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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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十月,天氣漸涼。

十一那日是安兒的周歲宴,康熙不在,卻也命人送了賞賜回來,有一些黃河鮮魚並地方的土產鮮果,這個季節鮮果難得,但敏若那卻不會少了鮮果供應,宮裏的果子也都是南邊運來的,也算不上稀罕,倒是那些土產對敏若而言更稀奇些。

這些東西姑且算是敏若的份——安兒也沒法吃。真正算得上是專賜給安兒的便是一只白玉長命鎖,兩只湖筆一部書,敏若知道後兩樣是給安兒抓周的意思。

東西未必緊要,是擺給外人看的臉面。安兒的周歲宴趕上康熙不在京中,若是康熙半點表示沒有直接給忘了,外人難免猜測議論,永壽宮是否不得聖眷。

而他千裏迢迢命人快馬送賞賜回宮,便彰顯出重視恩遇了。

尋常抓周是需要訓練的——畢竟哪個孩子也不可能一堆琳瑯滿目的東西上手就抓住顏色暗淡陳舊的書籍、刀劍、算盤等物,小孩子總是更偏愛顏色鮮艷的東西。

這時候就得靠平日的訓練了,想要抓周出風頭,平日就得下功夫。

敏若不想安兒抓周當日抓個印章什麽的一鳴驚人,她從一開始就訓練安兒抓書本去。這世上孩子抓周抓書本的多,抓住一本書算不上出挑,但不出挑才是最好。

其實只要安兒那天不抓起胭脂水粉珠釵翠環,哪怕是扯下了自己的尿戒子揮舞起來,主持抓周的命婦都能給說出一朵花來。

再抓住本書,更是能直接被誇成未來才子。很多孩子一輩子最有文采的時候估計就是抓周這天了,只要抓住本書,或者抓住筆墨,一下就成為了眾人口中“滿腹經綸的才子”。

康熙的賞賜來得遲,離抓周宴只剩一天,敏若也沒多少訓練的機會,只能把他賜下的筆與訓練安兒要抓的書擺在一處,盡量提高概率——康熙賜的書與她準備的書都是《論語》,就容她悄悄糊弄一下吧。

希望這小子多少給他汗阿瑪點面子,雖然敏若不想外人覺得康熙對安兒有多麽偏疼寵愛,但孩子成長的過程中總是需要父愛的。她的無害是令安兒與阿哥們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的本錢,但敏若要為安兒逐漸地積攢更多的本錢,康熙的孩子太多,難免有他顧不上的那個。

在她於康熙心中無害的前提下,她的身份就是安兒的本錢,安兒生來就比他有的兄弟姊妹們擁有了更多與康熙接觸的機會,而感情都是天長日久地經營出來的。

經營的過程自然需要她這個腦袋已經長成了的額娘從中使勁,安兒抓住康熙賜下的筆算是一個加分項,人總是希望別人能夠特殊對待自己,自己給出的東西也是一樣,即便康熙身為帝王也不例外。

可惜時間太多,沒有太多訓練的時間,敏若只能抱著安兒加緊演習了兩次抓周,裝模作樣地幫助安兒抓住書本和筆,然後笑瞇瞇地親一親安兒的額頭、餵給他一口粟米糕吃。

臨陣磨槍不亮也光!敏若拿出上輩子考試前死命覆習的毅力,希望這小子能有她上輩子考試從不掛科的好運。

事實證明親親+粟米糕獎勵法是真的行之有效,抓周當日,安兒在敏若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之後,就迅速躥向了放在老地方的那本老朋友《論語》,抓在手裏晃悠兩下,扭頭沖敏若“咯咯”一樂,露出一口潔白小米牙。

一邊的命婦連忙開腔,把安兒誇成日後定然滿腹經綸出口成章的大才子,敏若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控制住下意識抽搐的唇角,笑著,眼含鼓勵地對安兒道:“乖乖,再瞧瞧有沒有什麽喜歡的!”

安兒眨眨眼,懵懂地看著敏若,又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麽,轉過小腦袋往四周看,在場的大人們隨著他的動作不免也有些緊張起來,卻見安兒伸出小手嗖地一下抓起了擺在原本的《論語》旁邊的兩支湖筆。

一向對外高貴冷艷的阿娜日忙給安兒捧場道:“這是皇上前日賜回的湖筆吧?小阿哥一下就抓住了皇上賜下的筆,真是父子連心啊。”

命婦得了暗示,立刻開誇,從安兒日後必是落筆成章筆精墨妙誇到慈孝體貼,那邊安兒也不知聽沒聽出是在誇他,抓住了筆又轉過身來看向敏若。

敏若對他從不吝惜笑容與誇獎,笑瞇瞇地展開懷抱,“好孩子,還有想要的嗎?沒有就過來額娘這裏。”

安兒見她伸手,於是一路飛竄四肢並用爬到敏若跟前來,路上也不知怎的,忽然停了一下,小屁股往後一坐,手裏還用力捏著那本《論語》的一角並兩支湖筆,眼珠卻滴溜溜不住地轉,落在身邊的一處地方,眾人順著他看的方向看過去,卻正見是湊數的一盒珠釵玉鐲。

這種東西不是男孩抓周應抓的東西,但卻是抓周宴上必須得有的,所以也備下了,只是盛在盒子裏,放得也偏僻。

一般孩子當然是抓了東西快去快回,註意不到這些大人不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結果這小子也不知怎麽,忽然就在那盒珠翠前停下,一屁股坐住不動彈了。

榮妃好笑道:“誒唷小阿哥,這可不是你該看的東西,快回來吧,你額娘這可還有你的糕呢!”

阿娜日也在一邊催促他:“好安兒,快過去找你額娘吃糕去。”

然而無論她們怎麽催促,安兒都不動彈,坐在那裏盯著那些釵子瞧了好一會,眼珠兒滴溜溜地轉,也不知那小腦瓜裏打的什麽主意。

敏若心裏也揪了起來——這崽怎麽回事?怎麽突然給自個加戲呢!

她於是溫聲開口道:“乖乖,快過來吧,讓額娘瞧瞧你拿的筆和書,額娘這還有你最愛的魚茸糕!過來吃糕糕——”

她的聲音好像一下驚醒了安兒,安兒猛地回頭看看她,眾人一喜,卻見安兒又迅速轉頭去抓起一支釵子,然後再度手腳並用快速爬向敏若。

一支釵子與兩支筆同時抓在一只手裏,哪是他那沒有敏若一半大的小手抓得住的,一路使勁拽到敏若跟前,一坐定了就快速將筆和書同時撇下。

負責主持抓周的命婦是敏若的一位堂姐,鈕祜祿氏出身,她兄弟們與法喀一條心、跟康熙一個鼻孔出氣,敏若自然放心由她來主持抓周說吉祥話。

剛才她那算是主持抓周宴的夫人們的正常發揮,這會碰到這種事情,她一時噎住,不知該怎麽辦。遲疑間,她卻見到十阿哥握著那支頭釵搖搖晃晃地竟然站了起來,握著釵子往敏若的頭頂上比劃。

她如溺水者在水中抓住了浮木,連忙道:“小阿哥這是要給娘娘戴花添彩呢!長大了必定是個孝順孩子!”

可沒有教人男娃抓周抓到釵環該怎麽說的,她這純屬臨場發揮,海藿娜定睛一看,心裏頭有數了——安兒抓的那支釵子不過是內務府尋常花色,只是與敏若素日常戴的一支花釵顏色上有些相似,這會也確實是往敏若頭上比劃的動作。

她快步走到敏若身邊,笑著握住安兒的小手,幫他往敏若的發髻裏插了一下,笑道:“咱們十阿哥小小年紀就知道孝敬額娘衣飾了,大了可得孝敬額娘更多好看釵子啊。”

然後手一伸穩穩當當地抱住安兒,安兒對她熟悉些,但今兒個在她懷裏也有些掙紮,用力往敏若那邊伸手——是討抱呢。

海藿娜心裏更有底了,笑著抱著安兒對敏若行了禮,道:“恭喜娘娘,咱們十阿哥小小年紀就知道孝順您了,長大了必定孝悌忠信皆全,是個忠孝君子。”

她的反應是很快的,迅速捏住了抓周命婦留下的話茬,沒給人往仁孝上發揮的餘地。

提起孝道自然容易與仁義搭到一處,但當今以仁孝治家國,下代天子承父訓自當以此為戒。如今太子已立,東宮有主,十阿哥只是尋常皇子,怎可被人誇出“仁孝”二字?何況還是鈕祜祿氏貴妃所出的皇子,尋常皇子傳出仁孝美名只是平常,貴妃所出的皇子傳出這等美名卻容易叫人多想。

所以海藿娜在眾人交口一誇把孝道發散出去之前先將安兒的孝順定義,以孝悌忠信來誇,孝父母、敬兄長、忠君王,是永壽宮阿哥在孝義名聲上最好的發揮方向。

尤其用“忠孝君子”再一定型,在場人的想法就幾乎都被她套住了,誇讚也只會圍繞著這兩點來誇,繞不到把別的上面了。

敏若方才也是提一下心,瞬息之間就有海藿娜出來救場,她心內頓定,笑吟吟地抱過向她伸手賣乖要抱、滿臉等誇獎的安兒,似是無奈地與他貼了貼額頭,“釵子可不是這麽戴的,往日都是姑姑幫著你給額娘插的,你真當是你自個給額娘戴上的啦?才剛你要一下沒插對,額娘的眼淚可都要哭出三尺長了。”

書芳笑道:“這不是咱們十阿哥孝敬你嘛,十阿哥告訴額娘,等你長大了、小手有勁了也就知道怎麽給額娘戴簪子了,到時候再服侍額娘梳頭!”

“他小阿哥,大了自去讀書去了,哪有服侍額娘梳頭的機會。還是得指望他往後娶個好媳婦回來!”榮妃笑盈盈地捏捏安兒的小手:“以後娶個好媳婦,好生孝敬你額娘!”

話題就被她們這樣三言兩語地帶遠了,無論內外命婦都只是笑,兼有人誇安兒孝順、小小年紀就知道孝敬額娘了,又有親近的命婦笑著似是嗔怪地對敏若道:“可不能怪阿哥今兒個叫您懸心了,誰叫您往日拿這東西逗小阿哥,還讓小阿哥伺候您梳頭呢?”

敏若吸吸滿身奶味的香兒子,笑道:“我這算是自作孽了。快幫我瞧瞧這釵子戴在頭上可還順眼?我這好端端梳了一早上的頭,就被這個臭小子給毀了。”

說著,她還輕輕拍了拍安兒的小屁股,似乎笑罵一聲:“小搗蛋鬼。”

在座多是做人額娘的,這會都只有誇安兒的,哪有會煞氣氛的。

那邊安兒似乎聽懂了敏若說他“小搗蛋鬼”,委屈巴巴地就要咧嘴,敏若忙抱著他輕哄著,一面把被安兒隨意撇在桌上的書籍湖筆抓了過來放到安兒懷裏,掂了掂香噴噴的胖兒子,笑瞇瞇道:“好寶,額娘知道你孝順,來,瞧瞧汗阿瑪賞你的筆——大了可得寫出一手好字,被辜負了你今兒個抓住的這支筆啊。”

這話一出,在座的都不是不識趣的人,再有阿娜日與書芳在旁辛辛苦苦地帶氛圍,很快就將話帶到了安兒抓住康熙賞賜的湖筆上頭。

這一日抓周宴實在是累人累心,送走了外命婦們,敏若還得抱著安兒去慈寧、寧壽兩宮為兩位長輩賜下給安兒抓周的物什謝恩。回到永壽宮的時候安兒已經累得在她懷裏睡過去了,見他睡得香噴噴小豬似的,敏若忍不住手欠,捏了捏他紅撲撲軟嫩嫩的小臉蛋。

尚未離開,幫著蘭杜她們安排收拾攤子的海藿娜見了有些無奈,輕聲道:“您仔細著小阿哥的口水,別再把腮幫子捏壞了。”

老人講小娃娃的臉蛋不能捏,腮幫子一捏壞口水大了也止不住。

敏若當然有分寸,但這會海藿娜說她,她也就認下了,投降道:“會註意的,我有分寸呢。額娘的身子好些了?”

今兒個安兒滿月,舒舒覺羅氏卻也稱病沒來,這自然不是作假的。自月前舒舒覺羅氏便因害了傷寒回京中府內臥床靜養,宮裏的太醫按日子去請脈開方,也沒見有好轉。

海藿娜聞言,有些憂心地道:“一直沒見好轉,也請了好些外頭有名的大夫瞧,都給開了方子,吃了也沒見成效。”

敏若記著在原身前世,舒舒覺羅氏便是在她懷著第二胎女兒的時候去的,小公主出生的先天不足,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原身有身孕時因喪母悲痛過度。

敏若輕輕嘆了口氣,對海藿娜道:“再看看外地有沒有什麽好大夫,這傷寒可大可小,拖拖拉拉地到現在還一直沒好,像是額娘的身子外有什麽病癥。”

海藿娜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

敏若不是原身,她與舒舒覺羅氏這些年說是“和平共處”都是擡舉了,和平的那兩年都是她在給舒舒覺羅氏下套,後頭舒舒覺羅氏消停了也是一舉被她震懾住了的緣故。

這些年裏,舒舒覺羅氏給她添的各種煩心事實在是數都數不完,敏若又怎會因舒舒覺羅氏的病傷心,也不會如原身一般因舒舒覺羅氏的死而悲慟。

只是到底是原身的額娘,忽然想起舒舒覺羅氏要不好了,她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舒舒覺羅氏病了,敏若三五不時地叫太監、蘭杜他們出宮去,送補品、探望,正好前陣子娛樂得累了,懶得每天與人打交道,只想懶在宮裏,就順勢以此為借口不再應嬪妃們的邀請了。

但冬至的宴會,卻是她必須得參加的。

因康熙不在,太皇太後抱恙,冬至日的闔宮聚宴是敏若起的頭——太後侍奉太皇太後榻前,一般太皇太後不出席的場合,她輕易也不會出席。

三大巨頭都不管,皇貴妃這個規矩遵行者也不在,嬪妃們就比較浪了,最後商定了當日的流程是一早請過慈寧、寧壽兩宮的安,白天打牌聚會、晚膳時分在禦花園絳雪軒吃餃子。

皇子公主們自有容慈帶著玩,早晨跟著一起請了安,便撤到容慈那裏去了。

榮妃熱情地拉著敏若同桌,由於敏若堅持表示四個人的有意思,而惠妃表示不愛玩、宜妃安胎沒來的緣故,阿娜日湊了個人頭,最後一個人選榮妃遲疑了一下,敏若笑吟吟地轉頭看德妃,“德妃主賞個臉?別看書芳,那孩子不會玩,上桌再被榮妃給涮了。”

德妃抿嘴兒輕笑,道:“那我就湊個人了。”

敏若這幾年打牌的水平可謂是突飛猛進,如今已經進步到了……呃,不會上手就給人送錢的地步。

德妃沒跟她打過牌,上桌來斟酌著給她餵了張牌,敏若歡歡喜喜地吃下了,但吃了兩張也覺出不對來了,擡起頭正色道:“都不要讓我啊!你們是看不起我嗎?”

“不是我說,就您這一手牌,繡瑩都玩得比您好。”榮妃笑著道,一邊拈了一旁的果子吃,德妃失笑,“那我可不客氣了。”

她說著,利落地碰了敏若一張牌,迅速報了聽,敏若再看自己手裏——亂七八糟三套牌,一套都湊不上齊整的。

書芳從後頭探頭來看,唏噓長嘆,敏若白書芳一眼,轉過頭來鎮定得叫人以為她勝券在握一般扔下一張牌,然後……給德妃點了胡。

榮妃長嘆道:“才還想著一年冬至了,就不可著你一人禍禍了,這可是天命不是?”

敏若不服地表示:“再來!”

德妃一時有些遲疑,到第二把難免有些騎虎難下,敏若表示:“該碰碰該胡胡,牌場之上無交情。”

阿娜日懶洋洋瞥了她一眼,“今兒過去了你宮裏還有飯吃嗎?餓著你倒是沒什麽,別餓著安兒了。”

“就你們幾個,還想把我的家底都搜刮幹凈?”敏若不屑地輕嗤一聲,“做你們下輩子的黃粱美夢吧!”

德妃忍俊不禁,見她並不是在意的態度,逐漸便不再留守。

最後只見她與榮妃殺得呼嘯來去昏天暗地,敏若在一邊弱小又無助好像一根狗尾巴草,阿娜日一開始還算算牌,後來實在是算不過這兩位牌場老手,訕訕地開始跟著敏若下蛋摸魚。

等德妃從殺紅眼的狀態裏抽出神來,才發現在一邊“報團取暖瑟瑟發抖”的二人,一時微有些不好意思,敏若道:“從前也不見你像榮妃似的四處抓人打牌,沒想到你的牌打得這樣好。”

只是偶爾見德妃在太皇太後或者太後的牌桌上湊個人數,打得慢吞吞的,餵牌點炮都恰到好處。

德妃笑道:“我在家時常陪瑪嬤額娘們玩牌,葉子戲、牌九都能玩,這些年雖玩得少了,還是會的。”

“可不是一般的會了。”敏若示意她看看自己的錢匣子,榮妃拆臺道:“跟誰玩你最後剩的不是這些?也就容慈書芳她們不會玩罷了。”

容慈書芳不會玩,和敏若玩敏若就不至於墊底,但敏若還嫌她們菜不愛與她們玩,所以輸錢純屬自找的。

不過這一場麻將之後,宮裏就少見德妃的身影了。有幾回找人湊數,都沒找到德妃身上。

榮妃跟她打得有些意猶未盡,但後來宮裏小道消息傳六阿哥病了,太醫倒是都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一棒子打不出兩個字來,但都說宮裏沒有不透風的墻,德妃雖有手段但真擺出來還是有些不夠看的,六阿哥病了的消息也封鎖不住。

六阿哥打出生就三災五難地,隔一陣一病,宮裏的人差不多都習慣了,也沒什麽驚奇的,更沒人往有大事上想——這些年六阿哥幾乎一季要病兩次,嚴重起來德妃幾天內好好個人就能消瘦一圈。

次數多了,當然沒有人會在六阿哥病的時候往多了想。見榮妃她們態度平常,從原身的記憶得知六阿哥便殤在轉年的敏若心裏忍不住嘆氣。

說不上是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孤單還是要眼睜睜看著一條小生命流逝卻無能為力的無奈,有時候知道的事情多了容易冷心冷情,敏若上輩子聽人說這句話的時候還不明白,今生托原身的福,算是體驗了一回。

六阿哥是先天胎裏的不足,這數年來精心調養卻沒有明顯好轉,尤其自四阿哥入學後,德妃竟也開始教六阿哥讀書。

得益早年先後扶持她時的提點,德妃本人略通些文字,但這些年只是給太皇太後譯佛經寫得多,怕不能周全,竟還大費周章地選了通文理、性子好的太監來教六阿哥讀書識字。

敏若聽了人傳話的時候就忍不住感慨這莫不是當代雞娃家長?六阿哥的身子當然是禁不住這麽折騰的,太醫倒也勸過,但四阿哥入學之後表現良好,康熙還因此嘉獎皇貴妃,德妃憋著一股勁,更不願意停下。

敏若聽說太醫進言過,便把勸兩句的打算都壓進肚子底——既然太醫已經勸了,德妃卻沒聽進去,那她說再多也是無用功。何況她與德妃交情本就平平,多說無益。

她沒有多少心思關註六阿哥的病情,在生命的消逝前,如果沒有辦法阻止,那就只有當做自己看不到、不知道。

這是她十幾年在宮裏摸爬滾打悟出的道理,說她冷心冷情也好,說她沒心沒肺也罷,有些事情既然無能為力,關註又會讓自己難受,不如幹脆閉眼做個糊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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