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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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腹心事令羅伊在回程路上沈默不語。他又想臨陣脫逃了。難得柔軟的Nico像冰峰深處的裂紋,輕輕一碰就會轟然傾塌。Nico正在情緒的泥沼裏掙紮,他們穩定的關系是青年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是電影中的孩子,更是那個站在懸崖邊的人,每一步都要謹小慎微。

月亮爬進鋼鐵森林的尖梢,時候不早,剛才派對上濃情蜜意的情侶們,這時候差不多已經滾進了被窩。陪Nico到家後,他需要狠下心做一個決定。

羅伊有時慶幸自己不是埃洛特,又恨自己不是埃洛特。從小跟著嚴肅的羅月江,讓他做不到將愛這個字眼說得輕佻隨意。仇恨讓人渾身變得鋒利充滿尖刺,而愛是亞當最脆弱的軟肋。

他就是嘴笨。羅伊擡頭,沮喪地望著車前鏡裏的自己。這已經是他打扮得最人模狗樣的一天,電影的選擇也堪稱完美的奇跡,一切準備都恰到好處,只差臨門一腳,喉嚨卻像卡了鐵塊發不出聲。

巧合的是,Nicolas也一路無話。他將車停進車位,拉下手剎,卻沒有立刻下車。離開會場,抑制劑效用不再,靜默間只聞得兩股呼吸交錯,羅伊第一次發現這輛跑車裏全都是Nicolas的味道。清澀的苦艾自毛孔浸入神經末梢,一點點爬進大腦,支配四肢百骸。

“我……”羅伊忍不住開口。這個秘密他憋得快瘋了。

Nicolas側目投來詢問的眼神。

“……不,沒事。”羅伊搖頭,狠狠吸了口氣,猛地打開車門,“走吧。”

他看起來一定像個白癡。羅伊絕望地想。

他們並行至公寓門口。根據社交禮儀,一般的Alpha送到這裏就該打道回府了。羅伊停住腳步,看著Nicolas掏出鑰匙開門。晃蕩的銀色金屬清脆地撞在他心口。第一次送Nico回家時,為了找鑰匙,他摸到了對方的大腿。那竟然是他們迄今為止最親密的距離。

那我走了。他本來想輕松地說,可腳下卻在泥裏生了根,一步也拔不動。Nicolas幾乎是慢動作地一點點收回鑰匙,擡腳跨入大門。

他鬼使神差地抓住了那截白皙的手腕。青年停下動作,沈默地等待。

快說出來,羅伊想。他明明已經提前準備好了臺詞。埃洛特沒有撒謊,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Omega。我每天晚上都很想你。可聲音怎麽也打不開。淡白的燈光落在肩頭,兩人站在樓道裏無言凝望。

“我……”

兩個聲音同時出現,又戛然而止。Nicolas先閉上唇,示意他先說。

好不容易擠出的聲調被打散一地無從撿起,羅伊再也說不出話。他猛地一把將骨瘦如柴的Omega拽進懷裏,緊緊抱住。他還是說不出那句話,但Nico會明白的。

僵硬的身體在懷中漸漸柔軟,青年下巴靠在結實的肩頭,臉埋進他脖頸,重量倚在羅伊身上。

哇,羅伊想。他真的沒有給我一巴掌。

苦香的源泉就在唇邊,他張口就可以咬到。喉結上下聳動,羅伊狠狠咽下唾沫,像餓壞了的狼。杜松子酒激湧而出,血液沖上腦門,他胳膊肌肉繃緊,恨不得將懷裏的人揉進骨頭裏。

“你頂到我了。”Omega忽然掙紮著,囁嚅道。

羅伊瞬間松手,目光左右亂竄,尷尬得想找什麽掩飾。“抱、抱歉!”太丟人了,他明明一直努力在Nico面前成熟些,身體卻根本不受控制。

“……今天不行。”Nicolas低頭看著地面,鴨舌帽遮不住通紅的耳根,“你能,嗯,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想……思考一些事情。”

“當,當然。”羅伊結結巴巴,“我明白,多久都可以。”Nicolas的生活本來就亂如毛線團,他的請求無疑又是一層壓力。

“別抖了。”Nicolas輕聲道,“我這麽可怕嗎?”

羅伊這才意識到自己指尖不受控制抖個不停。“抱歉。”他小心翼翼,“別生氣……”

“蠢貨。”Omega癟著嘴唇,那是他不滿的樣子。“靠過來點。”

羅伊聽話地朝前一步。Nicolas摘下帽子,手指微微整理被壓亂的卷發,踮起腳尖。

唇上傳來蜻蜓點水的觸感,閃電劈過天靈蓋。羅伊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那是什麽?Nico剛才……吻了他嗎?指尖碰了碰自己嘴唇,羅伊實在控制不住,笑出了聲。

“有什麽好笑的!”Omega氣得臉頰鼓起,轉身走進公寓要將他關在外面。

“對不起,只是想起我朋友說,”羅伊迅速把住門框,使勁搖頭,“如果你沒有給我一巴掌,就可以親下去了。”

Nicolas擡頭盯著他,忽然朝他臉上給了不痛不癢的一拳。

“為什麽?”羅伊捂著臉極為委屈。

Omega從門縫中露出一只眼睛,“因為你現在才說。”

這次他真的砰一聲關上了門。羅伊望著冰冷的棕木色,隔了片刻,轉身走向電梯。他沒走上幾步,腿一軟向旁邊歪去,背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捂著臉發出無聲的尖叫。

“汪汪!”

“嘿,國王。”羅伊朝著屏幕上的大黑鼻頭招招手。金色耳朵從攝像頭前擦過,揮動的白色爪子不斷試圖扒拉屏幕。

“坐好——”羅月江將大型犬從電腦前拉開,擺正攝像頭,“它每次見你都很激動。”

他在家裏,羅伊能看見後面書櫃裏密密麻麻的文件夾。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什麽連羅月江都束手無策,這只金毛巡回犬一定名列前茅。

“我還一次都沒真正見過它。”羅伊望著那只高興得直繞著父親轉使勁搖尾巴的大狗。它在羅伊離開之後堂而皇之地霸占了羅月江的生活。男人說只是因為無聊,但他知道羅月江沒有開口的話。

“等你回來就可以和他打招呼了。”羅月江熟練地將國王的頭摁在腿上撫摸,“最近在做什麽?”

他們每一個或兩個月會像這般如普通父子隔著地球拉拉家常,時間挑在不沖突作息的傍晚和早上。內容無外乎是匯報生活近況。國王踮起腳,兩只前爪搭在辦公桌邊緣,好奇地望著屏幕裏的羅伊。他至今仍然覺得驚奇,一貫喜靜的羅月江養了只活潑好動的狗。據羅月江所說,國王剛進家門時上躥下跳,十分興奮,短腿幾次急得蹦上餐桌打翻他的咖啡。

“你那麽忙,不用每次都親自做掃除,”羅伊說,“為什麽不請鐘點工?”

“我二十年前有空給你換尿布。”羅月江指出,“你認為我現在沒有時間照顧一只狗?”

“爸!”羅伊大窘,姜還是老的辣。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忙。”仍然能牢牢掌控局面的羅月江笑了一聲,“網絡讓我可以在家辦公,不再需要到處飛來飛去。”

“噢,”羅伊點頭,“所以你和瑪林經常見面?”

雖然遠隔重洋,羅伊對羅月江的生活還不至於不聞不問。瑪林的公司和羅月江有密切合作關系,撇開私人原因,兩人不可能沒有任何其餘交集。

羅月江眉毛一抽。但他是孩子的榜樣,總不該撒謊,因此微微頷首。“他打擾到你了嗎?我會警告他的。”

不不不。羅伊趕緊搖頭。瑪林心思通透,知道羅月江最看重兩個寶貝,他的公司,和兒子羅炆星。他不知怎麽弄到了羅伊的郵箱,卻也不做多餘的事,只是發來了一份附件:他家庭廚師的馬卡龍秘密配方。

作為一道知名甜品,馬卡龍的制作存在諸多難點,就連羅伊也頻頻敗下陣來。他在廚房雖涉獵廣泛,精巧工藝卻還差點火候。相較炒菜,烘焙對每一步的精細度都有嚴格要求,就連攪拌的次數也要精準。即使知道瑪林別有居心投其所好,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正中下懷。

他把第一次制作的成品端給羅月江,卻被直接了當地問是不是收了賄賂。羅伊起初以為這世上沒有什麽瞞得過羅月江的眼睛——直到他在冰箱裏發現半盒甜品。羅月江沒有吃甜的習慣,那一盒都是瑪林特別要求的清爽款。

好一個借花獻佛。羅伊深感此人心思深不可測,決定留給羅月江自己對付。然而大多追求者隔不了多久就被羅月江的冷酷紮得遍體鱗傷,只有瑪林(的快遞)頑強不倒在他家冰箱裏生存。他知道這點,是因為每次視頻通話時,羅月江辦公桌上的咖啡杯托盤旁都有沒收拾的餅幹渣。

“也許你可以和他聊聊。”羅伊小心攛掇,“他對你很認真,而且態度很堅定。”反正比那位安德烈堅定。他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不必操心我的感情問題。”羅月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二十一時你已經四歲了。但這些年,你從來沒和我提過任何Omega。如果你想和我聊這個,我可以接受。”

為什麽他說得好像未婚先孕很光榮?羅伊痛苦地抓著頭發。他真想某天忽然抱個嬰兒飛回家,看看羅月江心臟病發作的樣子。但很可惜,這幾年,他連一次留種的機會都沒有。

“我,”他捂住臉,“其實……”

桌上的手機振了兩下。羅伊如蒙大赦,迅速拿過。

“怎麽,”羅月江的聲音自屏幕裏傳來,“你要告訴我你喜歡Alpha?”

沒有回答,羅伊的畫面像是卡住了。隔了一會兒,他的語氣變得有些懷疑,“我有孫子了?”

“沒有!不要以己度人!”羅伊放下手機,抓起椅背上的厚外套,“我有急事,先走了!”

他掛得匆忙,屏幕畫面定格在少年離開前的一瞬間。羅月江坐在電腦前,沈默片刻,將畫面對準手機放大。

[信息]Nico:到公寓來

羅月江低頭,大型犬激動地爬到他腿上。三歲大的金毛與一個小學生體重相當,沈甸甸的熱量壓著他。

“國王,”他擡手輕輕撫摸梳理柔順的頭毛,“我們要有新玩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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