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

劉助理推開門高以樊辦公室的木門，一手拿著文件夾，一手提著袋子，他率先走向立在水族箱前看熱帶魚的女人：“謝小姐，這是您要的冰淇淋。”謝二小姐回眸一笑，粉唇皓齒：“謝謝啊。”劉助理繼而來到高以樊那張大桌前，呈上文件，高以樊翻開草草瞥了幾眼就合上扔到一邊，繼續做手頭上的事。劉助理見狀，只好厚起臉皮提醒：“老板，這是九月中旬‘儒川廣告節’的邀請函和相關文件。”

“儒川廣告節”是國內廣告行業首屈一指的盛事，慶典每年舉辦一次，獎項含金量極高，故為業界所有人夢寐以求，也是國內廣告人有機會躋身國際的重要跳板之一。

“你忘了我從來不出席這類活動。”

“老板，那個……”

“你隨便安排個人就可以了。”

劉助理擡擡眼鏡腿`兒，小心瞧了眼不遠處的謝二小姐，俯下身子小聲說：“據可靠消息，陸小姐已受到邀請，基本確定獲獎。”

高以樊果然擡起頭來，眼神穿過那副鏡片直指劉助理雙目，幽幽然道：“這種不光彩的情報收集行為，下不為例。”劉助理心裏暗自竊笑，表面上萬分誠懇地說：“是是是。”

電話內線響，高以樊按下接聽：“總經理，董事長正往您辦公樓層去。”

“知道了。”

那邊坐在沙發上挖冰淇淋的謝二小姐聽到線報，一個鯉魚打挺，瞪著一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子，直盯高以樊，提醒他趕緊準備“迎敵”。後者不知在思考何物，突然翻開剛才那份文件，找到樂森受邀頒發的那個獎項，瞇起眼睛盯著那行字。這個每當腦子秒速運轉時慣有的標志性動作，在劉助理看來，老板心下已然是有了計較。

高以樊離開他的位子，邊交待劉助理邊朝沙發處走去，劉助理越聽越納悶，但了解老板如此安排必有原由，最後只是哀怨地說：“您剛才說下不為例……”高以樊在謝二小姐身邊坐下，橫過手置在她後頭的沙發背上：“你有辦法的，去吧。”

太上皇很快駕到，逗留在門外一尺處，瞧高以樊與謝家二小姐相聊甚歡，姿態親密。雖為人父，但更有董事長的身份在身，旁人雖無明示，但怨念總是有的，在感情上下道命令已示懲戒，已經是高竑森能想到的最輕責罰了。

起先高以樊和謝二小姐都權當沒發覺，高竑森也只是站在門外，眉開眼笑不出聲，他不過閑暇無事來瞧兩眼，便準備擡步離去。眼看勢頭不對，高以樊只好率先撤去裝模作樣，像終於瞧著老頭兒似的，揚聲：“董事長。”然後謝二小姐也格外配合地站起來，恭敬得體地與老頭兒打招呼，高竑森笑得和煦，示意他們坐下：“隨意些，無需註重這些小節。”

幾番家長裏短的寒暄，高以樊好歹找到空隙，立刻用一種擇日不如撞日的語氣對老頭兒說：“董事長，我這兒有一件事想與您商量。”

和謝二小姐剛聊完水族箱裏那條過背金龍的高竑森負手回過頭來，打量著高以樊那煞有其事的樣子，道：“好。”

時間齒輪滾滾，慶典如期而至。

每一屆廣告節的組委會都主張隨性，提倡真我，從不在服裝這類細枝末節的事情上做硬性要求，這大大減輕了晚江的心理負擔。她還是第一次被正式邀請，以往都是看電視直播的命。公司同事都很為她高興，尤其是先前發生了那檔子事，這樣的喜訊，簡直來得正是時候。明明八字沒一撇的事兒，一個個全都興奮得要命。陸戎的恭喜自然是不會缺的，這小子前陣子突然怪怪的，在辦公室活躍度都有所下降，近段時間又開始回歸本色，仿佛之前的不對勁都只是晚江一個人的錯覺。

盡管告誡自己要寵辱不驚，就算幹坐一晚上空手而歸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滿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覺悟，可是頭天晚上還是不可避免的失眠。

於是現在到達會場，放眼望去皆是神采奕奕的人們，晚江只想偷偷拿出小圓鏡照一照自己的黑眼圈。這樣的場合，擡頭低頭見到的多是廣告圈子裏的人，平日裏再怎麽激烈競爭的對手勁敵，此時相見也是化幹戈為玉帛，各自笑臉相迎，不過她沒怎麽看見新奧的人就對了。

麥田近年勢頭強勁，晚江憑借自身實力嶄露頭角，得到許多前輩們的賞識。這會子遇上幾位老師，便聚在一起談天，她其實緊張得手心冒汗，但需要她發表見解時，還是能從容客觀、對答如流。

弧形會場布置裝點的很是出彩，不落俗套，前排座位上都有一小捧精致的花束。晚江的是白色雛菊，深紫色的花心，用綢帶紮成茂密的一小捧，清新又不失可愛。會場漸漸滿座，晚江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杜寶安發信息，順道等待典禮的開始。

全場燈光漸漸暗下來，音樂即刻而起。擔綱主持重任的是新面孔，卻很是老練，將現場控制得十分到位。其實整個流程並不繁瑣，巨型屏幕放送完一年以來國內廣告業創新發展的短片，隨後便是入圍作品的總覽，接下去就是一系列的揭曉與頒發。因為沒有具體獎項的具體提名，大家自然不會知曉自己將斬獲哪一個。

典禮有條不紊地進行，大大小小的獎項陸續頒出，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晚江正小心伸手越過前排，向一位和自己私交甚篤的同行道喜，主持人就在這當頭報出了“最佳創意策劃——陸晚江”。

她是真的沒反應過來，左邊的姑娘祝賀似的一掌拍在她肩上，倒嚇了她一大跳。晚江還在後知後覺，接著便聽到：“有請樂森集團董事長——高竑森先生為陸晚江小姐頒獎！”

這下，腦袋裏霎時火光四濺，轟一聲炸開。

晚江不得不完全醒悟過來，心下諸多詫異。憑借年初獲得廣泛好評的那個案子，她竟然，真的得到了這個在她心底最附價值的獎項。好像一腳踏空了似的無措，心臟仿佛要蹦出嗓子眼兒，她趕緊深呼吸數次，把那些激動和慌張吐掉。從過道走向頒獎臺，紅毯鋪成的一小段路，晚江將每一步都邁得極穩，她踩上幾級臺階，與舞臺對面含笑踏步而來的高竑森照面。

而此時此刻，晚江不得不佩服自己還能開小差。高竑森的面容愈來愈清晰，她小小膜拜了下遺傳基因這回事，任誰見過高以樊，再見到眼前這位精神矍鑠的商界大鱷，都堅信他們必然是父子。唔，她似乎預見了高以樊步入中年後的模樣，想到這裏，晚江惡趣味地憨笑起來。高竑森亦是遠遠便已關註著晚江，挽成七分袖的襯衫和牛仔鉛筆褲，笑顏不耀眼卻十分耐看。這女孩子簡單含蓄的氣質，竟讓年過半百的高竑森恍惚憶起當初雙十年華的妻子。高竑森按捺不住有些念頭，回頭朝臺下觀眾席某處探究似的望過去。

大屏幕上是兩人握手的特寫，隨後高竑森從禮儀小姐手中接過獎杯與鮮花轉送到晚江手裏：“恭喜。”這令人企盼無數次的一刻，似夢非夢。晚江雙手緊握著杯身，沈甸甸的手感成了當下唯一的真實。舞臺上柔和的聚光燈灑了晚江一身，她側過頭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晶瑩，朝高竑森鞠躬致謝：“謝謝您。”

他不禁多看了晚江兩眼，道：“高某亦借此良機，感謝陸小姐之前與樂森的傾力合作。年輕人才華橫溢，前途不可限量。”

真是叫人受寵若驚，幸而她亦清醒：“皆是分內之事，高董事長過譽了。”高竑森淡笑，最後讚許似的點頭。那頭主持人再次恭喜獲獎者的聲音響起，整個弧形會場掌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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