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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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日過後,晚江微妙地發覺,女同事們總是對自己使用一種欲說還休的表情,經常弄得她後脊背直發毛。大靈等人孜孜不倦地從旁敲擊神秘男子的來歷,她分別以追趕末班車、肚子疼上廁所、頭戴耳機假裝聽音樂等等方式險險避過。後來實在躲不了了,晚江只好含含糊糊地回答:“他……是我一遠房親戚。”

“從來沒聽你說過在這兒有這麽牛的親戚啊?單單他那只表就能在市中心買下一套房。”

“噓……暴發戶,暴發戶。”

大靈哪裏會信,雖說這親戚身份前頭掛了個“遠房”,但誰會和自己遠房親戚在天臺上激情四射啊,這種設定只會出現在俗套的情感類雜志上好吧。她瞧晚江不願多透露,也就暫時作罷,嘿嘿,反正任何隱情最怵的一個詞就是來日方長。

晚江在委婉地表達了某些困擾後,高以樊就再也沒找上門來過了,但並不妨礙兩人在私底下因為“民以食為天”的感召迅速結為飯友。

杜寶安是個煎不出完整荷包蛋的奇女子,所以她長久以來深谙“跟著陸晚江有肉吃”的道理。輪到晚江跟著高以樊廝混,帶她在B市大道小弄裏繞,每每都會感嘆神奇,然後歸結為本地人與生俱來的優勢。不過幾天便把祖國各大菜系都嘗了個遍,晚江最是念念不忘那客家菜,地道的客家盆菜手藝,用得傳統木盆,盛滿雞鴨魚蝦蘿蔔筍菇,一層層吃下去,食材入味湯汁鮮郁。她和高以樊一人一條長凳圍著那張八仙桌大快朵頤,吃出一身汗。

虐待杜寶安多日晚江終是問心有愧,這日便捎她一塊加入飯友行列。在市中心堵了許久,最後找到那家大隱隱於市的雲南菜館。門面很小,上了樓階才發現別有洞天。一列窗子正好面向外頭的杉湖公園,景致頗為宜人。那老板瞧見高以樊,便端著一盞紫砂壺踱步過來,笑盈盈像尊彌勒佛:“給你留的臨湖座位。”看得出來高以樊對他很尊敬,說話都還欠了欠身子:“謝謝周伯伯,路上實在太堵,耽擱時間。”老板笑言:“改日我再敲你父親一頓。”招手來一個小夥子,領著高以樊三人入座去。

酥油茶味道很正,晚江和杜寶安在慢飲。高以樊點菜,同樣是低頭做事,這般模樣的老板到底和辦公室裏的不同。杜寶安納悶,這兩人究竟瞞著她胡吃海喝了多久,煉造出現在這般自然隨意的氛圍。高以樊最後吩咐侍應生:“不要用香菜提味,謝謝。”杜寶安眼珠子唰地轉到晚江身上,見她歪著腦袋正賞湖景,杜寶安只好躲在杯子後面悶笑。

蟲草汽鍋雞是特色風味菜,雞湯味美鮮甜,杜寶安不知不覺喝下小碗,回味著那唇齒留香,就瞧見岳寧挽著一位婦人從裏間出來。杜寶安沒來得及提示晚江,岳寧已經欣喜地步到跟前:“你們也在!”

高以樊循聲擡頭,他又望一眼晚江,才說:“你一個人?”岳寧搖搖頭,葉賢芝正走到她身側,岳寧便為他們介紹,葉賢芝未見紋路的麗顏爾雅一笑:“原來是高家二公子。”高以樊站起來恭敬稱她一聲“蘇夫人”。葉賢芝雙瞳含笑緩緩掃過那一聲不吭的兩人,最後眼神低垂地落到晚江身上。那仿佛看著獵物在足下茍延殘喘的表情,晚江時隔多年終於再次領教。曾經那樣敗給葉賢芝的惺惺作態,誰想到如今還能狹路相逢。岳寧倒是一一介紹,杜寶安自是浮出半分笑容,算是打了招呼,接著便低頭專註地當個吃貨。晚江不願被旁人瞧出不自在,擱了筷子在筷架上,落落大方行個禮貌:“您……”

“岳寧,蘇聞愛吃這家的春卷,外帶兩份。”葉賢芝仿佛對那問候渾然不覺,回過臉去做吩咐,便也錯過高以樊雙眉一皺的表情,那英氣俊朗的臉好似添加速效制冷劑,兀地冷下來,寒氣滿面。他挪了眼神到晚江那處,見她一副沒所謂的樣子,像是無事。

茶足飯飽之後自然有人載她們回家。杜寶安想著想著還是惱,一巴掌拍在晚江大腿上,前頭的高以樊聞聲尋望,就見晚江疼得直哆嗦。杜寶安恨鐵不成鋼:“你就不長記性`吧,幹嘛貼上去任其羞辱。”晚江揉著大腿顧不上回話,杜寶安繼續唉聲嘆道:“這人要倒黴起來放屁都能砸著腳後跟,燒香拜佛懇求別碰上的寶貝們,怎麽現在沒倆月就齊活了。”

晚江礙著高以樊在場,怕會惹他疑惑,趕緊扯扯杜寶安讓她別再多說。

葉賢芝回到家中,彼時蘇聞正在書房凝神於電腦,見母親進來便撂下工作:“媽。”葉賢芝將盛著春卷的碟子放下,說:“岳寧特意為你點的。”蘇聞點頭,接過筷子嘗,一連吃了幾個,並不和葉賢芝多語。葉賢芝四下看了看書房裏的陳設,仿佛無意問:“你那蘇禾庭院的廣告,是哪裏在做?”

蘇聞慢慢停下咀嚼,望著碟子裏的春卷,半晌才答:“媽,我記得您從不過問集團的事。”蘇家龐大的酒店生意從來都由蘇聞父親執掌,葉賢芝一向只安心做她閑暇無憂的蘇夫人,對集團事宜一概不管不問不知。她無聲無息地笑了笑,撫`著腕間那清亮似冰的翡翠鐲子,慢道:“我今天遇上了那陸小姐,真是許久不見。她和樂森那少東家在一塊兒,後來岳寧說她在為蘇禾做廣告,媽媽只是覺得真巧。”

蘇聞擺下筷子,不置一詞,葉賢芝見此狀,便也作罷,拂拂兒子肩頭,柔聲說:“我讓廚房給你準備牛奶,早點休息。”

書房門被合上,哢嗒一聲微響,蘇聞靠進椅背,良久未語。他拉開書桌一側最下層的抽屜,抽出置於底部的一本筆記。他小心珍藏,盡管它已褪色泛黃,尖角起毛向上翻卷,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運算公式和經濟學術語。這一厘米厚度的第一百二十三頁,有他無望的愛情。

他輕輕拾起夾在那一頁的相片,一寸照、齊劉海、馬尾辮姑娘。那是被時光刻下來的明媚青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晚江,我是不是做錯了。

可我又這樣想起你,一如既往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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