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迪爾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現實主義者——他從來不會搞混真實和幻想,但是等到比賽結束、巴塞羅那狂歡著驚天逆轉，而利物浦卻鎖定敗局的時候，他才忽然意識到，原來這一切真的都是真的。

原來現實真的會太殘酷,殘酷到人們欺騙自己它是假的。

他周圍的環境是沈默的,連巴薩的球員們都沒有在他身旁慶祝……

加迪爾拼盡全力打入最後一球的模樣震撼了所有人,但也許是命運弄人,當然更主要的是普約爾防守到位,這一球最終還是沒能踩著點進去,締造另一段「壓哨決勝」的傳奇故事。

直播鏡頭不去拍勝利者的模樣，反而放大盯著他,盯著他滿身草屑和傷痕的樣子,盯著他眼眶通紅、淚水盈滿其中忽然墜落的樣子，盯著他像個孩子一樣埋在隊長的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認識加迪爾的人們快被這畫面擊碎了。

提前一小時結束了比賽、確認晉級的AC米蘭全隊都正坐在更衣室裏觀看這場比賽——

他們的心情都很覆雜，理論上來說,米蘭應該比誰都憎恨利物浦,利物浦去年才把他們踩在恥辱柱上踢了一個驚天逆轉、今年就風水輪流轉轉到自己頭上了,他們應該高興才對。

但事實不是如此……

在這一刻,他們是整個世界上最能理解利物浦一方的人們，他們比誰都更能對這種失敗的沈重、刺痛和無奈感同身受。

尤其是最後時刻加迪爾像飛蛾撲火一般奔向球門,卻最終沒能挽回勝利的模樣。

太讓人揪心了……

好幾個人直接沈默著扭過頭不願意看了,卡卡就坐在電視機旁邊，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伸出手來徒勞無功地隔著屏幕、想要去擦拭加迪爾臉上的淚水。

“都結束了……”

隊長馬爾蒂尼輕輕嘆了一口氣，按動遙控器，將電視機直接關掉了。

這個夜晚，終究是屬於諾坎普,屬於巴塞羅那，屬於加泰羅尼亞的。

他們在首回合客場作戰時，以3-0落下帷幕，堪稱是面臨絕境，而次回合加迪爾打入的那一粒寶貴的客場進球，更是讓翻盤變得難上加難，但是他們依然做到了。

——最頂——

尖的歐冠賽場，九十分鐘，五個進球。

正如主場解說淚流滿面、深情款款說的那樣：“如果奇跡有顏色，那一定是紅藍……”

這個夜晚，也是屬於巴塞羅那每一個球員的。

加迪爾哭了一會兒之後就冷靜了下來，示意傑拉德別攬著他了，他自己能走路。

明明是自己快樂無比的勝利，巴薩的球員們卻都不時地回頭向他這邊看過來，還小心翼翼地試圖靠近。

“嘿，哥們，別太傷心了，你踢得很好……”

“下面加油……”

他們會輕輕拍拍他的肩膀，然後離開。

傑拉德和羅納爾迪尼奧兩位隊長沈默地交換了一個擁抱後握了握手，他們都沒有說什麽……

梅西猶豫了很久才敢湊近加迪爾，出乎他意料的是，淚水都還沒幹的加迪爾竟然直接抱住了他。

“啊，加迪爾，我希望你別傷心，但是我不是說你輸了比賽不應該傷心，我也為你傷心，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加迪爾聽不懂這一長串的西語，但是他明白了梅西的意思，所以只是收緊了手。

“沒關系，裏奧，我知道。”

我知道你為你的勝利喜悅，但依然為了我的失敗而傷懷……

因為你既愛巴薩，也愛我。

這並不矛盾，也不是勝利者高高在上的憐憫。

我都知道。

小跳蚤在他極其輕柔而現在因為勞累而有點沙啞的聲音中安靜下來，也緊緊地回抱住了他，還努力嘗試克服害羞，笨拙地側過臉來輕輕親吻加迪爾的頭發。

“你踢得真的很棒……”

他像自己的隊友們那樣，向加迪爾給予最樸實、最真誠的認可與讚美。

他不可能說出「你更值得勝利」這樣的話來，因為輸贏就是這樣殘酷的事情，沒有「誰更值得」“我想讓給你”，只有同樣的拼搏和奮鬥。

與可愛、值得向往的夥伴不同，加迪爾真正成為了梅西感到敬佩和尊重的對手。

他們正商量著交換球衣的事情，小羅就走了過來，溫柔地握了握加迪爾的手。

加迪爾恢覆了一點力氣，還開了點玩笑話。

“不想握手——我還沒原諒你呢，騙子羅尼。”

羅納爾迪尼奧沒有去

笑話他一邊喊「騙子」，一邊又喊回了「羅尼」，就只是非常非常溫柔地扯下自己的發帶，捧到了加迪爾面前。

“我媽媽編的，這是全世界最好的發帶，送給你好不好”

加迪爾被他思路帶跑偏了，短暫地從輸掉比賽的痛苦裏脫離了出來，不服氣地發問：“我的也是媽媽編的，我的才是全世界最好的發帶！”

“嘿，這麽說可不行！”

兩人隔著語言障礙，爭吵未果，最終選擇交換了自己的頭繩。

“我還以為你會恨上我呢……這樣挺好的。”

小羅最終還是腆著臉擁抱了一下加迪爾，低頭看著自己的紅色發帶系在加迪爾亂七八糟的金發中間，嘟嘟噥噥道。

“你只是贏了我們（還有撒謊），又不是殺人放火了……”

加迪爾有點嫌棄地推開他看起來很漂亮、實際上臭臭的古銅色的肩膀，拿上梅西的球衣，就扒拉著游蕩在半路上失魂落魄的卡拉格，一起回更衣室裏去了。

利物浦的球員們互相之間都沒了交流，一副死氣沈沈的樣子，仿佛自己都是球隊輸了的罪魁禍首，一副世界末日已經到來，痛到極點了無生趣的樣子。

傑拉德如果在這裏的話應該會說兩句，但是他被貝尼特斯帶去參加賽後的新聞發布會了。

而賽場上被紅牌罰下、導致利物浦十打十一的沃爾諾克此時更是把頭埋得像鵪鶉一樣，更衣室裏針對這他的氛圍微妙了起來，沒有人說要責備他，但也沒有人搭理他。

直到加迪爾向他伸出了手，遞了一條毛巾給他。

在隊友們或是詫異、或是內涵不明的視線裏，加迪爾平靜地說：“斯蒂芬——別難受了，這不是你的錯……”

“那這是誰的錯”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飛快嘟噥了一下，從角落裏傳來。

“是所有人的……”

加迪爾悶悶不樂地回答道，正坐在座位上給腿上的傷口消毒的阿隆索蹙著眉頭站了起來，拉住他的手不讓他亂說話……

緊接著卡拉格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出聲向更衣室裏的所有人警告：“不要一輸了就這幅模樣，是，我們今天踢得不好，但這不意味著我們得尋死覓活了，也不意味著我們要在俱樂部裏揪出來一個戰犯！”

“勝利是所有人的努力，失敗也是所有人的問題，只是大小不一樣罷了，不要覺得有誰應該負擔更大的責任！”

“誰都會有表現不好的時候，而那時正是你的隊友在給你擦屁股！”

“坐在我們旁邊的是兄弟，不是對手！”

沈悶的更衣室裏傳來電視機中貝尼特斯的聲音：“沒有誰是應該被責怪的——失敗了不該將責任推到球員狀態不好上面，我們更應該反思的是，如何在賽前調整狀態，調整戰術安排……”

隊長傑拉德的回答就更簡單了：“沒有隊伍是完美無缺的——連對面的巴塞羅那也在犯錯。問題在於，我們如何減少失誤，如何在犯錯的時候依然能取得勝利，成為更加團結的集體……”

沃爾諾克的抽泣聲充斥著不大不小的房間，像是一個訊號一樣，勾起了許多別的隱忍的哭聲和罵聲。

“他媽的，我怎麽能在那裏把德科漏過去了”

“該死的羅納爾迪尼奧，該死的埃托奧！”

“我昨天都夢到自己再拿一年冠軍了……”

“真是狗屎，這不得拿出來和AC米蘭比倒黴啊！”

在外面痛哭流涕的加迪爾回到更衣室來，反而成了沒心沒肺的那一個，眨巴著眼睛看著大夥哼哼唧唧、群魔亂舞。

剛剛還慷慨激昂的卡拉格已經快進到像喝了兩杯香檳了，他站在自己的凳子上一邊打著哭嗝一邊大喊：“我們還有明年！我們會打敗巴薩，我們會卷土重來……明年一定要！”

好像有哪裏不是很對勁，卷土重來是個好詞嗎？

“輸了以後是容易精神不正常一會兒的，一會兒想要毀滅世界，一會兒想要被世界毀滅什麽的。過一會兒他們又會開始哭，還會互相罵，扭打在一起，打完又捧著對方的臉喊好兄弟。”

和加迪爾一樣比較清醒的阿隆索坐在他旁邊，疲倦地嘆了口氣，向他解釋道。

加迪爾迷茫地揉了揉自己還帶淚的、有點紅腫的眼睛，但是他心底那種沈重的感受被沙雕的更衣室氛圍沖淡了。

畢竟如果你是他，也很難對

著正在試圖脫下褲子拿在手裏甩的隊友傷懷。

“好吧，其實也還好，反正生活還得要繼續，能擁有繼續的機會已經很好了。羚羊人生第一次輸了賽跑，就得結束生命了，而人類卻擁有失敗的權利，這可真好。”

“我們下面還有英超聯賽，還有足總杯，還有世界杯……踢著踢著，就又要開始踢歐冠了。”

他默默想到……

“大家也還是熟悉的大家，沒什麽變化——加西亞現在又把短褲頂在自己的腦袋上了……”

加迪爾把頭上從小羅那裏換來的頭繩拿下來，握在手裏看。

“你踢得真好，羅尼——明年這個時候，我想要像你一樣好，比你還好。”

他合緊手心，感受到即使是疲憊的身體，也依然帶著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別覺得虐啊哈哈哈，加加不是會為了失敗而痛苦很久的人呀。

他從來都不會去否定自己的，比如說他發現小羅比自己厲害很多，巴薩踢得比利物浦好，他的心情就是接受現實，然後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去解決這些問題，向著自己向往的東西前進。

雖然接受的過程是痛苦的，但是他不會去逃避。

加加是個現實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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