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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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江拎著宵夜,利箭一般沖上三樓沖進家門一屁股倒在沙發裏挺屍。她與杜寶安合住,有門禁,晚江不敢輕易犯規,否則隔天準能接到來自家鄉的慰問。

杜寶安擦著頭發走過來,擡腳踢了踢沙發上裝死的某人:“我靠……尊敬的陸小姐,請問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一杯上臉、兩杯微醉、三杯就倒的陸小姐嗎?你這是開掛了吧,這味兒大的!你家陸老師和唐老師見你這副模樣不知是該欣慰還是心酸……”

晚江受不了她吐槽,指指桌上放著的宵夜:“哥兒們,趁熱……”

買的鮮蝦雲吞面,一個個雲吞裹著蝦肉白白嫩嫩,撒了一小把蔥花,看著就小清新得緊,熱湯又鮮,真真兒是要了親命。杜寶安出了趟小差,回到家累得只差沒散架,冰箱裏沒吃的,廚娘又不在家,在餓死和累死之間,她毅然地選擇了前者。這會兒吃到這般美味,果斷沒風骨地淚流滿面。

真的不想動,可還是記起來要報告平安到家,一會兒就收到麥祁的短信,囑咐她好好休息。其實到現在,這酒早已醒了七八分。她只是覺得累,以前通宵弄策劃搞創意也沒有這樣疲憊。杜寶安從碗裏擡起頭:“死了啊,吱一聲。”

“……”

“餵?!”

“渴。”

得……吃人家嘴短。一陣劈裏啪啦的拖鞋聲,杜寶安拉起她,把水杯遞過去,然後又席地而坐對付那半碗宵夜。晚江挪下來坐到杜寶安旁邊,扣著地上毛毯的一角,自顧自喃喃:“我今天喝了好多好多酒。”“嗯。”

“玩了真心話大冒險。”“噢。”

“我選了大冒險。”“咦?”

“我給蘇聞打了電話。”

杜寶安頓了,如此一來,某人這副歇菜似的模樣,都有了解釋。杜寶安吃幹抹盡,醞釀出一個飽嗝,問:“然後呢?”

“然後我掛了,然後他又打了回來,我以為是你,還吼了他,結果不是他。”

“……”

“看什麽,我說完了。”

“你丫是在繞口令吧……”

“我們什麽都沒說。他的號碼被回收了,早就賣給了別人。”她邊說邊站起來收拾茶幾,彎腰的時候頭發滑`下來擋住了光線,整張臉隱在裏面,杜寶安看不清她的神情。晚江拿著碗筷就要走進廚房,杜寶安叫住她,她轉過來:“嗯?”

“你看,老天爺對你多仁慈。明知你一時腦熱想不開,還是變著戲法阻止你上演萬惡前女友這樣惡俗的戲碼。是你賺了,姐妹。”晚江撲哧笑了:“對,對。”她知道這是安慰,盡管拐著彎涮了自己,但是她都明白。盡管不用說太多,但是她都明白。

“趕緊把頭發吹幹了去。”說完她就進了廚房,沒多久就響起了吹風機嗡嗡的聲音。晚江打開窗子,夜風溫柔,拂面而來讓人忽略傷痛。

她想著晚上有首歌很好聽,等等上網載下來。想著今夜星光斑駁,明天會是一個好天。想著有些人雖然難忘,但是難忘難忘,不過難,可終究忘。

當年陸晚江和杜寶安是一塊兒考得A大。杜寶安一門心思學經濟,晚江也是投自己所好選了廣告專業。後來頂著名牌大學廣告系優秀生光環畢業的晚江,讓人大跌眼鏡地選擇了當時在業內起步不久的麥田廣告。老板麥祁和田恬是曾在英國留學過的小夫妻,畢業後進了英國一家頂級廣告公司幹了三年,然後放棄了這份旁人眼裏極好的工作,一心一意回國艱苦創業。後來晚江總是說笑,他們倆當年定是錢學森精神附體,一腔熱血只想著報效祖國。

於是別人問起這檔子事兒的時候,麥祁就一臉正色地回答:“祖國需要我唄。”後來他也問晚江,晚江只是笑,眼睛裏滿是狡黠:“你們需要我唄。”

現在的麥田可謂業內異軍突起的典範,已是一塊響亮的招牌。麥祁和田恬憑借在國外打拼時累積的經驗和人脈,近年積極與幾家全球規模的大型廣告公司展開戰略合作,從中獲得了大量制作品牌產品的廣告經驗。當初和夫妻倆志同道合一塊兒奮鬥的好友,現在都已是公司的元老,和一年年發掘到的人才一起,組成了麥田的堅強後盾。每當聊到這些,田恬就像現在這般,攪著面前的曼特寧感慨:“八個人擠在二十五六平米的屋子裏,慶祝接到第一單生意,開心到直落淚。現在想著,竟像發生在前世一樣。”

晚江支著下巴,打量坐在對面身形嬌小的老板娘。齊耳幹練的短發,五官小巧,皮膚保養得好,根本看不出三十六的年紀,偏偏說著老氣橫秋的話。晚江坐直身子順勢往後靠,窩在柔軟舒適的沙發裏:“嘿嘿,咱們部私底下經常念叨說,認識麥田這麽一群仗義的老板和夥計,是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了。”

田恬欣慰地笑起來,末了收斂了笑意,若有似無地掃了晚江一眼:“晚江,你來公司也快五年了,業績漂亮,可以認真考慮點別的事兒了。”她什麽都沒說,晚江倒是什麽都聽明白了,眼下只想糊弄過去:“田姐,你和大哥結婚十多年了,如今事業如火如荼,可以認真考慮點別的事兒了。”田恬揉了團紙巾就扔過來:“就你貧!”

今天公司事兒少,午班還沒開始,田恬就拉了晚江逛街掃貨。上個月重新裝修了原來的房子,處理掉不少舊物,如今要置辦些新的,一個人總覺得拿不準主意,便叫上晚江一起。女人的錢果然是最好賺的,從下午茶的咖啡店裏出來,晚江坐進副駕駛,扭頭看後座上放滿的大袋小包,不禁感慨。田恬就不說了,光是晚江自己也拎了一大堆,對,還有從超市給杜寶安買的兩大袋食物。

還沒到下班高峰期,路況還算通暢,田恬開著車在市中心瞎逛,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下正是三月中旬,春意酣濃,草木皆覆新綠。“春山暖日和風,闌幹樓閣簾櫳”,只有古人才有的雅致,現在的人都太忙碌,忙著工作,忙著拍拖,忙著生存。春寒料峭,風吹久了便覺清冷,晚江想關上車窗,突然“咦”了一聲,扭頭說:“田姐,停一下。”

“怎麽?”

晚江認真瞅了一會兒,確定街邊新開的店鋪是她最喜歡的那家蛋糕店,直冒星星眼。噢我的上帝,她在胸前倉促地畫了個十字:減肥什麽的通通見鬼去吧……

她解了安全帶,跳下車,打開後車座的門,把自己的東西拎出來,一氣呵成:“田姐,我有件大事要去完成,放我在這裏就可以了,你先回家吧。”田恬一頭霧水,想著這丫頭就愛突然來事,也就隨她:“好吧,小心些。拜了。”

晚江推開店門,嗅到香軟綿長的芝士味心就酥了半顆。小時候總想著長大嫁給蛋糕師,什麽都不吃,光吃蛋糕就好了。蛋糕模樣精致討巧,冷藏櫃裏燈光調得極好,看上去簡直是藝術品。晚江要了一個ChestnutCream,店員仔細地進行包裝。她伸手往包裏拿錢夾,兀地就呆住了:包呢?

包不見了?!

不對,在田姐車後座!定是東西太多,埋在各種包裝袋下面沒看見,拿的時候又忘記了。這下真是囧到家了,錢夾、手機、鑰匙,通通都在包裏。晚江楞在收銀臺還沒想好對策,店員就頂著無害的笑容,提示她應付金額。

強迫癥在最不該發作的時候華麗麗現形。換了旁人想著退了便好,陸小姐想得卻是該怎麽付錢怎麽買到手。她也頂著無害的笑容,朝店員妹妹說:“姑娘,我突然有急事,手機沒在身上,借你的一用可好?”單純的姑娘從換衣間裏取了手機來,晚江連連道謝。店員非常有素養的各執其職去了,沒人打擾在角落裏苦苦思索的某人。

什麽是悲劇,晚江覺得這就是天大的悲劇。

她拿著手機,發現竟然回憶不起任何號碼:杜寶安、麥祁、田恬……甚至爸媽。平時依賴慣了通訊錄,從沒刻意去記,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她那成天搞策劃創意的腦袋承受不了負荷。晚江僵成一尊塑像,自作孽,不可活。

其實她記得一個號碼的,那號碼在那狼狽的晚上之後,她就刪掉了。不論是與不是,留著它到底是沒有意義。只是記憶有時太可恥,你以為無暇留心的,往往潛在思想觸及不到的深層,根深蒂固,卻在表面覆上風平浪靜的幌子。

她像熟悉自己的號碼一樣,緩緩地按出了十一位數字。和蘇聞無關,對方只不過是個陌生人,這樣想著,她竟然就撥了出去。莫不成這食物誘惑會讓人變傻?

沒想到這號碼歸屬地仍是B市。

這會兒的晚江悄然變了心意,她都快忘了那份打包好的ChestnutCream,滿腦子只覺得這未知之人充滿了神秘感,專註到有人推門而入也沒發覺。那人踏入店內沒兩步,握在手裏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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