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3)

關燈
很快,晚江也深刻實踐了一把“出來混遲早要還的”。田恬固然是縱容了她這樣一次任性,與之相對應的,是晚江從小梁手裏拿到了好幾單案子。

太狠了,著實是太狠了。

連日來帶著被拖累的整組同事加班加點,那點被陸老師養出來的肥膘迅速消退,都不知該喜該悲。有個運動品牌的策劃沒過關,大改之後又被駁回,弄得整組人焦慮癥齊發,只覺得怎麽修都不盡如人意。

“我比較讚同老羅後來改的這份”,桌上幾套方案一字排開,大靈點點其中一份,“在詮釋品牌精神內涵方面稍勝一籌。”一旁持同樣觀點的幾位同事默默點頭,其中一個揉著脖子說:“等晚江回來再聽聽她的意見。”

大靈環顧了一下辦公室,問:“晚江呢?”

“師姐說透透氣來著,上天臺去了。”陸戎端坐在位置上用電腦,揚聲答道。

天臺上其實怪冷的,冷風一吹,人倒是清醒不少。晚江呷一口手裏的咖啡,已是十分小心翼翼,可還是燙到了舌尖,整個人禁不住縮了一下。她摩挲著紙杯邊沿,想到那次和高以樊在這兒吃盒飯,那時候還是炎炎夏季,她被轟炸機似的蚊子咬個半死,而他最後半身狼藉。

喝完咖啡,晚江搓著雙臂回到辦公室,手機顯示一個未接來電,她點開查看然後撥回去。大靈招呼她過去給意見,她做了個等會兒的手勢,倚到窗邊等待電話接通。

“餵。”

“剛剛出去了,沒帶手機,有事嗎?”其實那日匆匆離開高以樊公寓後,兩人都沒怎麽見過面,肩膀上滿擔子的工作任務,簡直分身乏術,想必他亦如此。他笑了笑,才說:“聽杜寶安說,你最近很忙。”

“還好,權當減肥了,現在不都流行錐子臉麽。”她邊說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明天去香港,大概一星期。”

他這樣向自己報備行程,晚江忽而覺得不好意思,立馬象征性地說了幾句客套話,無外乎一路平安、工作順利雲雲。他就在那頭默默聽著,她說一句就“嗯”一聲,然後晚江詞窮了,沒頭沒腦地和他一起“嗯”、“嗯”,最後兩個人都笑起來。

他問:“有什麽想要的,現在提來得及。”這仿佛是情人之間的許諾,讓晚江心跳加速。她連連說沒有,這兒什麽都能買得到,何況自己什麽也不缺。

“真的什麽也不缺?”

“真的,比珍珠還真。”她連連點頭,其實高以樊壓根看不見。

“我一直覺得你缺……”有頭無尾半句話,他卻收了聲,最後像是叮囑,“註意休息,回來我可不想看見你變錐子臉。”

她掛掉電話,擡起眼皮,瞧陸戎遙遙望著自己。糟糕,也許自己剛剛那副窘態,全被那小子瞅見了。而陸戎只是向她微微一笑,便低頭接著幹自己的事。

策劃的事達成統一、敲定完畢,各自拖著疲乏的身軀回家。晚江看見杜寶安房門大開,窸窸窣窣鬧出不小動靜。“你幹嘛呢?”

躬身整理行李的人頭都沒回一下:“出差。你放心,我可沒有不辭而別之類的嗜好。”晚江瞅著敞開的行李箱,目測裏頭裝了好幾天的行頭,問:“去香港?”杜寶安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點頭說:“總經理親自率六個部門南下,我們部原先要隨著去的那位同事臨時出了狀況,經理就換上了我。”她轉過來,朝晚江聳聳肩,一副臨危受命的模樣,晚江明了地點頭。

這幾日晚江夜夜做夢,昨晚不知怎的就夢見了A大第一食堂的土豆雞塊,上學那會兒每頓必點,有時舍友幫忙打包回宿舍,也不會點落下。夢裏她不知流了多少口水,醒來以後也饞得緊,廣告協會那邊的事情一完,不顧疲勞直奔最近的超市,她非常明白自己的吃貨體質,今天不吃到一宿睡不好。

結賬的隊伍排得很長,挪得也慢,晚江掂掂手裏的籃子,懶懶地琢磨晚上還要做個什麽菜,杜寶安的短信就來了。說起來她跟著大部隊去香港這麽些天,有關工作的事,只在頭一天聽她說參加了樂森旗下一處高爾夫球場建設的啟動儀式,其他無關緊要的見聞倒是一個不落地與晚江分享:親眼見到了往日那些財富排行榜上的常客、和動輒就上雜志封面的人物握上了手、與業界某精英交換了名片等等……晚江瞧她那小`樣兒,不客氣地嘲笑:“出息!”

她看著剛收到的彩信,難得拍得十分清楚,夜幕下璀璨瑰麗的維多利亞港,郵輪雞尾酒會,甲板上那個長身而立的男人只留側面,她好像還沒有見過他穿白色正裝,倒是格外風度翩翩。她盯著看久了,都忘了跟上前進的隊伍,後頭的大嬸忍不住催促,晚江微窘,匆匆掠了一眼照片底下的字,把手機收回包裏。

人累得很,做完一道土豆雞塊突然就厭倦了,連再拍根黃瓜的興致都沒有。一碗飯對著一道菜,一個人吃得悄無聲息,最後竟撐著了,扔下沒洗的鍋碗瓢盆不管,翻墻倒櫃找消食片,弄得電視櫃前面一片狼藉。

她知道自己有些古怪,心頭隱隱生起一派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感,只能這樣漫無目的地隨意發洩。也許是年末壓力比較大,要麽就是經前綜合癥犯了,她邊在心裏診斷,邊把散亂一地的東西整回抽屜裏。什麽也不想幹了,晚江回到房間,臉朝天倒上`床,茫茫然盯著天花板,黑暗裏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盯出一個洞。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她終於動了一下,伸手摸出褲袋裏的手機,迎著微微刺眼的白光,凝視香江夜景裏那一束奪目的身影。其實這幾日他並沒有和自己多做聯系,她似乎有在想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最後倒是笑了一下,因為杜寶安那句有意捉弄的附言——友情贈圖一幅,以解相思之苦。

晚江不自覺地又笑了一下,然後麻利地鉆進被子裏,翻身蜷成一團,十分鐘以後就睡著了。

鬧鈴還沒到點,晚江卻意外的提早醒來。她這一覺幾乎沒有翻身,保持了一整晚的側身蜷縮睡姿,只動了一下小腿就差點散架。緩了一會兒,才從厚實的被窩裏探出腦袋,這一眼,幾乎令人為之一窒。昨晚忘記關上窗子,開著半臂距離,室內湧進清晨幹燥清冽的空氣,五官霎時覺醒。窗簾未合,遮蔽不住那融融朝陽,任憑它肆意探進窗檐,明亮一整個空間。當下的這一寸時空,仿佛被滴上松脂,凝成琥珀,這般靜止卻熱烈。晚江硬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心裏竟有了一種再世為人的重生感。

她找到手機想看時間,按了兩下還是黑屏,電池耗盡。人生幾何,好景難得,叫人怎忍心辜負。她一骨碌爬起來,給手機充上電,洗了一個痛痛快快的熱水澡,完了把廚房清理幹凈,然後出門吃早餐。

成記已有不少人,老板娘知道她的喜好,給她上了蝦餃和地瓜粥,晚江咧嘴一笑,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吃起來。她一手拿著勺子吃粥,一手給手機開機,隨後響起一連串短信提示音,她略微詫異地放下勺子,一一打開來。

長長短短、天南地北的祝福,最核心亦最衷心的四個字是:生日快樂。

店外樹木禿得很徹底,隔個幾米就立著一株,即便沐浴著日光,可還是難掩一份淒淒慘慘戚戚,唯有那橫七豎八的枝椏,曲曲折折地延伸至更接近天空的地方。晚江默默夾了一只蝦餃塞進嘴裏,默默地咀嚼,默默地咽下去。

她習慣了刻意遺忘的一個日子。

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九位,立冬,是出生日,也是罹難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