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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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聞一直記得蘇閱曾說:“只要有大哥在,你便可為自己而活。”他享受著手足給的自由與安逸,他只是從來未曾想過——這般徹徹底底地失去一個人。而那份被遺留於世的責任,毫無疑問降臨在蘇聞的後半生。

葉賢芝那邊,亦是鐵了心卯足了勁要拆散他倆,各種阻撓磕絆能想到的都使了個遍。他們苦苦掙紮、身心俱疲,平靜無瀾下其實兩個人都血肉模糊。連每一次的擁抱和牽手,都仿佛難以再回溫到從前的熱度。

回不去,是多叫人潸然淚下的三個字,是在仍然相愛的兩人之間劃下一條天塹,它無形無影,但畢生都無法逾越。有時候,苦痛無望的相濡以沫,和肝腸寸斷的相忘江湖,竟是如此艱辛的抉擇。

她最後一次去找葉賢芝,約在學校附近的茶館,店內暖氣打的很足,讓人手心裏都冒出細密的汗,粘膩膩仿佛連杯子都捧不住。

“我會和蘇聞分手的。但是,我不會開口。”

葉賢芝一哂,鄙夷之氣毫不掩飾:“你也不過如此嘛,到最後,想著的還是自己那點虛榮心。怎麽,打算扮演被拋棄的苦情角色,然後賣弄裝可憐的本事嗎?”

晚江不為所動,傷心都不怕,碎語閑言算什麽。“隨您怎麽說,我選擇懦弱,但不是為了自己。我懇求您,如果是您,一定有方法的吧。為了蘇聞好,為了讓他抓緊赴美,您一定有方法的。”

“你到底想幹什麽?你這樣做是憑什麽?”

“憑我愛他。”

那壺白茶兩人到最後都未飲一口。晚江出了茶館,一路向北往學校走。B市一入冬季就會多霧,仿佛上蒼呵出的一口霧氣,白茫茫罩在人間的世界裏。能見度極低,幾步開外的行道樹都被施了隱身術似的。步行的路人只有走得極近才能瞧見,街角處坐著一個朦朧不清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哎,現在想想,當時的確有點兒矯情。可是手足之死對他打擊甚重,母親又那般苦苦相逼,我做不到在他心力交瘁的身上再抽一鞭子。何況我答應過他,不做先離開的那個人。”往事談起來大抵讓人唏噓,晚江用指腹擦擦鼻尖,嘖嘖幾聲聊以自`慰。

“他和我說過,他太了解我,在這件事情上,他不能接受我哪怕一次違心虛意的分手。他不能接受我離開他的理由,會是因為我愛他。”

“如果哪一天他真的對我說了那兩個字,一定是周全考慮,絕不倉促。”

“一定是,他真的不再愛我。”

是真的愛一個人,才會為這世上七十億分之一的緣分,甘願退一萬步背負傷痕。

其實蘇聞來見她的那天並不特別,卻成為這凜冽肆虐的寒冬裏,凍傷她徹身血肉的最冷的一天。他們散過燈火通明的圖書館,蕭條無人的籃球場,凍結成冰的思源湖,仿佛一夜之間重走一遍曾經牽手而過的路。依舊送她回寢,壞了一片的路燈早前全已修覆,盡管列了一排,可那淒淒慘慘的光亮竟別樣孤獨。蘇聞紮緊晚江松垮的圍巾,細致地將毛邊塞進她小巧的下巴:“圍巾戴緊些,不然漏風。”

“不要再糊塗到將暖寶寶直接貼在身上,會灼傷的。”

“嗯。”

“你不是說那個紅色熱水瓶一點也不保溫麽,記得換個內膽。”

“好。”

“例假來得時候,就不要和杜寶安去吃麻辣火鍋了,千萬忍住。”

“偷偷吃一次也不礙事的嘛……”

“回家的機票早點落實,別又弄得和去年一樣。”

“我知道。”

……

……

晚江只覺眼底有溫潤泛上來,眼前的蘇聞幻化成重影。她從口袋裏抽出手,戴著手套所以拍在他胸口的聲音有點沈悶:“你很啰嗦欸。”

一定是她太大力,不然怎麽整個胸腔都灼燒般疼起來,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喉頭戰栗,五官附近的神經頃刻間發酸,他說得很輕:“晚江,我不能愛你了。”

我不能愛你了。

這北國的歲暮天寒,雪虐風饕,也抵不住這樣的心碎。她做好萬全準備,頹然地獨自一人等在這裏,沒能等到他說分手,也沒能等到他說不愛。

我不愛你了,我不能愛你了。原來這一字之多,會叫人懂得萬劫不覆,卻無法叫人甘願心如死灰。

“唉,自打那以後啊我就覺得冬天實在討厭。天寒地凍的氣候,苦澀難耐的回憶,哪一個都要命。”晚江把玩著手中的水杯,一下一下幅度甚小地晃,稍稍失神:“最討厭、最討厭了……”

蛋糕已被粵粵攪得慘不忍睹,小鬼才懶得理兩個奇怪的大人,自個兒玩得不亦樂乎。晚江回過神,將剩下的薄荷水飲盡,淺淡的清新濾去幾分郁結,她小小抱怨:“好好的一個生日,結果弄得這樣掃興。”從頭至尾高以樊都盤著一雙長腿,肩勁和背脊躬成松垮的弧度,額發微亂但綿軟地覆在額頭,一副默然不語的傾聽模樣,晚江不知他心頭何念。

他傾過半身,專心收拾面前的殘骸,說得似乎漫不經心:“沒關系。”

“……”,晚江眼角跳了跳,怎麽感覺有些微妙呢,“餵,你怎麽了?”

這下他竟索性不說話。晚江嘴一癟,某人的樣子惹得她手癢癢,裝聾作啞是吧?她飛快地揩了坨奶油,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抹到他臉上。高以樊手裏還托著那蛋糕的底盤,瞬間像被點穴了似的,就著那姿勢一動不動。粵粵哈哈大笑起來,在被舅舅瞥了個眼神之後,自覺地捂住嘴賊兮兮偷樂。動手的人擦完指上的油膩,站起來拍拍臀部撤離現場:“借你電腦收個郵件。”

她離開客廳,他卻又坐了下來。一條腿伸著一條腿屈著,手肘擱在膝蓋上頭,臉上的奶油也沒心情去擦,腦袋往後頭一靠,落在沙發柔軟的邊沿。他挫敗地閉上眼睛,高以樊,你丫犯什麽渾,明明是你自己要聽什麽勞什子的“說出你的故事”。

可這一切,竟會叫他,心生妒意。

說什麽“沒關系”。

誰說沒關系。怎麽就別扭地發覺,關系大發了呢。

粵粵牌貼心小寶貝湊上來替他擦掉奶油,弱弱地怕踩到地雷:“舅舅,你怎麽啦?”高以樊大掌輕輕拍在他的小屁股上,吃味地語氣聽起來相當苦逼:“舅舅,自虐了。”

P.S:七夕雙更完畢。

三文:高以樊,有人說值此佳節,要讓你出個小劇場什麽的樂一樂。

高以樊:呵,你當我郭德綱?

三文:……

高以樊:值此佳節你安排我聽別人談舊愛,你也不怕後半輩子只有青燈古佛相陪。

三文:大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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