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挑開竹簾數次都只見到滾滾塵土，未瞅著追兵半絲蹤影，子寧於是放下心來，撫掌笑道，“這下可算是安全了吧，蕭大哥，接下來我們要去哪兒呢？”還沒等到蕭雲山做出回答，他又仿佛想起來什麽似的，“對了，那次寫信時你不是說以後要一起去游歷山水嘛，要麽我們去揚州吧，或者安全一點兒，去秦嶺或者太行山好不好？”

蕭雲山原本坐在子寧身邊，一路上都在默默地凝視著小弟那熟悉的惻顏，此時他卻將頭轉向了窗外，沈默了片刻後方開口答道，“到了下個城鎮我便會離開，小弟，接下來的路我恐怕不能再陪著你走下去了。”

“為什麽？你不是說過，再也不會離開了麽……”剛剛的笑意還在臉上來不及散去，子寧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已經伴隨著蕭雲山的話而停止了，他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一片慘白，斷斷續續的話語在蕭雲山的沈默中愈加破碎。

坐在兩人對面的沈冰弦默默垂下雙眼，從見到那第二粒解藥開始，他便已猜到了如今的這個結局。如若不是決定了要離開，那人又何須拿解藥來試探他對子寧的感情真假？在需要時，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舍棄性命，可如果能活著陪在子寧身邊，他也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線希望，正是這樣的自己，才讓蕭雲山覺得可以放心托付吧。就算再來一百一千次，他也毫不懷疑自己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可即便能看破這一切因果，此時的他卻無論如何也不忍去看子寧受傷的神情……

逆著燦爛到炫目的日光，蕭雲山的背影仿佛微微顫抖了一下。半晌，他回過頭，朝著自己對疼愛的小弟歉然一笑，“對不起，但我已經答應父親會回去他身邊”，停了停，他接著道，“剛才在宮中來不及告訴你們詳情，連我也是到昨日方才知道，他此次起兵造反其實完全是為了自己做皇帝，所以，才會這麽急著要對知道前朝舊事的你們下毒手。”攥緊手心，蕭雲山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量才能維持住這表面的鎮定。真是太沒用了，明明早已下定了決心，可一聽到小弟那顫抖的聲音，自己剛才還是差點就忍不住要動搖，沒法把這些話說出口了吧。

“為什麽，蕭將軍隱姓埋名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要替那些替枉死的前朝君臣們討回公道麽？”再一次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所沖擊，子寧定了定了定神，在馬車顛簸搖晃的聲響中勉強開口問道。

“也許起初他是真心想要那麽做吧，當年的蕭將軍確實是個忠君愛國，雖百死而不辭的大英雄，要不然葉伯父也不會甘冒奇險、慨然相助了”，蕭雲山的目光有些黯淡，多少年來父親在他心中都是這樣值得敬佩的存在，可如今一切都已經變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改變了他，可父親已經不再是那個滿腔熱血的將軍了，現在的他只是一意孤行想要自己做皇帝，這幾日他在暗中勾結了不少當朝官吏，如今已是萬事俱備，就只差擇個良辰吉日正式登基了。”

“這是真的嗎？”情不自禁地，子寧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的沈冰弦，此時此刻，他多麽期望能從這裏得到一個否定的回覆。

“義父確實變了”，被竹簾陰影所遮蔽的人點點頭，“這些年我回去的不多，但軍中確實越來越少人還知道前朝太子的存在。”不知為何有些短暫的恍惚，十數年來的歲月從眼前飛快掠過，那熟悉的一幕幕令到沈冰弦一時間有些分不清——那個在寒冬落雪街頭伸出溫暖的手將他領回家的義父，這個在溫和笑著的同時卻能向朝自己狠下殺手的義父，他們真的還是同一個人麽？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喃喃自言自語般，子寧有些失神，右手不知不覺間捂住了心口，“是為了救中毒的我們，蕭大哥才不得不和父親做出了這樣的約定吧。”該怎麽辦才好？胸口仿佛正被刀割一般地疼痛，怎麽樣才可以不用面對這令人比死更令人痛苦的離別？如果是為了那解藥的話，那麽我把那解藥還回去好了，就算要付出性命作為代價也沒有關系，請不要再次將蕭大哥從我身邊奪走吧！真的很想將這樣的心聲不顧一切地大聲吶喊出來讓老天爺聽見。

“解藥只是一個原因”，蕭雲山的聲音中滿是憐惜，他十分清楚小弟心中此刻有多難受，因為他自己也同樣深受著這痛苦的煎熬。子寧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如果有可能，他願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來換取小弟開心的笑顏，然而，這世間並不是只有他們才有不願失去的最最深愛的人……如同過去那些年裏兩人間無數次再普通不過的促膝而談一樣，蕭雲山溫柔地望著子寧的眼睛，“青龍谷一戰，我軍元氣大傷，北蠻雖然暫時撤退，卻時刻仍對中原虎視眈眈，南朝如今已經受不起更多的內亂與動蕩了，我必須回到父親身邊去，即使他的所作所為全然是錯的，飽經戰亂的百姓們也需要一個能守護他們平安的穩定政權。”

所以你寧肯舍棄我，也要勉強自己進到那個覆雜黑暗、充滿了無休止權謀爭鬥的深宮中去麽？擡起頭，望著那個魂夢中也同樣熟悉無比的面容，子寧的雙眼逐漸朦朧，“那我呢……我明白你憂心家國河山，不忍百姓離亂，可是，蕭大哥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沒有了你，我要怎樣才能鼓起勇氣在這世間活下去？”

“小弟，別難過！”蕭雲山的聲音有些低沈，伸出手觸碰到子寧冰冷的指尖，仿似安慰般地握了握，他的視線卻落到了車廂中的另一個人身上，“請代我好好照顧他，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沈冰弦微微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麽。這本就是他早已下定決心要做到的事情，不論有沒有蕭雲山的囑托都一樣。

這仿似千裏托孤一樣的場面另子寧一時間有些楞怔——明明他還沈浸在離別的悲傷情緒之中，可這就這麽一句話之間，這車廂裏的另外兩人似乎就已擅自決定了他該何去何從？他應該大聲抗議才對吧，請你們看清楚，我是個活生生的人，並不是可以隨意安排的物品？還是說蕭大哥請不要走，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深深吸了口氣，半晌後又無奈呼出，子寧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出口。是的，他明白這樣的安排是出自那兩人無可置疑的一片真心，他不想和從小一起長大、仿佛自己生命中一部分般的蕭大哥分開，卻也不願說出任何一句有可能傷害到沈冰弦的話語。在感情上，他從來都是個遲鈍的人，然而縱使再遲鈍，今日的他也已完全明白了那人從未曾表白出口的心意，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滿溢心頭，他無法在面對這樣的深情時無動於衷，也做不到去欺騙自己對那人全無感情。

心跳漸漸加快，突然間，子寧覺得自己什麽都明白了。不敢再去看蕭雲山的雙眼，即使不去看，他也知道那無奈笑容中有著太多強行壓抑的痛楚，給蕭大哥帶來最大傷害的正是自己吧！是他先背棄了兩人間的感情，明明就是他的三心兩意將蕭大哥逼回到了父親身邊，他卻還在自以為無辜覺得受到了拋棄！

懊惱與愧疚交織著，如同潮水一般地湧向胸口，難以言說出口的歉意充塞在喉間，越是焦急越是無法可施，一瞬間，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般地顛倒起來，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適才微微的溫暖，然而黑暗突如其來地降臨，“子寧，你怎麽了？”，好像聽到耳邊傳來這樣關切的驚呼。又要害到他們為自己擔心了，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間，子寧在心中懊惱地這樣想著。

再睜開眼時，四周已沒了馬車的顛簸與車窗外的喧囂，子寧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舒適的床上，在床邊默默看著他的人是沈冰弦。

“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們之前不是在馬車上麽？”略一掙動，便體會到了四肢百骸傳來的無力感，然而子寧還是咬緊牙關努力想要坐起身來，可惜下一秒這逞強的動作便已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打斷，穩穩攬住他的前胸後背，沈冰弦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扶起，順便還送上自己的胸膛去做了人體靠墊。感覺到由身後傳來的熾熱體溫，子寧瞬間飛紅了臉，他不動聲色地掙了掙，想要遠離這讓人尷尬至極的所在，可那人懷抱並沒有一絲松動，反倒是將他更攬實了幾分。

“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墻壁太寒，不想再躺回去就別亂動。”身後那人淡淡開口，字裏行間語氣一派自然，倒叫子寧疑心是自己想得太多，一時間訕訕地未敢再有任何動作。

滿意於懷中人的反應，沈冰弦嘴角揚起一絲笑容，難得有耐性地主動解釋起當前的狀況，“之前你身體裏的毒還沒完全解除，情緒激動之下就暈過去了，我們早已下了那輛馬車，目前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借著淡淡的燭光，子寧正打量著周圍的環境，聽到沈冰弦的話，他的心不由得沈了下去。自己昏迷的時間似乎比想象中還要長，那是不是意味著，蕭大哥在這期間早就已經離開了？

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些什麽似的，沈冰弦接著道，“蕭雲山已經走了，不過他在臨走前拜托我轉告你一句話。”

“蕭大哥他……說了什麽？”子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微微的顫抖。

傾過身直視著那雙清澈而憂傷的眼睛，沈冰弦斂起笑容認真道，“他說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從來沒有怪過你，讓你也不要再責怪自己。”

“可是……”子寧別開眼，他明白蕭雲山的好意，從小就是這樣，不管他犯了什麽錯闖了什麽禍，蕭大哥永遠都在默默地保護包容著他，然而正因為如此，他才越發地難以原諒傷害了這樣的蕭大哥的自己。

“我想你應該是弄錯了，蕭雲山做出這個選擇並不是因為你。”毫不客氣地打斷子寧的話，無視對方詫異的神情，沈冰弦淡然道，“他是個真正的英雄，我自問這一世永遠也無法做到像他那樣，視天下為己任，寧肯犧牲自己的幸福來保護這普天之下的黎民蒼生。也許你覺得自己喜歡上另一個人是背叛了對蕭雲山的感情，覺得會給他帶來傷害，可依我看來，蕭雲山他卻只會覺得欣慰。”

“為什麽？”蕭大哥怎麽會覺得欣慰，子寧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這詭異的理論給繞暈了，見到沈冰弦突然停口，他想也不想地便出聲詢問。

沈冰弦眨眨眼，突然低頭在懷中人雪白的面頰上親了一口，接著捉挾一笑道，“因為若是換成我，在不得不離開你身邊時，知道有個人能代替我好好照顧你一生一世，也定然會覺得十分欣慰。”

“你……”這突然而來的襲擊令子寧手足無措，又驚又羞，全身僵硬地像塊木頭板一般，幾乎連話都說不完整了，但是沒關系，對面平常那個三針紮不出一句話的家夥今天異常積極，絕對沒有留下讓氣氛冷場的機會，“不過你放心，我只是個胸無大志的普通人，所以這一世定會時時守護在你身邊，絕不會再讓別人有半分照顧你的機會。”

擡頭望著那一臉燦爛的笑容，子寧的眼眶有些濕潤，最終，他並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頭深深地深深地埋入了那個溫暖無比的胸膛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撒花，終於完成了！~~~^_^~~~ 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陪伴，17w字真是不容易啊，雖然時間拖得有些久，但能夠順利完成真是太開心了，哈哈哈，大笑三聲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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