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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劄幌, 東木第三男子高中。

教學樓走廊如同被黑紗蒙上一片陰翳,清晰度只有一米,再往後就只能看見朦朧的黑影, 窗戶蒼白的投影像塊狀的牢籠,被欄桿切割成一條一條的, 向遠處延伸出無止境的空間,好像整個走廊都被詭異地拉長了, 根本看不見終點。

黑發丸子頭少年站在走廊正中, 他的肩上漂浮著一只暗紅色的肉球狀咒靈, 球體中間有一條橫向長縫, 長縫周圍的皮膚緩慢地鼓起一塊又消下去一塊,像沸騰的巧克力巖漿往外冒著泡泡。

夏油傑揉了揉鼻尖打了個噴嚏, 明明是六月底的天氣,走廊上卻陰冷無比, 他能感受到角落處那些在他身上肆意窺探的眼睛,就是那些東西正散發出令人難以想象的惡意。

飄在空中的肉球抖了一下,長縫拉開,露出一只幽綠色的眼球, 極小的瞳孔劇烈地在眼眶中晃動, 就像磁場紊亂的指南針。

忽然那針孔狀的圓點頓在了一個方向, 咒靈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吱聲,飛快地飄向走廊深處。

夏油傑知道它已經感受到了任務目標的位置,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兩側的窗格向身後飛速退去,光影交錯的動態變化給眼睛帶來了不適感,視覺上連續不斷的單調景色通常會極大地擾亂距離判斷、空間判斷、時間判斷, 以及, 對潛在危險的感知度——

噗嗤。

肉球咒靈在空中炸開一面血霧, 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爆了。

夏油傑一驚,連忙後退,前方忽然出現的黑影卻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尖銳的黑刺從影子中鉆出,直接刺向少年的胸口。

「咒靈操術」

噗嗤!

剛剛召喚出的一級詛咒被活生生捏成一堆爛泥,那黑影已經被徹底激怒,尖銳的黑刺猛地向他襲來。

夏油傑這才認識到特級與一級之間天差地別的實力,他一邊躲避著尖刺,飛身向後跳躍。黑魆魆的咒靈跟著追向他,小山包般的身軀在地板上拖著,發出黏膩的聲音,就像是一團融化的史萊姆。

即便身軀如此龐大,咒靈的速度卻沒有想象中的笨拙,很快就到達了夏油傑的跟前,咒靈身上類似於肚子的地方忽然張開一張大口,惡臭撲鼻而來,讓人想起在悶熱倉庫中腐爛了半個月的金槍魚。

“我不……我不寫……暑假作業!”詛咒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渾身的尖刺向針一般射向少年,“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夏油傑瞳孔微縮,狹窄的走廊中根本就沒有可供躲避的地方,而目前他手中擁有的幾只特級咒靈,根本就沒有能夠當做肉盾的存在。

他躍向半空中,正想用咒力直接硬拼上去,下一秒一團耀眼的紅光從窗外轟了進來,瞬間將走廊炸掉了一個大坑。

面前的詛咒煙消雲散,只留下教學樓鋼筋彎折水泥迸裂的一地廢墟。

“我來救你啦,傑!”

少年得意洋洋的聲音在樓下響起,白發少年將墨鏡戴在頭頂,露出一雙藍得發亮的眼眸,他舉起雙手沖樓上豎起兩根大拇指,“老子超棒的!”

夏油傑深吸了一口氣,沖下面的家夥破口大罵:“我不是說過不要直接祓除嗎!我剛好缺一個攻擊型的特級咒靈!”不然他剛剛那些極度收斂的進攻算是什麽回事!閑著沒事耍猴玩?

“誒?是這樣嗎?”五條悟露出迷茫的神情,不過很快他就缺心眼地將這件事拋在腦後,沖夥伴興奮地招手,“別說這個啦!咱們快走!我定了一家超豪華帶恒溫泳池的五星級酒店!我們去游泳吧!硝子還在外面等我們!”

“輔助監督呢?”夏油傑從樓上一躍而下,在五條悟身旁站穩,順手將黑漆漆的「帳」撤了。

“被我趕走啦!”五條悟沒心沒肺地打了個響指,“北海道的監督好啰嗦,想想我們還要在這裏待上二十多天,我耳朵都疼。”

一年級三人現在在北海道,起因是高專給他們分配了一個據說極為重要的任務,讓他們在七月十五日參加一個在北海道舉行的咒術界內部拍賣會,必須成功拍到一件神秘的女兒節人偶,並當場銷毀。

現在距離任務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他們被提前送來了劄幌,目的是幫助這裏的咒術師祓除咒靈——可能是地處偏北的關系,北海道的咒術師數量遠遠不足,再加上這裏游客眾多、社會環境覆雜、詛咒滋生迅速,所以每個月東京和京都都會派遣術師前往幫忙,這次剛好撞上了特殊任務,就讓他們來當苦力了。

家入硝子在學校門外等著他們,見兩名少年衣冠整整沒有受傷,知道今天自己又跟著白跑了一趟。作為一名強大的奶媽,處在這樣一個逆天的隊伍裏,她感覺不到自己的任何價值,如果不是夜蛾老師美其名曰培養隊友感情,強迫她來北海道,硝子覺得自己更願意待在家裏追泡沫連續劇——這是暑假誒!

“走啦,硝子,你罰站的樣子看起來好蠢。”五條悟情商極低地說,被夏油傑飛快地堵住了嘴。

家入硝子握緊拳頭,冷笑:“你剛剛給輔助監督發了什麽短信,他氣沖沖地開車離開了?”

“沒什麽啊,我只是說他站在旁邊有點礙事,讓他走遠一點不要被咒靈殺掉而已。”白發少年莫名其妙地聳聳肩,“而且我很討厭那家夥嘛,老是頤指氣使的模樣,啰啰嗦嗦一大堆有的沒的,自己卻連一個四級都殺不了……”

五條悟越吐槽越起勁,“老子最討厭那種只知道發布命令的家夥了,和爛橘子沒什麽兩樣。”

家入硝子就這樣面無表情地聽著少年吐槽,忽然打斷給出致命一擊,“很好,那麽很有主見的五條先生,請問,你把輔助監督趕走後,我們該怎麽回市區?”

五條悟瞬間閉嘴,環視周圍。

東木第三男子高中坐落在劄幌郊區,是一所寄宿制的男子高中,校門外除了一條長長的馬路什麽都沒有,學校周圍幾乎不會有出租車出現,而定時來的公共巴士在放暑假的第二天就暫時停止了這條線路的運營,他們離最近的公交站臺也有二十多公裏。

家入硝子:……

夏油傑:……

五條悟:……

三人面面相覷。

“我想到了——”五條悟忽然錘了錘掌心,擡眸望向夏油傑,露出天真爛漫的表情,“傑,把你那只會飛的大嘴鵜鶘咒靈放出來,咱們飛回去吧!超酷的!”

·

“要不你親回來好了。”

男人的聲音如同橡木桶中醇香發酵的白葡萄酒,低沈得讓人微醺。

禪院甚爾一直都很擅長利用自己身體的魅力,如果他願意的話,他能夠變成世界上最討人歡心的男人。

但加茂憐根本就不吃這一套,他用扇子啪地拍掉了甚爾的手,冷笑道:“少占我便宜。”

禪院甚爾無奈地靠回椅背上,雙方一直沈默,看來加茂憐沒吃到披薩是真的心情很糟糕。

少年撐著臉偏過頭,白金眼眸望向窗外。

他們所在的是全餐廳最好的位置,能預定到這個座位的除了本店VVVIP會員,就只有砸大價錢的豪橫富佬,禪院甚爾仗著經費豐厚用的是第二種方法,他們坐下後,果然感到了金錢的魅力。

桌邊就是一面光明鋥亮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座漂亮的歐式小花園,黃色月季金燦燦地種了滿園,重瓣月季從花蕊向外由深至淺地綻放著,色彩明艷動人,花苞層層疊疊地團簇在枝頭,將綠葉壓得很低,耀眼到了不真實的地步,光是看一眼就仿佛能聞見月季馥郁的馨香,像童話電影中的場景。

“現在花園裏開的是瑪格麗特王妃,這家餐廳會在特定的節日選擇不同品種的花園裝飾,如果是情人節,就種上藤本櫻霞或者粉色龍沙寶石,如果遇上聖誕節,他們會在花園裏種滿從保加利亞空運而來的紅色香水月季,在屋檐下掛滿槲寄生,如果是中國春節,他們會鏟掉花園裏的花根,種滿一整園寒香四溢的梅花樹……”

加茂憐驚訝地回頭,沒想到禪院甚爾了解這麽多,然後就看見這家夥正捏著餐廳的介紹卡片在讀,讀完後還慢吞吞地評價,“法國佬的浪漫,都是女人和小屁孩喜歡的東西。”

剛想問瑪格麗特王妃代表什麽節日,聽見這話,少年抿著嘴氣鼓鼓地扭頭轉了回去。

“但偶爾這家餐廳也接一些私人定制,只要出錢夠多。”禪院甚爾瞥了一眼少年慍怒的側顏,孔雀瞳與月季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燦爛而灼目,讓人聯想起一切與陽光有關的事物。

他嘖了一聲,正想說什麽,侍應生端著餐碟向他們走來,打斷了男人卡在喉嚨處的話。

“客人您好,今天的前菜是芝士蘑菇培根卷……”

加茂憐整頓飯都吃得心不在焉,放空地戳戳這個菜又戳戳那個菜,就是不往自己嘴裏放,禪院甚爾看他再這樣廚師長就要出來興師問罪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侍應生不註意,幫加茂憐把面前的東西全部消滅進自己的肚子裏。

這家法國料理的分量頂多是普通人的八分飽,更別說加茂憐根本就沒吃幾口,按照少年平常的飯量來說,晚上絕對會餓。

果然加茂憐一坐上車,因為法餐而失去色彩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他湊到前座,目光無比篤定,“開去披薩店。”

“你要給我小費嗎,加茂?”禪院甚爾嘲諷,“或者是你覺得我哪一點看起來像出租車司機?”

他單手搭著方向盤,轉頭和加茂憐對視,這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傾瀉而下,將男人的臉籠罩在光明和陰影交織的分界線上。

泛綠的黑眸帶著一絲邪氣,他輕佻地揚起眉梢,“最近你這小鬼是不是太任性了一點?”

“哈?”加茂憐鼻腔裏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冷哼,他任性?上輩子他任性當大少爺的時候這家夥還在外流浪呢——這男人究竟在別扭什麽?

禪院甚爾轉過頭,擰轉鑰匙,發動汽車,一氣呵成。

純黑烤漆的邁巴赫像一條帥氣的黑虎鯊,輕巧地湧入奔流的車道中,加茂憐坐在後排握緊了拳頭,想一拳錘爆禪院甚爾囂張的狗頭。

最後少年選擇靠在舒服的小牛皮車座上,翻找手機通訊錄裏留下的披薩店外送電話,他前幾天路過那家店的時候瞥了一眼,就將號碼存進了手機以備不時之需。

加茂憐上下唇輕觸啵地吐了個無聲的泡泡,忽視著從後視鏡中投來的目光,撥通了外送電話,點了個double cheese的無敵超級至尊美式披薩和大瓶葡萄蘇打水。

“Anovae酒店3401,麻煩盡快送到。”

禪院甚爾收回視線,少年點餐的這會兒功夫,他們已經達到了下榻的酒店。

男人將車停到地下車庫,兩人一同搭乘電梯上了三十四樓,沒有註意旁邊的另一部電梯也正緩緩地向頂樓靠近。

“我一直覺得不對勁。”加茂憐忽然在房間門前停下,“你吃飯的時候是有什麽話想說嗎?”

他轉身的時候,金魚發簪墜下的珍珠也晃了晃,與金發糾纏在了一起。

禪院甚爾雙手插兜,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沒有,什麽話?”

加茂憐偏了偏頭,滿臉狐疑,“真的沒有?”

男人聳了聳肩,勾出一個戲謔的笑,“那你希望我說什麽?”他忽然附身靠近加茂憐,衣領上沾著車載香水的味道,“給錢的話,你想聽什麽我說什麽。”

加茂憐屏住呼吸,下一秒就要擡手將禪院甚爾推開。

叮咚——

電梯到達的聲音清脆地響起。

他們的房間是3401套房,位於電梯口的位置,這層都是豪華套房,根據加茂憐一周以來的觀察,這層除了他們就沒有別人了。

兩人同時偏過頭,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拉開,透出一線白色的光暈,就像有什麽重要人物要登場。

“沒想到硝子你竟然會是保守的類型,我還以為你會和其他女生一樣選擇性感比基尼什麽的。”少年音清脆中夾著一絲慵懶,“沒想到你會選擇純黑死庫水誒,好純情。”

“閉嘴啊!你這個混蛋五條!”女孩憤怒地罵道。

緊接著傳來一個無奈的男聲:“好啦好啦,別吵了,先回套房換身衣服吧。”

“好耶——”最開始的少年拖長了聲音歡呼,“然後去夜市一條街買夏季限定的抹茶紅豆鯛魚燒吧!”

電梯徹底打開,高個子白發少年只穿了一條泳褲,肩上披著白毛巾,腰間挎著一只藍白相間的充氣游泳圈,大大咧咧地走了出來,身後站著一個丸子頭黑發少年,和一個滿臉怒氣的棕發少女。

加茂憐本來想推開禪院甚爾的手驟地抖了抖,下一秒死死抓住了對方的衣領,猛地將男人拽到面前擋住自己。

他死都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這三個家夥,五條悟就不用說了,禦三家的傳奇,認識自己不奇怪,其他兩個也都在魁皇高中絞殺富江的行動中見過自己,估計早就被那邊的白毛六眼科普過他的真實身份。

加茂憐舌尖抵著上顎,心想,絕對不能被他們看見自己穿女士浴衣的樣子,不然會被嘲笑到進墳墓的。

可是房卡在禪院甚爾外套的內兜裏,現在解開扣子掏出來再開門,明顯時間不夠,少年將脊背緊貼在門板上,對甚爾低聲說:“擋住我。”

禪院甚爾頓了頓,在加茂憐眼刀威脅下,扯出了一個愉快而痞氣的笑容,“求我。”

說話間電梯裏的人已經全部走出來了,只要一擡頭就會發現3401門口這兩個形跡可疑的家夥。

“……求你。”加茂憐說得咬牙切齒。

聽到對方服軟,禪院甚爾滿意地俯身湊近,十分配合地擡起胳膊遮住了少年的側臉,這個角度幾乎是將對方徹底籠罩在自己懷中,只露出了一個白金色的腦袋。

柑橘味的香水和酒店沐浴乳味道混合在一起,直接將少年擁了個滿懷,加茂憐鼻尖全是禪院甚爾的氣息。

不過現在他根本沒有心思去琢磨其他的事,連忙解開男人的扣子,指尖在他胸口處摸索,卻怎麽都摸不到房卡,禪院甚爾這家夥不知道在想什麽,也不去幫忙,就這麽悠閑地看加茂憐手忙腳亂,墨綠眼眸溢滿了幸災樂禍的神色。

“誒,有人。”五條悟一出電梯就看見了走廊裏的兩個身影,其中一個高大的男人將另一人圈在懷裏,看起來有些眼熟。

“是在做什麽色色的事情嗎?”白發少年低聲喃喃,特意好奇地拉下墨鏡,被旁邊的丸子頭少年一把抽了回去,鼻托一斜差點戳到眼睛。

夏油傑警告:“悟,你不要做失禮的舉動。”

“哪裏失禮了,我就是好奇嘛,感覺那家夥像在什麽地方見過。”五條悟摸了摸下巴,忽然舉起手沖男人打招呼,“餵,我們是在哪裏見過嗎?”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深吸了一口氣,後挪一步,好離這家夥遠一點。

禪院甚爾回頭,六眼小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敏銳到讓人討厭的程度。

“沒見過。”男人瞥了五條悟一眼,淡淡地開口。

這時候懷中的少年急得都快將他襯衣下擺從褲子裏抽出來了,他無可奈何地擡起背對著高專三人組的左手,指了指另一邊的兜。

加茂憐手掌貼著外套鉆了進去,和男人的胸肌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夏季襯衫,終於在內兜裏摸到了房卡。

“誒,好奇怪。”五條悟好奇地走近,“分明就很眼熟嘛。”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拉都拉不住這家夥,兩人的默契值在這一刻達到頂峰,同時偏過了頭選擇不去看——那男人懷裏明顯抱了個人啊,五條悟這混蛋過去幹什麽,尷尬死了,現在能裝作不認識他嗎!

就在此時,一只白皙的胳膊從男人的懷中探了出來,櫻粉色的浴衣袖子搭在小臂上,只能看見一截漂亮的腕骨和纖長分明的指節。

五條悟腳步頓在原地,他看見那只手環繞住男人的脖頸,輕輕地蹭了蹭,好像在撒嬌。

柔軟的觸覺讓禪院甚爾喉結微微滑動,下一秒,加茂憐就已經暗中捏住了他的後頸窩。

“回去了。”

中性的嗓音輕聲響起,接著是房卡刷門後滴的一聲,手的主人半擁著男人消失在了走廊上。

“……”

“……”

“……哇哦。”五條悟感嘆一聲,“好像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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