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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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運動熱情持續了好些天,順帶治好了晚江這陣子的失眠多夢。原本郁郁的心情也逐漸轉好,受盡戰火摧殘的土地都能重建,那她的荒塹,假以時日也一定還會開出綠芽。陸戎每天準時等在樓下的院子裏,和晚江一起跑完步,然後坐公車到公司上班。這讓晚江想起小時候,唐老師也曾這樣帶她晨練,完了先騎著那輛拉風的自行車送她去學校,然後才去往C大上課。

“我爸年輕的時候很熱衷鍛煉身體,也算標準身段。現在不同了,心寬體胖,深刻實踐了一回‘歲月是把殺豬刀’。”

他們散步在回去的路上,晚江便把唐老師拈來做了一回話題。陸戎也很大方地聊起自己的父親:“我爸也很喜歡運動,跑步、籃球、足球,我的童年,幾乎就是和他一起在A大的操場上度過的。”

“A大的操場?”

“是啊,我爸是生物工程學院的院長”,陸戎淺淺一笑,“所以,我是真的很早就知道師姐你了。”

晚江吃了一驚,她進A大的時候,這小子還沒初中畢業吧?而且父親是工科教授,他怎麽就選了個文科專業呢?

“因為我喜歡,於是我爸沒有反對,但從來不看好,就等著將來看我畢業即失業的笑話。反正在他眼裏,只有搞科研技術才是正經事兒”,說起這些,他年輕的臉上也有無奈,但很快稀釋,“師姐,你從來都是我前進的動力。你說過,‘所有因為創作而犧牲的腦細胞都將永垂不朽’,我也始終銘記。”

晚江默默地呆在原地。

不可思議,原來自己在另一個人悉心掩護的光陰裏,活得像那日出時天際線處赤色的雲。一直以為他對自己只是一時興起,卻沒料想,他在獨自一人的單影歲月中,如此癡心。

或許你永不在乎剖白真心,而我卻怕自己負擔不起你的長情。

她的內心不知為何有些傷感,而眼前高大的男孩,在朝陽金色的逆光裏,粲然一笑,不再言語。

一段路,兩人都沈默,這在幾日來的相處裏,是沒有過的。如果沒有接下來這突如其來的小插曲,很可能會一直尷尬到底。晚江頭上那條好端端捆著頭發的皮筋,“嘣”地一聲斷掉,不僅她自己,陸戎也嚇了一跳。倆人面面相覷良久,大概都對這坑爹的情況感到訝異。陸戎率先忍不住,拍著大腿直樂,和前幾天目睹老大爺表演獅吼功的時候一個傻樣兒。晚江滿頭黑線,這什麽破質量啊!她攏了攏散下來的頭發,可身上沒有一樣東西能綁的。如果披下來,真的會熱瘋啊,不開玩笑!

沒法子,只好單手抓在後腦勺,疾步趕路。陸戎瞧她像競走運動員似的,那模樣格外喜感,笑夠了才追上來。這樣舉著怪累人的,從胳膊到肩膀都酸了,晚江準備換一只手,陸戎已經先她一步,伸手抓住她的頭發。

“欸!我自己來!”

“我來吧,算作剛才嘲笑師姐的補償。”

“虧你有這個意識,不過我自己來就……”

“放心,不會扯痛你的。”

頭有點難轉,晚江辛苦地瞅了他一眼,一副事在必行的樣子,仿佛擺在他面前的是一臺手術。

“咦,我這樣,算不算抓住了師姐的小辮子?”

“你確定這是補償,不是‘二次傷害’嗎……”

“哈哈哈!”

他倆這樣獵奇的姿勢吸引了很多路人探究的眼光,經過成記的時候,正在店門口幹活的老板娘也好奇地問:“喲,晚江,這是怎麽了?”

她苦笑著指指後腦,說:“頭繩斷了。”

“哎喲,那我這兒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能綁的。”

“不用啦,我這就到家了。”

“好嘞”,老板娘甩甩手上的水漬,這幾日總是能瞧見晚江和這小夥子一起晨練,年輕人這樣註重鍛煉挺難得的。她又想到什麽,連忙抿著嘴嘻嘻笑,“對了,上次和你們一起來吃宵夜的那位先生,這會兒也在呢。”

嗯?誰啊?

晚江興趣不大地朝老板娘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靠近店門口的、如此顯眼的、視覺完全可及的位置,高以樊一身休閑打扮,筷子頭上正夾著一只蝦餃,用一種被公然無視後不知喜怒的表情,回望著晚江、以及身後幫她抓著頭發的陸戎。

該、死……

自己似乎相當高調地忽視了他的存在……

晚江覺得脖子以上的部位全線僵硬,聲音說出口都有點兒飄:“嗨……你跑這麽遠吃早飯吶……”

陸戎清楚地感受到師姐有所異樣,便向那位氣質與早餐店格格不入的先生看去,他若入無人之境,只顧將蝦餃沾汁送進嘴裏,細嚼慢咽完,才不緊不慢地回答:“剛在附近打完球,想著老板娘蝦餃的手藝,就過來了。”

瞧瞧,人家這話說得多有水準,看老板娘眉開眼笑的模樣就知道了。高以樊自然是感知到了那年輕人的眼波,端起豆漿的杯子喝著,眼神一厘一厘地順著微斜方向延展出去,最後落在陸戎的身上。只是他此時正好側頭去看晚江,於是將這道犀利的目光隔在了盲區。

嗯哼,這個男孩子是誰?哪裏冒出來的?他最近到處飛,分身乏術也就算了,為什麽連他的首席臥底杜寶安也失靈了?

老板娘自然是不曉得旁邊的這位先生此刻已化身提問機,一個一個問號往外拋。她想著晚江他們應該還沒吃早餐,客氣地招呼:“你們倆也在我這兒吃點吧!”

“不了,家裏還煲著粥呢,這會兒回去正好,而且我得趕緊沖個澡,您先忙!”雖然是婉拒,而且上述理由貨真價實絕無欺瞞,可,為什麽她會心虛,心虛個球啊?

晚江謹慎地避免和高以樊有直接對視,雙眼的焦點始終飄忽在他鼻子以下部分。雖然離得不近,但她知道他有線條削瘦的下顎,食不露齒,抿著嘴唇細細咀嚼,晚江的目光在此處鬼使神差地逗留了一會兒,思維不小心可恥地發散出去……耳鬢廝磨的親密,呵氣如嘆息。炙熱雙唇的微弱啟合裏,溢出萬般難耐的渴求。

你想對我怎樣都可以……

“啊——!”晚江一聲尖叫,雙手抱頭在原地瘋狂跺腳,為什麽!為什麽這難以啟齒的臆想還帶重播的?!老板娘就算了,陸戎離她最近,整個人嚇得一時間大氣不敢出。她胡亂蹦著,完全忘了小辮子還在陸戎手裏,他只好隨著她的姿勢擺動,以免扯痛她頭皮,兩個人搞笑得像在演情景喜劇。

高以樊停掉嘴上的動作,只覺得腦後有一列烏鴉飛過去,他輕擡眉尾:這什麽毛病,有治沒的?

“南無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無阿唎耶……”光天化日之下將一個穿戴整齊的男人意`淫得如牛郎,晚江深知罪該萬死,她停止抽瘋,開始雙手合掌閉眼默念大悲咒。陸戎對老板娘吐吐舌頭,表示真心不明白她這一驚一乍是為何故,此刻嘴裏嘀嘀咕咕在說什麽也聽不清楚。

顏面算是在這條街上丟盡了,沒了、才知道什麽是沒了。晚江決定忽略掉眾人嫌隙的眼光,夾起尾巴趕緊逃走,灰著臉撂下一句幹癟癟的話:“你慢慢吃、我們走了。”

他們三步兩步就走過了高以樊的視野範圍,走向了他看不見的一方。店門口那塊地明明剛才還有她在亂蹦,突然就空了。他的眼睛慢慢低垂到跟前的籠屜上,口腔一動,終於把之前停止咀嚼的食物咽下去。

雙雙把家還,煲粥共食,談笑風生。屋子裏留一個血氣方剛的男性,自個兒浴室沖澡。嗯,從晚江的幾句回話裏,高以樊目前只能提煉並腦補出這樣的場景。

還有——

他抽了張紙巾印印嘴角,走的時候揉團扔在桌子上。

“你”慢慢吃、“我們”走了,這樣的歸類方式真不招人喜歡。

反正不招他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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