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逢八的日子要回高宅，高以樊談定一筆投資，從商務會所離開以後，司機直接開車回了大宅。高家夫人極鐘愛郁金香，宅前特別開了一大畝園子，專門雇請園藝師種植栽培，花期時節整片園子望去燦若雲霞。高以樊猶記得那幾株紅至暗紫的“黑人皇後”，在叢叢絢彩中間氣質獨樹，冷艷高貴不可方物。

高岑哄了粵粵午睡，才得空在露臺看了一下午書。她從眼角餘光裏瞧見高以樊，便將書本合上，伸了個懶腰：“嗯，真是舒坦。”高以樊從碟子裏拾了塊棗泥山藥糕，走到護欄前，這露臺下面的小院子裏有幾棵石榴樹，正逢石榴花怒放似火。高岑揉著頸子走近，瞧高以樊無聲無息地嘗著糕點，細粉落了一手也沒發覺，忍俊不禁。

那晚在她公寓，慶幸岳寧和蘇聞告辭得早，否則不知道他和晚江要躲到什麽時候。陳`元一敲的書房門，晚江跟在高以樊後頭出來，耷拉著腦袋情緒低落，眼睛微紅。陳`元一大驚，扯著嗓門就喊：“晚江姐，你怎麽了？高以樊非禮你了？！”煩心的某人“嘖”了一聲，晚江都沒來得及阻止，陳`元一小腹就挨了一拳，動手的人則目不斜視地離開。高岑倚在玄關目睹一切，搖頭可憐陳`元一撞上槍口。

“來，咱們聊一聊。你和岳寧是何其純粹的青梅竹馬這個我知道，所以那天，怕見面尷尬的是晚江和那蘇家公子”，高岑慢悠悠地下完定義，接著說，“結果不巧，該遇上的終究躲不過。瞧你心不在焉的，昨晚是不是發生了什麽給您添堵的事兒了啊？”見高以樊半晌不回答，多半是不願回答，高岑惋惜極了：“沒有嗎？嗐，白白浪費我一番苦心。”

“是‘沒安好心’吧。”

這倆姐弟最擅長的就是互相揭短，高岑何時輸過：“是噢。可是縱觀前因，我看這一切和你高以樊沒多大關系嘛，最近你總擺這副婉約派詞人似的郁郁寡歡為哪般啊。”

一切裝聾作啞、不理不睬、無動於衷的逃避行為在高岑面前都是紙老虎。她貓兒似的湊近高以樊，伸出食指點點他結實的胸口：“這裏——是不是有點兒古怪？”兔崽子揮開她的手，高岑倒也不計較，歪過頭撓了撓發頂，一臉狡黠的表情在高以樊看來萬般礙眼，他冷冷地說：“幸災樂禍。”

高岑不否認，隨手拿出一支女煙點燃，卻不抽，夾著纖細修長的煙身，指如削蔥，那般簡單的手勢卻別樣迷人。她喜歡收集世界各地的女煙，偏偏不抽，想起來的時候點一根，就那樣晾在指間消耗。高以樊見她又是這副做派，只說：“暴殄天物。”

高岑笑，幅度甚小地搖頭：“不要跟我拽成語了。不好好把握住那不可多得的動心，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煙霧裊裊，她把積了小段的煙灰抖落，疑惑道：“和你那前度比起來，晚江倒是差一大截呢。”高以樊前女友算得上是個美人胚子，他瞇瞇眼睛，高岑這話又讓他掉進那怪圈：“嗯，的確不算美。”

只是……

“所以嘛，一個女人可以沒有美麗的容貌，但是不能沒有區別於他人的吸引力。如果不是月貌花容，那便求與眾不同。”

砰砰——

砰砰——

砰砰——

他內心忽而震動，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的如雷貫耳——如果不是月貌花容，那便求與眾不同。於他而言，以往大多是按部就班的經歷，唯獨這一個她，從開頭到現在，附送給他好多意外驚喜。高岑並不知自己隨口的感慨，就這樣撩開了弟弟百思莫解的答案，她沒在意地繼續：“別人我管不著，但你小子再混球也是我親弟弟。如果你錯過命運所賜的緣分，如果你最終沒有得到幸福，我是你姐”，她摁滅煙頭的星火，“我不會比你好過。”

她擡起眼皮，高以樊也正看她，兩人無聲的眼神交流裏是血濃於水的羈絆。高以樊喉頭一動：“那你呢。”高岑表情有剎那停頓，但僅僅只是剎那，又恢覆成她的風姿綽約，無所謂地擺手：“如今這般挺好。”

“你們在說什麽。”高竑森負手從屋裏踱步而出，這位商界大亨身骨硬朗，慈眉善目。高岑癟癟嘴，口氣揶揄：“在說這兔崽子再這樣忙下去，保不齊哪天他帶回來見您二老的是劉知旬。”高竑森一下子倒是沒聽明白，隨後才仰面大笑，擡手作勢要敲她腦門：“滿嘴跑火車！粵粵醒了，你去看看。”高岑“喳”了一聲，順帶作了一個揖，高竑森只覺得拿這個女兒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步伐穩健，邁到兒子身邊，雙手撐在護欄上，遠眺著周遭的風景，順便問幾句此次投資的事。高以樊一一作答，最後見父親滿意地點頭，連眼角紋路也是欣慰之色。他拍拍兒子的肩膀以作鼓舞，轉身欲往屋內走，沒兩步又停下。高以樊見父親背影偉岸，語氣聽來像是和顏悅色：“老岳家閨女帶了個好女婿回國，兩口子見著我和你媽就得瑟。呵呵，你什麽時候也讓我在他們面前顯擺顯擺？”

隔幾日，劉助理提交近一周日程安排給老板，得空的時候說：“申請提早下班。”高以樊斜他一眼，繼續看水箱裏的熱帶魚：“你這幾天都忙什麽。”

劉助理撥著手裏的紙張，語態幽幽：“承蒙董事長關心，連日來家父頻頻施壓，今天約見徐氏的三小姐。”高以樊只怔了一下，然後便擺出明晃晃的嘲笑來，他屈指敲敲水箱的玻璃，一副與我無關的口吻：“噢？是麽，挺好的。”

劉助理郁悶，感嘆自己明明不好女色，卻偏偏替某人背了黑鍋，心裏著實是不痛快：“老板，無論如何，還請你盡快拿下陸小姐。這個，有些事董事長和家父不了解，你還是了解的。”他說完習慣性地擡了擡眼鏡，透過鏡片的目光難掩無奈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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