸一直緘默,林若夕先開了口。

“。。。我來找林大人談點事。”看林若夕緩緩點頭後知趣地離開,奉天逸一時情急,拉住了他。

“奉大哥?”書生不自在地掙開他的束縛。

“最近。。。還好嗎?”

林若夕的眼神晃了一下,勉強擠出點笑容地點頭。沒有多說什麽,他擡腿要走。

“等等!”奉天逸對著書生停駐的唯唯諾諾的背影,緩緩啟口,“對不起。。。”

林若夕不自主顫了一下,自然清楚他指的是什麽。微微側頭,想很瀟灑地說沒什麽。但明明張開了嘴,卻什麽也說不出口。到底是他無法被原諒,還是自己終究沒有資格去原諒他。。。就如同,林若夕此刻居然發現自己無法分辨,到底是在做戲還是當真在坦誠。。。

驟冷的氛圍,讓林機有些惱火。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狠狠勒令林若夕回房。而後,鄭重其事地對奉天逸道:“林府絕不是談事的地方。”

奉天逸知道現在的自己在進行一場輸不起的賭博,這場狂風暴雨般的游戲不論誰涉及其中都難以獨善其身。所以他不想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如此在意林機的林若夕。雖然明白林機話中暗指的意思與自己的想法不同,但他確實認為,以後和林機見面,決不能堂而皇之地在林府!

“我下次會約林大人在別處談的。”奉天逸冷冷地回應他後,突然狐疑地補充了一句,“堂堂的尚書大人當真只能調動幾千軍將?”

林機知道奉天逸難以接受,但這確實是事實,有很多事情他不能真的告訴他,譬如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失勢了,還有便是他如何失勢。。。

***

破舊的木屋中,沐語楓輕敲著木桌思索了一會兒,一雙丹鳳眼含著的漆黑珠子妖嬈一轉,挑眉道:“我本想你舅舅——也就是傅貫可以為我們的計劃做些什麽,所以隨便打聽了一下,他還真是出了名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在二十年前,便是夫人還在皇室的時候,傅家在京城中的兵力就比現在傅家在城外西面的散兵和林機的部下加起來多好幾番。”

“永易帝禁軍中,剝走林機舊時的部下,餘下的兵加上布康在邊疆帶來的十萬大軍以及仍舊駐守在邊境司空管葉擁有的軍隊。”奉天逸打斷沐語楓的話道,“他們與司空嵐的兵力旗鼓相當,甚而有餘。”

“怎麽如此清算起來,你不是說你不想奪位的麽?”沐語楓嘲諷地笑笑。

“要花十幾年二十年的時間考功名、做大官、培養勢力,掌控皇室的命脈。那種不能快意的報仇,根本不是我所想要的。是你在跟我計算如何斂兵。所以,我要告訴你,以你手中的那些信,我們所能做的和他們的差異!”奉天逸冷厲地提醒道。

“如果沒有差異,你就可以成為真命天子!但是。。。林機的舊部可以帶給你的,在我沐語楓的計算中也絕然不是一場玩笑。”男人笑了笑,“傅家現在所剩的都是一群口沒遮攔的烏合之眾,所以你的認祖歸宗還是放棄對我們比較有利。現下,你必須先回江南,帶著夫人留在我這兒的書信,去找杜悠。至於我,會探一下華王府,調查傳說中除了吃喝嫖賭什麽都不會的四王爺‘司空華’。”

“司空華?”奉天逸皺了皺眉頭,“你查他做什麽?他不是出了名的無能嗎?”

沐語楓笑了笑,道:“當初皇位之爭,司空華就一副事不關己樣子。後來永易帝司空玄繼位,除司空管葉外,還給自己僅剩的兩個異母的弟弟——司空華和司空嵐封王封地。”

“司空嵐當時還小,沒有將他遣出京城,等後來他羽翼豐滿,想送他出京都難。”奉天逸接過話,道。

“但與司空嵐情況完全不同,司空華嫌東晴西南面的‘廣建封地’不夠富庶有與野蠻的‘翡幀國’接壤,哭鬧著要上吊,死活不去,非要留在京中。一時被傳為笑柄。不過,他在京中的確無一兵一卒。連身邊的侍衛,都是皇帝的人。而屬於邊疆地帶的廣建之地,如今由八王爺駐守,管制。”

“既然如此,你又在查他做什麽?還是說,你找了這麽多人,無一人舉薦你,想把心思動到他頭上了?”奉天逸說得十分直白,雖然沒有特別的諷意,但語氣中有些不屑。

沐語楓倒也不氣,大抵是在涯月山莊與傅乘月的那段相處後,仿佛習慣性地對奉天逸有著額外的氣量:“曾經我確實想找他舉薦。因為永易帝在這一方面給了他一些特權。而且,‘竹風’中他也推薦過黃志立,雖然是無端地為司空嵐做了嫁衣。”

“黃志立現下是司空嵐的人。所以,你認為他的推薦不會再讓皇帝有所信任?”

“這是一小部分原因。主要的是,我探聽到,到處尋花問柳的司空華就在一年前將一個懷孕的妓女送到了廣建封地。在半月前,我得到的消息是,那個女人生了一個兒子。”

“你在妓院有線人?”奉天逸皺眉道。

“你我現在是同坐一條船。我可以告訴你,七年前,我就在妓院放線。那裏人多口雜,能聽到近乎最全的消息。而司空華有個兒子消息一出,我的線人包括妓院其他為數不多知道的人,全都被毒死了。可見,這究竟是多麽見不得人的事。”

“他如此風流,有個兒子又有多少值得封口?”

“他有,不稀奇;問題是司空嵐沒有,司空管葉沒有,而皇帝也沒有!”沐語楓掛著一副危險的笑容,“想來皇帝此生恐怕都不會有孩子了。”

“因為。。。莫子游?”奉天逸頓了頓,看沐語楓臉色微微一沈,“若是如此,司空華有個兒子倒是一件好事,永易帝定然心想著過繼那孩子做太子。但對司空嵐來說,這孩子一定要死!”

沐語楓點了點頭:“而殺人滅口的事發生以後,司空嵐沒有急著納妾生子——可以說,他根本不知道此事。所以,投毒殺人的一定是皇帝自己,為的是,不讓嵐王查到端倪。他已經一點一點開始掌握住局勢了。而將未來的太子遠送廣建封地。可見司空華不單單是個好耍的傀儡,他名符其實是皇帝的人。”

“所以,你不願找他舉薦?怕永易帝會借他人之手刁難一番後,也不會給你想要的?”

“是。。。司空玄雖然沒有刻意要殺我。但一旦有機會,定不會讓我好過。在我真正有勢力之前,是不能貿然踏入官場!”沐語楓冷笑。

奉天逸看了對方一會兒,幽幽啟口:“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覆仇,還是在被你利用些什麽?而你。。。到底能做到什麽樣的程度?”

沐語楓挑了挑眉,笑著糾正道:“不是‘你’。。。而是‘我們’。。。”怔怔地盯著與午間的陽光相較顯得如此昏黃的燭光薄弱地閃動,“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明確。。。不是麽,奉天逸?從一開始,拿著他們破壞、殺戮你幸福的家為借口調查當年的事的時候,就在仿徨——是否真的該為那個自私的女人背負這樣的仇恨!”

奉天逸一震——他的心中是真的有恨的。那群高高在上的貴族就這樣輕易地消滅了他所有的幸福,就像那種幸福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一樣。僅剩下回憶了吧。而回憶總能不斷地提醒著最終逝去的慘痛與悲苦。無法去回憶就等於拋棄過去;拋棄過去就好像失憶;失憶帶來的是無盡的陌生、仿徨與恐懼。於是,為了活下去,就必須在失憶與痛苦的回憶中選擇,而他選擇了繼續痛苦下去。因為最終被傅乘月拋棄的是他。。。知道無論如何呼喊與慟哭也無濟於事。沒有人能依靠的時候,只有不斷提醒著那個可以令自己振作的理由才能不去想起當晚的那片血紅。其實,不是自己要選擇覆仇——是痛苦選擇了覆仇。那種飄零與迷惘的痛苦。。。

“你一點也不了解我。。。”奉天逸如是對沐語楓說。。。

接過被沐語楓完整收藏多年的信封,奉天逸只拆開了傅乘月當年留給杜悠的書信。仔細閱讀過後,奉天逸才明白母親在皇室時,傅家的勢力到底有多大。當年,江南第一富商杜悠都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給皇室額外提供招兵禦敵的強大財力。而後,逃宮下江南,也是全然仰仗著杜悠。母親從後位上下去後,杜悠更甚斷然拒絕了朝廷給他開的通商捷徑,不再給皇室提供任何補給。

然而,傅乘月給自己留下的何嘗只是上一輩的恩惠。就好像事先已經預料一切一般,她在沐語楓身上花下的心思將能給予他的也許會是一切。。。雖然他從不覺得,沐語楓到底有多喜歡他口中的“夫人”。

只是沐語楓鏗鏘那一句——“不是‘你’。。。而是‘我們’。。。”

奉天逸這才明白。。。母親太會看人了。。。即便知道對方渴求的同樣是名利,還是饒有自信地將名單與書信完完全全交給他。。。

原來。。。

她要的從來都不是喜歡。。。

而是絕對的忠誠。。。

。。。

準備幾日後下江南。

奉天逸心中已然明了此行的目的。“江南六賢”中蓋鑫私定終身的情人杜左兒是杜悠的掌上明珠。杜悠曾向蓋鑫要求題名紅榜才應允親事。此事足以說明時隔二十年萬貫家財的商人還是想用暢通的官路拓寬自己的財力,只是介於當年對母親的忠誠。

而司空玄、司空嵐得勢之時,都曾多次下江南找過他。他卻依舊巋然不動。那時,那個優秀的商人只是在等待時機!

然而,現在的形勢早已不同於當年。

倘若二十年前,杜悠因為傅乘月的關系,而與皇室隔絕。而如今,有了滿懷抱負、斷然站在皇帝身邊的蓋鑫。。。

滿心疼愛女兒的杜悠是會站在皇帝的身邊,還是會站在奉天逸身旁。。。

一切都看江南之行!

只是。。。

現下的狀況對司空嵐不利,那個狡黠的王爺也會在近期派說客到江南。。。而且那個說客。。。沐語楓預言。。。一定是林若夕!

。。。

決定第二次探嵐王府,不是與沐語楓商量的結果。只是絕然無法相信纖弱的書生竟住在了司空嵐府邸!

穿著夜行衣潛入時,正看到林若夕站立在走廊上。

書生一身淺藍的長裳隨意地批在身上顯得有些淒楚與單薄。他捂著雙手為自己呵氣取暖。明明溫暖的房間就在身後,卻不知為何非要在過道上吹著冷風。不斷有侍從與丫鬟從他身邊經過,不是對他不屑一顧,便是側目而視。突然,又有一個打扮妖艷的女人走到他面前,擡手就是一記重重地摑掌。林若夕也不躲不閃,硬生生挨了下來,輕聲地開口:“我等他。”

奉天逸一震,不知在腦中躍出了什麽。他只在空中伸手抓了一片飄過的落葉,厲烈地朝那女人的腿射去。趾高氣昂的貴婦覺得腿上一疼,低下頭看去時,竟發現自己雪白的皮膚上莫名多了一條血痕。於是,惱怒地自言自語著,也顧不上其他,匆匆回去處理傷口。

林若夕警覺著走道對面的漆黑中有些什麽,用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害怕而發顫的聲音,問了一句:“誰?”

奉天逸像被勸說著坦白從寬的犯人,靜靜地走了出來。

“奉大哥?”林若夕驚訝地楞了半晌,突然急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句話不應該是我問你嗎?”奉天逸話出口後,才發現自己的語氣有些發狠。

林若夕臉色一青,咬著下唇:“這裏很危險。。。你快走。別讓人發現!”

“你不回答我嗎?”全然無視林若夕推著自己的手,奉天逸自顧自地質問。

“我。。。”知道自己的力道推他好似清風撫山崗,林若夕的語氣都有些乞求,“你還是快走吧。一會兒王爺會來的。”

“你站在這裏就是為了等司空嵐?”

林若夕一怔,清了清聲音,仿佛在下定決心,揚起頭正視奉天逸,道:“是!”

被書生一瞬的堅定弄得心中一慌,總算明白那句“我等他!”中的“他”竟然有些可笑的是十王爺。耳邊只忽而環繞著來之前沐語楓刺耳的笑說——有林若夕在,司空嵐怕是幾年內都不可能會有兒子。奉天逸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本能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林若夕緩緩擡起明麗的雙眼,笑道:“我喜歡他!”

那一刻清澈透明的感情仿佛沸騰的水翻滾著要溢出一般。奉天逸震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卻直覺著有些虛無飄渺。

隱約聽到矯健有力的腳步聲。林若夕比奉天逸率先反應過來,奮力扯了後者一把。晃過神來的男人,總算意識到漸近的危機,飛身一躍,翻上了橫梁。

“怎麽又在這裏?”帶些埋怨的口氣,司空嵐伸手握住林若夕,發現對方冰冷,不悅道,“不是說過在房裏等的嗎?”

林若夕淡淡微笑著搖頭,拉著司空嵐要進房間,卻不料一時情動的嵐王突然將他攔腰橫抱,與他深深吻了一陣。而後,踢門進房間。暗了燭光的溫暖屋子內,緩緩響起兩種交疊的喘息。

奉天逸靜靜地站在房門前,與平靜的夜色不同,自己的心境竟跌宕得如此厲害。

明明很想站出來為林若夕做點什麽。。。卻發現他的人生天翻地覆得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同情與援助。。。

那樣的生活會幸福嗎?

司空嵐成了他的幸福嗎?

如若林若夕感到幸福。。。終究是外人的自己又還在憂愁些什麽。。。

***

昨晚從嵐王府回來,沐語楓就發現奉天逸有些魂不附體。單是看到林若夕和司空嵐的一腿就好似端端走在路上突然被雷擊到一般。如若知道林若夕真正的稟性豈不是有九條命也不夠氣。沐語楓覺得有些好笑。他已經不再極力提醒奉天逸要當心林若夕了。。。因為人只有自己切身摔上一跤,才會記得那個陷阱所帶給他的真正痛苦。

“語楓!語楓!”有些熟悉的聲音,“是住在這兒麽?”

沐語楓看了呆坐著不動的奉天逸一眼,推門出去,竟見到莫子游久違的笑臉。

盡管不想承認,卻還是有些思念。。。

“怎麽找到這裏的?”沐語楓難得和顏悅色地問他。

“讓手下挨家挨戶地找。”莫子游嬉笑道,“對你不錯吧?別板著臉。”

“若是你莫大人親自挨家挨戶地找,我一定會感激涕零的。”冷冷地應對莫子游的嬉皮笑臉,沐語楓給了對方一個淡漠的斜視。

幽幽嘆了口氣,莫子游委屈地囁嚅:“不要總是這樣。我們好歹也做了十幾年的兄弟。”

“今天找我什麽事?”不想聽他東拉西扯,沐語楓生硬地打斷他,冷淡地問。

“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麽?”

沐語楓滯了一下:“生辰?。。。你今年二十二歲了。。。”

莫子游開心地點頭:“今晚,我娘擺了酒席。你一定要來!”

“我不會送什麽禮物的。”

“好!”

“還有。。。我想再帶一個人。”

莫子游看沐語楓從屋內招出奉天逸,胸口開始發悶。

“我想你娘既然能忍耐我,當然也不多一個天逸。。。”

“其實。。。我還沒告訴娘你要來。。。”

沐語楓挑了挑眉,冷笑道:“無論如何,我和天逸都會去的。你放心回去吧。”

見好友轉身進屋,莫子游急喚了一聲:“語楓!”

“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沒。。。沒有。。。”莫子游原本滿臉的歡喜最終還是被無奈取代,“你來就好。。。”

小心翼翼地辛苦交談後,最終的收場又化作不歡而散。。。

回不到從前麽?那個靜謐溫婉的男孩會淡淡地、順從地與自己坐下談話。

被曾經柔和的沐語楓笑做是呆呆的好人,仿佛與生俱來就該得到傻福與上天的寵愛——有萬貫的家財,有俊朗的相貌,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從不驕縱、蠻橫。

他,莫子游。。。一生順風順水。。。

然而,在那年邂逅。。。

從相遇的那刻起,凡有沐語楓的人生便不再只有快樂。。。

似乎還記得那是他十歲的生辰,下著悉悉索索的春雪,他第一次見到了躲在父親身後衣身單薄的沐語楓。。。記憶中,他那時的樣子有些模糊。但深深刻在腦海中的是那個大他三歲的瘦小男孩膽怯地看著自己的眼中死灰一般的瞳色隱隱約約閃爍的妖異光芒。莫子游只記得當時自己心中一滯,不悅的情緒浮動心頭,擺開小少爺的架子故意要扯新來小奴才的頭發。而安靜的沐語楓挨了幾下打後,開始反抗地伸手推開對方,呼喊著父親的名字。只是,聞聲趕來的卻是母親。莫母怒火中燒正等著宣洩,尖叫著喊了莫家下手最重的幾個家丁。那一天,沐語楓便被按在雪地中狠狠毒打了一頓。流著眼淚的鳳目,是莫子游第一次見到,也將會是真真切切的最後一次。。。

自那以後的人生中,沐語楓便不消一刻地停頓在他的視線中。他不明白這個奴才來到莫府的緣由——他不用跑腿,也不幹活,穿著稍好的長裳,一個人單單住在後院裏比任何仆人都要好的房間中,偶爾見見父親待上幾個時辰,其餘的時間可以到處游走。他更不明白的是這個毫無交集的下人為何連安靜地蜷縮在角落時也能引起他額外的關註。也在生辰——十三歲的那一日,莫子游因為晚上即開的宴會分心,而發現了總是怯怯走到他別院的沐語楓,會悄悄地站在窗邊聽他念書。那一次,邀請他進來的莫子游認識到寂靜的沐語楓不是下人,而是朋友。。。

最後直到十五歲生辰的那一日,也是父親死後的一個月,莫子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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