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獨自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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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太陽冉冉升起,火一般的朝霞染紅了遙遠的天際。

子寧睜開雙眼,開始望著那熟悉的景色發呆,自從那個清晨站在城樓上目送蕭雲山離開後,每日的這個時辰裏他都會自動醒來,精準地如同遙遠的偏院中李大廚子所養的那只會打鳴的公雞,總是在即將天明時便昂首闊步地開始報時,盡忠盡責、風雨無誤。

當然,葉府中的小少爺混不知道自己已經和一只公雞有了相似的生命軌跡,他只是突然間再一次睡意全無,然後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今天也沒法再躺在床上做一只幸福懶豬,繼續睡生夢死下去的事實。

事實上,在每個莫名醒來的早晨,他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會自動浮現出那個披著金色霞光的身影,那一日,數萬大軍氣勢如虹地出城,隊伍前的黑色駿馬上,蕭雲山一身銀亮的鎧甲,高大、挺拔,即使身處萬軍之中也一樣光彩奪目。

子寧其實並不嗜酒,他之所以會在送別宴上一反常態地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就是因為不願去面對與蕭雲山互道珍重的那一刻。可三日後,他終究還是沒有能夠忍得住,結果竟英勇地戰勝了自己懶惰的天性,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床,還偷偷動用了他爹的腰牌,狐假虎威地走後門登上了東北的城樓。

日出時分,在漫天燦爛的朝霞中,他以無聲的視線為蕭雲山送行,看著他一路走向那不可測的前程,直到那熟悉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塵土飛揚的天邊。

之後……

之後他就心滿意足地打著呵欠回了府,再然後,葉家少爺聲名在外的畫作中又多了一副清淡寫意的《晨曦送別圖》,如同此前充滿了稚氣與童真的《蕉石戲犬圖》一般,受到了各路觀賞者們眾口一詞的稱讚。

可沒想到的是,從第二天開始,向來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非丫鬟婆子們三請四催不肯起床的葉家小少爺,居然在第一縷陽光剛射入房內時就醒了過來,而且可恥地再也睡不著了。

他,葉子寧,身為一個全府上下眾所周知、連他無所不能的老爹也放棄了說教的懶蟲,居然失眠了!這到底算怎麽回事啊?子寧磨著牙恨恨地翻了個身,伸出雙手枕到頭下,在心中百思不解地念叨著。

算起來,從蕭大哥出發到現在也有近一個月時間了,不知道他們此刻行進到了哪個地方,會不會碰上了什麽危險的敵人呢?在床上左滾右翻地折騰了一陣,子寧索性披著衣服坐起身來,腦子裏卻仍然在繼續胡思亂想。

這一個月來,子寧一改從小不愛去書房的習性,每天有事沒事都會去他爹的書房中溜達一圈,還似模似樣地關心起了軍國大事,更準確地,是十萬分地關註前線戰事。

其實比起父親大人文案如山的書桌,他更願意從八面玲瓏的顧三管事口中去探聽消息,這朝野上下、市井街巷中似乎就沒有顧晨風不知道的事情,從小到大,除了常廝混在一起的那幫官宦子弟外,顧晨風就是葉子寧人生中最大的小道消息來源地。

可不知是不是由於大戰到來,朝中事務變得尤為繁多,他爹也更需要得力幹將們從旁協助的緣故,近日來很少能見到顧晨風在府中各處出沒,幾番探索下來,子寧發現有著最高幾率找到顧管事的地點就是——父親大人的書房中或者書房門口。

於是子寧不得不日日去書房附近報道,撞得見顧晨風當然最好,若是撞不見也只好自己硬著頭皮進去翻文書。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葉丞相現在真的很忙,也並沒有多少時間能留在府中教育兒子,無形中倒是給子寧的“求知之旅”降低了不少難度。

此刻,子寧就又一次大搖大擺地走到了他老爹的書房門口,準備去瞧瞧有沒有新傳回的前線軍情。門外的小廝們早已習慣了自家公子這段時間的反常行為,恭恭敬敬為他推開門,奉上一杯熱茶,然後便非常自覺地從他眼前消失了。

照此前傳回的消息來看,原本駐守在江淮附近的軍隊早已和敵人的先鋒部隊相遇並交鋒過數次了,局面雖然是輸多贏少,卻因為大多是小規模作戰,並沒有使哪方獲得了壓倒性的優勢。但數日前,敵軍的主力也已渡過了黃河,這樣算來,一直在向北前進的朝廷大軍不日內便會和他們相遇,雙方必將會有一場惡戰。

子寧的目光在書桌上來回掃視著,卻並沒有看到預期中的紅漆公文。算起來,這是第幾日沒有前線的消息了?四天,還是五天?想到這裏,子寧心中鑼鼓般咚咚咚地敲打了半晌,但山長水遠的卻也無計可施,只好閉上眼來安慰自己:在這紛亂的局勢中,沒有消息其實也能算是上一種好消息。

既仍是沒有情報可看,子寧呆在此處便開始覺得無趣,他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呵欠,考慮著是不是應該回自己房中去陪小雲玩玩,自從蕭大哥走後,它似乎有些無精打采,變得沒有以往那麽活潑好動了。

正在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難道是父親大人提前回來了?子寧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雙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這下糟了,在這麽充滿學術氣息的地方被堵個正著,今天多半要被關懷教育了,少不得又要委屈你們來受受罪。

門外靜了靜,然後是細微到不可聞的對話聲,隔了一陣子,幾下輕輕的叩門聲響起。來者既然敲了門,必然就不會是自己老爹了,子寧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精神一下子又抖擻起來。

“少爺,是我”,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聽著倒有點兒象是他的貼身小廝。

“進來吧”,子寧端起青瓷杯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吩咐道。

“主子,這兒有您的一封信。”推門進來的果然是興兒,一見到坐在桌後的子寧,他便趕著上前幾步,畢恭畢敬地把手中的信封奉上。

“哦,這次又是哪個家夥下帖子來請了,你還巴巴地給我送到這兒來?”子寧猜想著多半是哪個王孫公子閑著無聊又來相約了,於是隨手接過信封,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這一看不打緊,一秒前還在無精打采的葉小少爺頃刻間瞪圓了雙眼,拿著信的手竟微微有些發抖,他也顧不上多問,立馬拿起書桌上的銀質小刀,小心翼翼地拆起信來。

“這信是二門外遞進來的,說是蕭公子的家信,今兒早上剛從城外的驛站送進來,所以奴才一刻也沒敢耽誤,馬上給主子送過來了。”興兒不愧是子寧身邊最有眼力見兒的小廝,不用主子多問便將此信的來龍去脈盡皆道出。

其實如此高效率辦事的何止是他一人,一收到這封蕭公子家信,子寧院中眾人就如同打了雞血似的一窩蜂出動,在府中四處尋找他們的小主子,可花園裏都找遍了也不見蹤影,後來還是有家仆說看見少爺往書房方向去了,興兒才趕忙帶了信一路尋過來。

說起來,也怪不得下人們小題大做,這一切皆是因為自打蕭公子走後,葉家小少爺就成日間地坐臥不寧,連一日三餐似乎都吃得比往常要少了,連累地院中下人們也跟著焦慮萬分,生怕自家的小祖宗一個不註意憂心壞了身子,老爺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找他們算賬。

在這種非常時刻,蕭雲山的家信簡直就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大家都指望著小少爺見到這封信能開心幾分,自然要忙不疊地在第一時間給他送去。

子寧雖不知道這背後曲折,卻十分滿意事情的結果,興兒說話這會子他已經拆開了信封,正喜滋滋地掏出那摺疊地相當整齊的信紙,聞言隨口嘉許道,“很好,以後若是蕭大哥有信來,不管是什麽時候,都照這樣速速地給我送來。”

興兒自是沒口子的應承,子寧去展開那信紙時,發現這紙不僅顏色泛黃,還隱約有些雜質,並非葉府中常用的潔白絲竹信箋,他從小錦衣玉食,何曾見過此等粗陋的紙張,忍不住孩子氣地撇了撇嘴,笑著嘲道,“軍中物資竟匱乏至此幺,蕭大哥到底是從何處尋得這麽怪模怪樣的一張紙來?”

興兒在旁瞅了一眼,笑著回道,“少爺您有所不知,這叫桑皮紙,雖然模樣不太好看,但相當結實好用,蟲子也不蛀,價錢又便宜,如今外面到有不少人愛用它呢。”

子寧點了點頭,卻不再應聲,只一味地埋著頭看信,在見到那熟悉的端方筆跡後,他的全副心思就早已跟著蕭雲山飛去了千裏之外,哪裏還顧得上去研究紙張的種類。

蕭雲山的信中並沒有提到什麽緊要事情,只略略寫了些初入軍中的感受和行軍途中的各種見聞,子寧急吼吼地趕著將信瞧完了,卻又舍不得放下,於是再從頭開始逐字逐句細看。

兩人雖已分別月餘,那信寫得卻如同平日裏絮絮閑談般親切自然,子寧將信牢牢握在手中,那一瞬間只覺得蕭大哥似乎根本未曾離開,依舊還像以往一般時時都陪伴在自己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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