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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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不,抓藥!”

“蕭不,燒水!”

“蕭不,熬藥!”

晴天藥廬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蕭不忙得那是一個團團轉。他如今已經是名合格的雜役了,呵呵,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想當初他剛來那會兒,或是因為早上起得遲了,或是因為動作慢了,可挨了不少打罵。還曾經被主家掃地出門,他費了老大的功夫才求得雇主改了主意,得以回來混口飯吃。工作難找啊,懂不?

這晴天藥廬正是當年寧王孫季昀安排蕭不去的,還特地囑咐了:此人較懶,務必要好好鞭撻。此地距離曾經的那個蕭府有十萬八千裏遠,水土也大大的不同,倒是有個好處,沒人認得他。

這實在是天大的好處了,否則蕭不真不知這面皮要長多厚,才能讓他自在地活下去。

藥廬名為晴天,可蕭不的心裏卻一直是陰天,他愁啊。為什麽愁?若你從一個富家公子轉眼變成了現在這個一無所有的雜役,你愁不愁?

可口的食物,溫軟的床榻,可心的人兒,一下子全都沒了。日日反為飽腹操勞,這落差,唉!

心情愁悶,只能借酒來消。因而他這一年來的勞作所得,倒是大半都花在了買水酒上。酒是劣酒,蕭不的酒量又好,無論是質還是量上都得不到滿足,但也總勝過沒有。

這一天忙完之後,蕭不又買了水酒來喝。和他同住一屋的錢小卓見了,忍不住開口勸道:“蕭大哥,你年紀也不小了,別整天拿錢去買酒了,存點錢以後好討個媳婦啊。”

在晴天藥廬裏幹活的大都住在附近,店鋪打烊之後各自歸家去了。除了一個老大夫,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錢小卓,還有就是蕭不。他們就住在晴天藥廬,順便看門。

“小小年紀就想娶媳婦了?”蕭不捧著酒壇子不放手,嘴裏有些含糊地說道。

“我是說你,說你!”錢小卓跑過來搶他的酒壇子。他是個頂認真的孩子,因而見著蕭不這樣他心裏不好受,覺得這樣過日子不是個辦法。

酒壇子被人搶走,蕭不手上空落落的。

“我不需要媳婦,乖,把酒還我。”

“哪有男子不娶媳婦的!”錢小卓反駁道,“再說了,常喝酒對身子也不好的。”

錢小卓喜歡念書,蕭不空閑時就教他識字。因而錢小卓就覺得自己有必要推上他一把,勸他好好過日子。

蕭不懶洋洋地從自己的床上爬起身,摸了摸錢小卓的腦袋瓜子。

“還真有,只是你不知道。小小年紀別瞎操心了,快睡覺。”說著取過了他手上的壇子,又回自己那張床上去了。

錢小卓見自己的話不頂用,有些氣呼呼的,他賭氣般將被子往身上一蓋,面朝著墻壁去睡了。

直到壇子見了底,蕭不也沒有一點兒醉意。他苦笑了一聲,將空壇子往床下一放,也掀起被子往身上一蓋,倒頭睡了。

他活了這麽久就醉過一次,就那一次還讓他把整個蕭府給搭了進去。

第二天蕭不和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開始幹活。在藥鋪開門之前,就有許多事要先做好。比如這一天要用的柴火,比如制一些常用的成品藥物等等,事情很多。所以他的煩惱也僅限於夜晚,因為白天事太多,他根本無暇想別的。

“蕭不,包紮!”

老大夫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他的吩咐一如既往的簡潔易懂。

蕭不立刻出現在他的身邊出現,同時還拿來了包紮所需的物品。都說了吧,他已經是名合格的雜役了,只消老大夫喊他一聲,就知道該幹嘛,要準備些什麽了。

“來,這邊坐。”蕭不指了指一邊的椅子,說道。又將手上的東西放下,拔掉了藥酒的瓶塞。

他做完了這些,對方卻還沒在椅子上坐下,蕭不擡頭一看,就見一個人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一看清那人的面容,蕭不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扔下手上用來包紮用的布條轉身就跑。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昔日在獄中分別的趙泠。

趙泠也沒料到會在這裏見到蕭不。

他去幫自己的師父辦事之後,也曾得到過關於蕭不的消息,卻只說他平安出獄了。有一次想去蕭府拜訪,卻見大門口所懸的匾額已經換過,蕭府已是別人在住了。

幾番打聽之下,聽說了蕭不居然將家財盡數送給了別人的事,而他本人的去向則無人知曉,這實在有些奇怪。又去問過他的師父,也沒得到什麽消息。當時趙泠還有事在身,只能暫且作罷。

正在趙泠有些恍惚之際,蕭不轉身就跑了。他不跑倒還好,他這一跑,倒是讓趙泠馬上回過了神來,一伸手就去抓他。

蕭不天天幹活也不是白幹的,身手比起從前嬌生慣養之時已經敏捷得多了,但在趙泠面前,這點差別有也跟沒有一樣。不消說,立馬就被他給抓了回來。

這兩人的動靜自然驚動了藥廬裏的人。老大夫嚇了一跳,以為有人鬧事,剛想喊人。

跟著趙泠一起的來的人中,就有一位出面向他解釋了一下,老大夫這才放下了心,也不再去管蕭不了,喊了另一個人來幫忙包紮。

趙泠把蕭不帶到外頭無人處,問他道:“見了我為什麽要跑?”

蕭不最不樂意見的便是熟人,而熟人裏他最最不樂意見的便是趙泠了。他不樂意自己不堪的樣子被他們瞧見。但如今意外被逮了個正著,再想躲起來也不行了,蕭不也無可奈何。

“自然是不想見到你。”他沈下了臉,冷冷地說道。

趙泠沒料到他會用這樣的語氣對自己說話。在他眼裏,蕭不一直是溫和的,便是在牢中心裏不高興的時候也不曾冷眼看過他。但是現在,蕭不正沈著臉,說不想看見他。

回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思念,趙泠的心裏仿佛被什麽刺痛了,巧遇故人的欣喜此時也像是被一盆冰水生生澆滅,笑意逐漸從他的面上隱去。

這時他突然註意到了蕭不所穿的衣物,質地粗糙,比那囚服也好不到哪裏去。又見他單薄了許多的身體,變得愈加尖細的下巴,趙泠突然明白了。

換做是他自己,在如此狼狽的時候也不會希望見到蕭不的。

想明白了這一點,趙泠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不僅心情好了,他還有些得意。雖然蕭不不樂意現在的模樣被他瞧見,但他卻很高興能看到如今的蕭不。這說起來有些微妙,但的確是他此時的想法。

可這也只是趙泠的想法。

“我還有活要幹。”蕭不涼颼颼地丟下這麽一句,就要回去。

他哪裏是急著幹活?他只是不想在趙泠面前多呆。只要看見他,蕭不那些在夜晚才會出現的煩憂就會一股腦兒湧將上來,讓他不得安生。

趙泠制止了他,說道:“你第一次見到我那張可怖的臉時在想什麽?”

蕭不一楞。那雖然是一年前的事,回想起來卻好像已經過了半輩子那麽久了。那時他在想什麽呢?說實話,蕭不已經記不起來了。

“你可以看我那張臉,我就不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麽?不就是穿得破爛一點兒,比起我那會兒,好多了。”

蕭不沒有吭聲,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這怎麽能扯到一起說?”

“是麽,我看就沒什麽分別。”趙泠笑了笑,“我有很多話要問你,不如找個茶館去坐一會兒吧?”

蕭不搖了搖頭,“我還有活要幹。”

趙泠皺眉,沒有再阻止,跟著他一同走回了屋裏。到了屋裏,便去找了那位老大夫,不為別的,卻是替蕭不向他告假的。

老大夫當然不肯,蕭不走了,活誰來幹?只是趙泠的隨從一取出銀子來放在桌上,他立馬點頭如搗蒜,瞬間改變了態度。

蕭不撇了撇嘴。心想這會兒他休息了,那活還不是得留起來給他幹,但是這話他也沒說出來,便陪著趙泠向外走去。

才走出幾步,趙泠又停住了。

“不去茶館了,不如就去你家。”他改變了主意,突然想去蕭不的住處瞧瞧。

蕭不的腳步一頓,問道:“真要去?”

趙泠點頭。

“可沒東西招待你。”

趙泠再次點點頭。

“那就走。”

蕭不這下倒是幹脆起來了,反正見都見了,他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在裏頭。

蕭不的住處除卻兩張床和兩口箱子外,也就剩床底下那幾個空空如也的酒壇子了。蕭不很是放松地往床上一靠,隨手拍了拍床沿,招呼道:“坐。”

趙泠見狀,笑了起來。

“怎麽這會兒又不見外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也在床上坐了下來。

“這屋跟我不是很搭嘛。”蕭不語帶嘲諷地說道。

趙泠搖了搖頭,一副無奈的樣子,好像拿他這個樣子沒有辦法。

床很硬,被褥單薄。但對趙泠來說,這也算不得什麽,風餐露宿的事在他也是有過的。只是想起從前錦衣玉食的蕭不如今住在這樣的屋裏,睡這樣的床,不免還是有些感慨。下意識地就多摸了幾下床鋪,的確太硬了些,也不暖和的樣子,他在心裏如此評價著。

就在趙泠對著床鋪發感慨的時候,蕭不一個激靈蹦了起來扯住了趙泠的衣角。

“不是說太花了不穿的?”

趙泠被他一說,頓時變得很不自在起來,臉上甚至隱約升起了可疑的紅色。

“因為最近沒功夫讓人做新衣裳……”趙泠支支吾吾地解釋著。

蕭不笑得很是開懷。

剛見面時他還沒有註意到,趙泠身上所穿的袍子正是當初蕭不在大興綢莊所選的。那時無論他怎麽“逼迫”,趙泠就認定了一個顏色,別的都不肯穿。於是那一堆做好的衣裳就只能壓箱底了。沒想到,他現在反而自己乖乖就範了,蕭不覺得這很有趣。

“這無關緊要,趕緊說說你怎麽會在這兒的。”趙泠開始轉移話題,雖然這也的確是他想問的。

“哦,這個事啊……”蕭不面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許,對他說起了事情的始末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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