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將軍灰不溜秋地走後, 姜暮神君眼神恢覆了平日的死水幽潭，但細細觀察，便可看到還有一絲餘怒。

奚果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 遮掩尷尬, 問道：“神君怎麽回來了？”

姜暮神君徑自走到東邊窗下，端起一杯涼了的茶，說道：“想起你給我倒的茶還沒喝, 便折回來喝一口。”說罷，慢悠悠將冷茶一飲而盡。

奚果想阻止也來不及, 笑道：“剛剛讓神君見笑了。這茶叫一溪春，神君喜歡的話, 小宅隨時歡迎。”

姜暮神君將木杯放下，定定地瞧著奚果, 仿佛頭一回見這個人似的，上下打量。

奚果覺得這個眼神別有深意, 莫不是神君懶得跑，還記得他曾是灑掃仙使的事？奚果笑道：“我也可以隨時□□。”

不曾想姜暮神君完全岔開話題：“既然做了神仙，就該清心寡欲，別和陵光臭老九那種人有牽連, 你要是不好好做成仙，朝三暮四，我頭一個剔了你的仙骨。”

奚果頭皮發麻，姜暮神君發狠的樣子他是見過的, 真被他剔除仙骨, 一定痛不欲生。不過他覺得自己太冤了, 神君怎麽能怪罪他呢？他也是受害者呀，莫名被陵光將軍騷.擾。

奚果誠懇道：“我肯定六根清凈不動情, 但我沒想到個別神仙這麽不檢點，以後還得有勞神君幫我打發這種人。”

姜暮神君嘴角微微勾起，乜了奚果一眼，仿佛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拿出個小小的人頭骷髏，還用紅繩子串著，遞給奚果：“戴上。”

這個灰色骷髏如杏一般小，雙目處的兩個窟窿黑洞洞的，透著一股邪氣。奚果懷疑這玩意會不會讓他走上邪門歪道，但姜暮神君迫人的氣質讓他不得不從命，戴在脖子上。

姜暮神君說道：“日後再有如陵光臭老九那樣的人，你就催動口訣，這個小骷髏就會咬上去。”

他手指間飛出一道銀光進入奚果腦內，奚果立馬就了然如何使用這個小骷髏。

奚果饒有興致地玩味這個小骷髏，問道：“它有名字嗎？”

姜暮神君輕微搖頭。

奚果靈光一閃：“不如就叫防狼骷髏？”

姜暮神君很不理解，微微皺眉，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已經習慣被踢的小灰狗：“它又不是用來防狡狼的。”

奚果忍俊不禁：“阿灰那麽可愛，才不是防它。我的意思是像陵光將軍那樣的人都是色狼，所以就叫防狼骷髏。”

小灰狗嗷嗚一聲，眼神可憐地看著奚果，覺得自己這個物種撞上“色狼”裏面的“狼”字，很委屈不平。

日子一天天平淡過去，奚果常常攜上茶葉，泡一壺熱騰騰的一溪春，和姜暮神君對坐而品。姜暮神君自是不可能端端正正坐著，總是斜斜地靠在椅子上，也不說話，偶爾微微睜眼看一眼奚果。

奚果想到什麽便說什麽。

“我覺得蓬萊仙島可以利用起來。有的地方已經長滿荒草，可以除掉荒草，再種一些仙花或仙果。神君意下如何？”

姜暮神君神思昏昏，欲睡不睡地點點頭。

於是奚果開幹，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夫。不過有法力加持，無論是除草，還是埋花種，亦或是澆水等等，對他而言都輕而易舉。

很快，蓬萊仙島上的荒地都被開墾出來，規規整整，種了花或茶葉或果子，一眼望去非常養眼。

忙完後，奚果又有了新想法：“神君，我覺得你住的洞門口要裝飾一下，才能配得上你這麽高大上的身份？”

姜暮神君撩開眼皮，用一種看新奇動物的眼神看著奚果，問道：“你想怎麽裝飾？”

於是乎，奚果用他那不成熟的毛筆書法，寫了一幅紅通通的草書對聯貼在洞門口，上聯：洞裏住了個神仙，下聯：他鄰居也是神仙，橫批：一窩神仙。

上下聯紙上還畫了小人像，一個是冰冷暴躁的姜暮神君，一個是小小人參果。

姜暮神君看著狗屁不通的對聯，說了句：“你……你開心就好。”

奚果笑嘻嘻地拿出一幅正經的對聯，剛想要換上，被姜暮神君攔下：“我覺得這個就很好。”

神君，你是認真的嗎？

奚果自己都看不下去那鬼畫符的字。

和姜暮神君接觸久了，奚果發現神君也沒那麽可怕。

奚果隨手拔了一根野草，咬在嘴邊，步伐輕盈地回到奇靈仙府。剛坐下，阿冤就過來請他前往披香殿。

那是天界神仙開會的地方。有了天界編制後，有一點最惱人，那便是動不動就要開會，聽講什麽混元道果。今兒個你說說修煉心得，明天他說說對天道的理解。

奚果總是坐在那發呆放空自我，再不然就是低頭打瞌睡。

這回也不例外。

眾仙家圍成一個圈，天帝闕休除外，他高坐在寶座上。圈中央坐著的是今天講混元道果的大冤種，度厄仙君。

奚果記得度厄仙君老實巴交，不善言辭。此刻他坐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是如此，雙頰紅得跟豬肝相似，囁嚅半天才說出一句話，而且講話講得極快，像是後面有老虎追著似的。

奚果想聽清也不能夠，眼神便不由得盯著他快速跳動的嘴唇看，看了半天，他覺得度厄仙君應該塗點唇膏，因為他的嘴唇有點幹裂。

看來天界的空氣也需要濕潤濕潤。

他不由得想起姜暮神君的嘴唇，總是如被水露潤澤過一般。

姜暮神君的長相真得很神奇。整個人慘白如紙，看起來虛弱不堪，但力氣卻又大得很。奚果有一回被門檻絆了一跤，險些摔倒，姜暮神君飛身過來，將他摟住，那個力道可不是一個纏綿病榻虛弱將死之人該有的。

所以姜暮神君的慘白，看著病態，實在他的身體棒著呢。而且奚果之前還是小小人參果躲在他懷裏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他身上肌肉勻稱。而且他的眼神雖然幽幽如深潭，但能輕易聚焦如含有星光……

如果姜暮神君來講混元道果，他一定指著眾仙家一個個說：“你來講。”

無論誰講，姜暮神君很快就會打斷對方，閉著眼皺眉道：“講得不好，閉嘴。”

然後姜暮神君就會指著奚果讓他來講，無論奚果講什麽，他都會讓奚果滔滔不絕地講述，時不時撩開眼皮看一眼。

還好姜暮神君從來不參加混元道果講論，否則披香殿一定被他搞得雞犬不寧。

奚果遐想這麽久的時候，度厄仙君已經講完。按照發言順序，主講人講完，還有交流環節。度厄仙君見奚果手撐著腦袋，還以為他舉手想講話，便問：“奇靈仙君，你想說什麽？”

奚果突然被點名，立刻尷尬地放下手，訕笑：“好，講得很好。我沒什麽問題。”

度厄仙君環顧四周，沒有人提問。他自覺講的不夠好，所以大家聽的不認真，才沒有人提問，雙頰早已發燙，匆匆宣告這次混元道果講論結束。

眾仙家紛紛起身離開，有人突然拉住奚果問道：“奇靈仙君，聽說陵光仙君在奇靈仙府對你表白，被姜暮神君狠狠斥責。可真有此事？”

奚果看著這一個個八卦的眼神，心道，有是有，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狗血三角戀。

“陵光仙君剛飛升上來的時候也是光風霽月，一表人才，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開始變得猥瑣，完全不像從前的他。”

有人笑著回答道：“人會變，神仙也會，這很正常。”

上回來聽混元道果，是陵光將軍主講，奚果一個眼神都沒給過去，匆匆來匆匆去。今天他倒是沒見到陵光將軍，想是請假了，只看到他的弟弟陵明將軍，兄弟倆長得都是高大威猛那一掛，容貌還挺像的。

奚果正不知如何回答，被天帝的仙使叫住，讓他去殿前議事。

奚果走到天帝面前，除了他，旁邊還立著個度厄仙君。奚果有種被老師留下考問學習的局促。

天帝一身白衣，端坐在寶座上，神情悲憫，也不說什麽客套話，直接問他守護的四棵神樹如今怎樣。

奚果：尷尬了，一次也沒去看過。

這不怪他。他本想去看的，但最近這段時間忙於改造蓬萊仙島，而且當他和姜暮神君提出帶他去看看人間的神樹時，姜暮神君拿出一面鏡子，直接給他直播起四棵神樹的樣子。

他可以遠程監控神樹的生長模樣，便偷了個懶，沒有親自下凡。

俗話眼見為實，通過鏡子看到的神樹到底不真實，奚果有點心虛：“四棵神樹都長得很好。”

天帝看著奚果，眼神看不出喜怒哀樂，只令人覺得無比慈悲。他對奚果道：“天地誕生之初，四棵神樹應運而生，分別長在大地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撐起浩渺蒼穹。你是人參果，人參果樹是仙界神樹，和人間神樹也算有些淵源，由你掌管四棵神樹再合適不過。我近來感覺天道有詔，東方那棵神樹似乎出了點情況。所以奇靈仙君，你下凡探查探查。”

奚果懂了，這是上級領導給他派任務。既然占了這個坑，那幹活無可厚非，不過為何度厄仙君要旁聽呢？

天帝似乎看穿奚果的心思，說道：“東方神樹坐落在人間江南的無憂劍宗境內，度厄仙君飛升前，曾是無憂劍宗的弟子。我讓度厄仙君帶你下凡，引你去看看。”

度厄仙君嘴角抽動：“但是自我飛升以來，我很少回無憂劍宗。”

天帝道：“神樹一事，自是奇靈仙君負責。你只需要帶他去無憂劍宗就行。”

“小仙明白。”度厄仙君拱手鞠躬。

天帝又道：“這件事不可打草驚蛇。若被凡人知曉那是棵神樹，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奚果了然，和度厄仙君一同下凡，大概問了問情況。

原來度厄仙君是無憂劍宗的掌門抱樸真人的大徒弟，於百年前飛升。至於東方神樹，他只知道那棵樹長在那很久很久，無憂劍宗的人都很敬重那棵老樹，但並不知道那竟然是棵天地初開的神樹。

這樣的神樹往往都有了靈，要調查它為何有異樣，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沒準得仿徨數日。

奚果又怕打草驚蛇，於是打算扮成一名普通修仙少年，決定伺機拜入無憂劍宗。

只是令他震驚的是，在無憂劍宗的高高臺階門口，他碰到了姜暮神君，勾起他的下巴，語調傲慢：“仙骨不錯，可以收入無憂劍宗門下。”

？？？

姜暮神君怎麽也下凡了？還扮成無憂劍宗位高權重的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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