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密函

關燈
然而眼下卻不是去探究這些事情的時機,太子已死,老皇帝又危在旦夕,眼前這兩母子不將消息公之於眾,卻單單召了自己前來密談,必然是有所圖謀。

手中仍然握著信紙,葉岐的腦海中卻已在飛速地思考著各種可能性,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他就必須立刻從最壞的局面中找到最合適的解決方法。

一直以來他都是如此,無論何時都會將個人感情從各種事情中抽離出來,冷靜地去探索解決問題之道,可是這次,心中卻一直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固執地提醒著他,讓他無法忽視,無法不去面對。

雖然這封信上沒有直接寫明,但既然太子率領的部隊已經全軍覆沒,沒有任何人能夠順利突圍,那麽,那個從小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也無法幸免了吧…

十幾年來的朝夕相處,讓葉岐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把蕭雲山當作了自己的親生骨肉,想到自己可能已經永遠地失去了這個孩子,他的心中猛然一慟,一股類似於悲傷的情緒像急流般沖向了四肢百骸,讓他再也無法如此前般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從把信交到葉岐手中的那一刻開始,鄭貴妃就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他的表情,果不其然,這位傳聞裏最深不可測的朝中重臣即使在看這封驚心動魄的密函時,也依舊表現的十分淡定,讓人完全猜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麽。

但鄭貴妃在後宮中淬煉多年,也遠比一般的人要沈得住氣,她在等,等待一個最好的契機,為了這一日的到來,她已經等了二十幾年,絕不怕再多等眼前這一時半刻。

當人在全身心地期待某一件事情發生時,就會不自然地開始等待,若這件事情是無法與人分享的隱秘,那麽等待的過程就會顯得愈加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煎熬。

有那麽幾次,當心頭那把火燒得焦灼無比時,她也差點兒忍不住想要放棄,然而最終,她還是等到了,在看到一抹若有所失的惘然神情出現於葉岐眼中的那一剎那,鄭貴妃心中暗暗松下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已經要贏了。

是的,葉岐是一個相當可怕的對手,但那一個眼神卻已經洩露出了他的在乎,無論什麽人只要還有在乎的事情便有了弱點,而一個有弱點的人便不再無法擊敗,更何況,身為一個母親,她本就早已猜到了眼前這個男人最大的弱點所在。

“葉相,太子的事情實在令人肝腸寸斷,而皇上的情形如何,剛才你也都見到了,禦醫們說他老人家身子骨本就欠安,這次受到的刺激又太大,這場病來勢險惡,只恐怕是挨不過今日了。”說到這裏,鄭貴妃擡起手,用精美的鮫帕在眼角點了兩點,相當完美地展現了此時此地應有的悲戚之容。

葉岐放下手中的密函,轉過頭,用那雙了然一切的眼睛望著上首方向,淡然地等待著鄭貴妃的下文,他知道,此時用不著自己說什麽,對方自然會按照一早已計劃好的臺詞接著去往下演。

果然,鄭貴妃只是略頓了一頓,便優雅地收起了手帕,重新拾起了因拭淚動作而中斷的話頭,“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憂心江山社稷,在方才清醒之際已決定傳位於二皇子,滿屋子的太監宮女都可以為證,葉相既是朝廷棟梁又文采非凡,如今這封詔書由你來寫正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皇上的樣子並不像曾經清醒過,如此看來,鄭貴妃與二皇子是想趁此機會矯詔奪位了,這屋裏屋外的太監宮女想必也早已成了他們的人,此刻就算鄭貴妃非要將白紙說成是黑的,恐怕也不會有人出來反駁半句。

鄭貴妃話音剛落,葉岐已在心中把事情看了透徹,他明白鄭貴妃母子是想要借助自己在朝中的聲望來使這件事情變得更加名正言順,以堵住朝中大臣和其他後妃們的口。

在這種情況下,自己這個宰相大人若是乖乖聽話當然最好,即便是他不答應,鄭貴妃和二皇子籌謀已久,必然也會使出別的手段來達到目的。

見葉岐拈著胡須沈吟不語,對自己母親的要求雖沒有馬上出言拒絕,可也遲遲不予應允,一直在旁卻未曾出聲的二皇子開口了,“素聞葉相膝下有位公子名喚子寧的,才思十分敏捷,有出口成章之能,可巧我與他也有數面之緣,既然葉相一時不知這詔書該如何去寫,不然便將府中公子接來一起斟酌,我也可順便與他敘敘別後之情。”

聽到二皇子的話,葉岐心中不由一震,子寧那孩子從小不愛讀正經書,連科舉的應試文章都不懂寫,哪裏會有什麽敏捷的才思,二皇子這麽說分明就是要拿家人來威脅自己就範了,只不知道子寧是幾時惹上了這個不該惹的人物,此刻竟會被人提著名字拿來做筏子。

葉岐在心裏搖搖頭,無論如何不能讓那孩子被卷進這件事裏來。

這次的事情發生的實在太快太急,讓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妥善的安排,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先向二皇子一方進行妥協,待解決了家人的安全問題後,再徐圖應對之策。

想到這裏,他開口道,“二皇子見笑了,小兒愚鈍,如何能登大雅之堂,既然貴妃娘娘與二皇子如此信任於我,寫這封詔書的事情當然是由在下來一力承擔。”

鄭貴妃與二皇子等的便是這句話,家人果然是這位葉大丞相唯一的弱點,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滿意之情。

連朝中最有威望的葉相都不得不站到了自己這一邊,那個夢想已久的位置可說是十拿九穩了,等了那麽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若不是礙著邊疆那頭剛死了一個,裏面屋子裏又還躺著一個沒斷氣的,二皇子此時真是想大笑三聲以償夙願。

知子莫若母,鄭貴妃實在很清楚自己這個兒子心中在想些什麽,慶賀什麽的還是留到以後吧,現在應該趕快先把眼前的事情辦妥,她以一雙美目這樣示意著。

二皇子是何等精明之人,在一剎那的得意後,他已經迅速斂回了神思,當下便走上前去推開房門,吩咐太監們送上了文房四寶,又命人在桌上展開了蠶絲織就的祥雲綾錦,磨好了大內禦用的黃山松煙墨,然後便泰然自若地站在一旁,單等著葉岐過來提筆開工。

好個葉岐,只見他走到桌前提起筆,向那方玉石雕就的端硯中蘸了蘸,便不假思索地懸腕落毫,一只筆就如同行雲流水般毫不停頓,勁折流轉,未出片刻已寫完了外人們眼中神聖無比的傳位詔書。

這速度簡直讓人震驚,讓人疑心這位丞相大人在不顧大局地賭著氣敷衍了事,雖然明知此刻墨汁可能尚未幹透,二皇子仍是忍不住一手將那詔書抽取到了自己眼前細細查看。

然而觸目所及的首先是一筆端莊秀麗、圓潤飄逸的好字,便是詔書的的行文也十分準確而洗練,通篇讀下來幾乎找不出需要增刪的內容,實在是隨時都可以被貼出去作為學子們科舉應試的範文。

真不愧是被眾人稱頌為神童,二十多歲就身居相位的人物,二皇子將詔書遞與鄭貴妃過目,心中卻在暗暗感嘆,眼前之人確是才華橫溢,當世罕見,只可惜此前明裏暗裏數番試探,他卻始終都不為所動,便是他那兒子葉子寧也並無半分與自己結納之心。

對,豈止是沒有親近結納之意,那人對自己簡直就是避如蛇蠍,不僅在南郊別院中當場拒收了自己送出的伶人蓮香,後來更躲得無影無蹤,連那些世家公子們常去的酒宴都屢屢缺席,明顯是不想再和自己有所交集。

想到這兩父子素日裏那一副清高自詡,不願沾惹到自己的姿態,二皇子心中便恨得有點兒牙癢癢,單單不給自己面子也就罷了,可此人既是如此驚才絕艷,又無法真正為我方所用,將來必定會是個心腹大患。

葉岐並不知道這一刻二皇子的心中已隱隱起了殺機,他此時最在意的是如何盡快結束這件事情,這樣才能趕回府中去對所有已發生和即將發生的事情做出安排,以應對這個並不在自己預料之中的重大變數。

幾乎是直覺般的,他覺得太子的死與眼前這位表現得異常冷靜的二皇子之間必有些隱藏著的聯系,甚至於,一向只是有些小病小痛的老皇帝為何會突然病重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多半也與此人脫不了幹系。

二皇子對皇位的種種覬覦,他根本一早已看得相當清楚,在北蠻入侵,邊關失守的危急時刻,太子不論群臣們如何勸說也要領兵出征,明顯也是感受到了來自身邊隱藏著的威脅,想以軍功來穩固自己的儲君位置。

事實上,在這種時候,二皇子若是不做出些小動作去阻止兄長立功,反倒是不太正常了。

按他此前的推測,二皇子多半會在糧草後援方面動些手腳,延緩大軍行程,或許還會派人在皇帝身邊進些讒言,挑撥其與太子的關系,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人竟敢在如此非常之際痛下狠手,要知道,如今在那峽谷密林中葬送的不僅僅是太子一人的性命,還有南朝數萬名將士的英靈。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