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滔天，江波翻湧。黑得猶如化不開的濃墨般夜色中，只眨眼一息，紗燈的痕跡就再不可尋。意琦行一手揪住門框，心頭乍起乍落的莫名一悸來得太突然，但是消失得更是快速，仿佛不過一瞬驚夢。

他手上一發力，狠狠拉上了艙門，將滿天冷雨關在了船外。

門一闔起，嘈雜之聲登時只剩了餘韻，靜夜之感四合而來。意琦行皺了皺眉，轉身時目光又不經意落在隨手放置的書信上，拴住了回房的腳步。

再次從小幾上拿起沒有等到收信人的信箋，一片漆黑中只能看到個粗粗的輪廓。他用手抹平信角，心底的一絲擔憂此刻忍不住無限的被放大。臥房之中毫無動靜，綺羅生仍在熟睡，他卻了無倦意。順勢就在幾邊錦墊上坐下了，默默出神。

風雨聲透窗而來，更叫人湧起思緒萬千。一刻是一留衣，一刻是邪九世，一刻又是遠在千裏之外的雲宗……錮影疊疊，蒙上心頭。

驀然又是一聲霹靂，照徹鬥室。意琦行目光隨意漫轉，任憑心思起伏，一時難定。

一夜豪雨來得措不及防，拂曉時分，才漸漸收了勢頭，轉作淅淅瀝瀝。綺羅生沈眠一覺，這時終於有了些動靜，習慣著的將被子蹭開些，轉往身邊偎了過去。

不想身側一片空冷，非但沒有熟悉的體溫攬上來，清早雨中涼意，倒先鉆進松散了的被角。睡暖的體溫受了這一激，將綺羅生硬生生從還餘韻綿綿的睡意中拉了出來，有些茫然的睜了眼。

意琦行的衣物等還好好擱置在床頭，沒有半分異狀。綺羅生一個翻身坐起來，抓著被呆了呆，瞧瞧身邊沒有半分熱度的空位，立刻爬下床，隨手抓了件外衣，一邊披上身一邊就向外走：“意琦行？意……”

一步邁出屏風，就看到意琦行只著中單，一手撐了頭斜靠小幾坐著，闔目似睡。他楞了一下，小心翼翼湊過去，輕輕碰了碰意琦行的手背：“怎麽睡在這裏？”

觸及的體溫，帶了些徹夜的涼意。意琦行同時警醒了過來，一張眼，看到綺羅生帶點不滿又更多是疑問的臉龐，下意識的一張手臂，先把人圈了過來：“嗯？”

綺羅生合掌暖著他的雙手收進自己懷裏：“好好的床不睡，怎麽跑到這裏來……你身上都涼透了，到底在外面坐了多久？”

意琦行頓了一下，才應道：“無事。昨晚風雨大作，起來關窗，一時便睡不著了。在這邊隨意坐坐，沒想到又睡了過去……”

“關個窗戶，也會叫你夜不能寐，”綺羅生伸手按按他的眉頭，“大劍宿何時這般多思起來了？”

意琦行只是帶了點笑意搖頭，順手一下一下抹著他睡得微亂的鬢角。片刻後，忽然又似想起來什麽：“若是黑月之淚也無法克制天厲……”

“怎麽？”

“沒什麽，我只是想，若是黑月之淚也無法克制天厲，那麽一切還要從長計議。不如就先以奇花八部之事為重，了卻你這樁煩心事。”

綺羅生帶了點疑慮的盯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站起身：“這是後話了，到時候再說不遲。”一邊懶懶散散踱到門口去，一把拉開門，觀望天氣。

意琦行活動了下腿腳，也站起來，忽聽綺羅生低低“啊”了一聲。他登時記起船燈之事，忙道：“是昨夜風雨太急，燈……”

說話間也到了門口，同向外一看，卻是一怔。船板之上，不知是昨日夜裏什麽時候，有兩尾江魚躍舷而入，此時只剩了微弱動靜，猶在地面一頓一動的拍打著尾鰭。綺羅生聽了他的半截話，這時才看到一旁折斷的燈座，又瞧瞧船上的兩條鮮魚，輕笑起來：“失一燈，得雙魚，倒也不是不劃算的事情。”

意琦行站在他身後，微垂下眼：“一得一失。”

送上門來的江鮮，斷無再放過的道理，綺羅生尋了個木盆來，將兩條魚都掇進去。看看天色，風雨將霽，忽然一轉身扯住了意琦行的領口：“等下雨停了，我去鎮子裏添些東西，你嘛……”他的手指輕輕一劃，從中衣微敞的領口探進去幾分，直接帶了點力氣的按在了意琦行的胸口皮肉上，“去屋裏睡覺。記得躺到床上，不是坐在地上！”

意琦行有些無奈，一把攥住他帶了點不悅動作的手：“我知道了。你早去早回，莫在路上耽擱。”

“我有什麽好耽擱的！”綺羅生摁著他轉了個身。兩人勾扯著回了臥房，床鋪上仍淩亂著，被褥之中猶帶體溫。意琦行才一坐下，綺羅生忽然一伸手搭上他的脖頸：“雨要停了。”

眼前韌瘦的腰肢，不由得人擡手一把圈住，因著一坐一站的姿勢，更是方便。意琦行微用了些力撫摸著他的腰側，觸手鮮活之溫，登覺萬物靈動，夜魘愁思，何足再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萬事總有解決之方。”

綺羅生笑起來，輕輕動了動腰，軟綿綿吐出一個字：“癢……”

雲開心霽，撩動情生。就著這般挨擦的親密，綺羅生矮下幾分，由著意琦行輕輕碎碎，在自己嘴角臉頰啄吻幾下，眼角立刻飛起了淺淺春色。意琦行瞬也不瞬的盯視著他，見綺羅生一點點被自己撩撥得紅了臉，才心滿意足的停下，將順勢探進了衣內的手不動聲色也抽出來：“記得帶傘。”

綺羅生嗓子裏輕哼了一聲，還帶了點繾綣的柔軟，拉拉有些淩亂的衣物退開兩步：“我曉得。”

辰光猶早，江面晨韻未開。意琦行終於肯老老實實躺回床上，合眼聽著一旁窸窸窣窣，是綺羅生在梳洗換衣的響動，再夾雜些細雨滴瀝之聲，暖而心靜。不消多久，果然困頓之感潮水般湧起，擁著已經沈靜下來的意識，安然睡去。

綺羅生收拾妥帖，看一回雨絲還在斷斷續續，便又湊回床前，輕手輕腳將被角掖了掖，又忍不住伸出手指，遙遙沿著意琦行沈睡的面容輪廓，虛虛勾勒一圈。他自己也未覺得時，嘴角已輕輕翹了起來。

總有那麽一個人，即使風波驚駭，有他相伴，身邊就是安然。

一夜風雨中默坐孤思，當時不覺如何，但被軟聲開釋之後，重新倒回床褥之中，登時便全身都覺懶散。意琦行這一個回籠覺，當真睡得踏實，連綺羅生何時下船離開都無所覺。飽眠之後再一睜眼，午陽暖麗，已是過了兩個多時辰。

一掃倦意的起身，意琦行抽抽鼻子，先嗅道一縷淡淡的香味。他隨意抓過外袍，一邊穿著一邊就往外間走，果然綺羅生人雖不在，桌幾上卻用紗屜扣好了飯菜，其中一尾蒸魚，瞧那大小模樣，該就是昨夜自己送上門的兩條之一。

飯菜猶溫，擺放得整齊，勾動食欲。意琦行懶睡了半日，正覺腹中空空，忙去梳洗了，回來用飯。船外江面之上，艷陽高照，再不見一絲雨雲。意琦行掐算了下時間，綺羅生縱然雨停後才離開，此時也差不多到了該回來的時候。

果不其然，才吃罷了飯，收拾幹凈，船頭腳步聲輕輕響起，綺羅生一閃身進了艙，卻是先有些猶豫的喚了一聲：“意琦行！”

“嗯？”見他神色不對，意琦行心中登時也是一肅，“你怎麽了？”

綺羅生喊了這一聲出口，才覺一路上起伏的心思都得了安撫，擱下手中采買的東西，向他搖了搖頭：“我無事，只是在外頭聽到了一件……壞消息。”

意琦行靜待他的後話，綺羅生嘆了口氣：“記得咱們回來路上，見到僧眾俱不知去向的那座寺廟麽。今日我在集市上，才聽得人說，原來近些時日，出現一名魔頭，四處踩踏佛寺屠戮僧人，下手狠辣不留活口。這周遭的僧尼們，被弄得人人自危，或走或留，各尋保命之道。那空空如也的廟宇，怕就是避難中人之一吧。”

“有這等事？”意琦行頓覺蹊蹺，“怎麽會突然出現與佛門為敵之人，是何來歷，難道無人前去阻他？”

“不是對手，阻也無用，枉自賠上性命！”綺羅生搖了搖頭，“至於那人是誰，姓名來歷無人知曉，親眼見過他的人也不多。可是我從零言碎語中勉強拼湊了下，倒似……一個熟人。”

“熟人？”意琦行心思一轉，隱約有所感，“難道是天厲？”

“你覺得是他？”

“你我熟悉的邪梟之人，除他之外，倒也沒有其他備選了。”意琦行聽綺羅生反問，更加篤定自己所想。

綺羅生也不多賣關子，點了頭道，“聽人描述形容裝束，應是天厲。只是他與佛門素無瓜葛，為何忽然在此時大開殺戒？”

“既是邪徒，對他行事何必多思。”意琦行一副懶得深處追究的樣子，“無論舊怨，還是他之新孽。我與他之間，終難免一戰罷了。”

“是我們。”綺羅生立刻咬死了字眼，斜睇意琦行一眼，又強調道，“我們。”

意琦行眼中肅色略有一緩：“好，我們。”

腳步聲一步一沈，宛如修羅帶殺來。

殺僧之名一夕宣揚，為求保命之人散如鳥雀，邪九世一路經行，倒是數次撞入空無一人的寺廟，佛陀無語，邪王冷睇，兩下無言。

因此這一日，遙遙望到一片古舊廟宇之中，經聲頌詠，倒是讓他有幾分意外。

行得近了，才知那不過是一處顧墳家廟，廟中和尚，僅一人矣，已是垂暮。他大步而入，一身殺機，那名老和尚卻仍低眉垂眼念著自己的經，木魚聲中，佛珠撥動，恍如不覺。

邪九世環顧彩粉剝落的小小佛殿，只覺諷刺，冷冷一笑：“你為何不逃？”

形容枯槁的老和尚低唱一句佛號：“生死有命，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冷笑頓時變作張狂大笑，邪九世如聽荒謬之極的言辭，一伸手，掌心虛壓在和尚頭頂：“地獄既然那般好，何須超度，何須渡人。”

雖未觸及皮肉，凜冽掌壓，已是透骨而入。老和尚吃痛，本就幹枯的臉上更是毫無血色，敲擊木魚的動作終於停了，顫巍巍合掌：“阿彌陀佛，凈土地獄，無所別也。施主，你言辭中，犯有生死執，歷盡春秋方可破……”

一語才落，掌氣勃發，輕輕的“咯”一聲響，從老和尚頸骨部位傳出，立刻再無了生息。

邪九世舉手如弒螻蟻，老僧引頸待戮，不過一個彈指間，性命嗚呼。邪九世站在佛堂中間，目光閃過癱軟的屍體，又落在墻邊一座佛臺之上。那裏未供佛像，卻立有一柄長兵，其前香案供爐俱全，同享祭祀。

“嗯？”他心思一動，踢翻香案近前，伸手一撈，欲取兵刃。

不料落下幾分力氣，那長兵竟然巍然不動，唯獨月牙刃上明光如雪，冷冷反射。邪九世有些意外，更多的情緒卻是不悅，哼聲道：“小小武器，也敢逆我麽！”攥住長柄的手一緊，登時吐力再加三分。其下雲頭之座，立足石板地面，兩下吃勁，盡數開裂，驀然一聲叱喝，悶響自地下傳出，如裂石根。青石打造的雲座崩似泥沙，長兵應手而起，劃出一道淒厲風聲。邪九世擎它在手，順勢回臂，小小廟堂之中的兩條柱檁，首當其沖吃其勁力，“哢嚓”聲連連，開始傾折。

邪九世“哈哈”一笑，在小廟將傾未傾之際，大步走出，再回頭看，門楣之上破舊牌匾，上書“忘巧”二字。

“忘巧，你之名麽？”邪九世再次打量手中之兵，乃是一柄長戟，寒光繞刃，一眼非凡。他意外得之，心中極悅，反手操運戟身，又是一道狂霸之力掃出。破損廟堂，吃這雪上加霜的一擊，徹底毀為廢墟。邪九世卻是大笑：“看在此物面上，不叫你曝屍。本座少有的這一點善心，比起你們那讓人厭惡的喋喋佛陀，不知如何，哈！”

他轉身闊步離去，只覺今日這一切，也與以往沒有什麽不同。冰藍色的長戟，被他倒曳身後，似招似搖。

邪九世之禍，開始殃及無辜，再非一人一仇之事。意綺兩人自得知他四處戮僧之舉後，雖不知起因何在，但此局面，倒是也容不得他們再緩慢著思量對策下去。兩人粗粗計議，都覺既然黑月在手，先行尋他蹤跡，一試鋒芒為要。如若不成，再尋異人另計對策。

但世事總是蹉跎，不欲見時，便是狹路相逢；該尋覓時，卻總擦肩而過。好在邪九世經行之處，行事太過殘霸，按下心去打聽，倒也不至於海底撈針。三日後的薄暮時分，終是將人在荒嶺之上截住。

攔路便是相殺，於三人來說，倒是全無懸念。只是這番再見邪九世，狂態更添，兼手中一柄冰藍雲戟，不知是何來處，叫人思疑。意琦行在雲宗之時，從未見邪九世施展過兵器，一身修為，盡在拳腳。如今平白持了這柄長戟，而那戟一見，又顯然非似尋常兵刃。當先心中提防，暗向綺羅生叮囑道：“小心。”

綺羅生此回將玉扇收起，腰懸黑月，一經現芒，凜冽殺機便生。意琦行運使澡雪，卻是為他輔以守勢。兩人刀劍之招，盡出七修，配合之間，宛如天然。一時間劍氣如霜刀芒似月，織就無縫殺網，盡罩邪九世一身。

邪九世寶戟在手，又有八厲移魂護身，縱然刀劍合璧，氣勢壓制自身，卻也不見什麽懼色，見招拆招。綺羅生意在試出黑月之功，刀行極快，不留喘息。邪九世戟路每被澡雪帶動，奪命寒刃便如影隨形而來，這般聯手之下，纏戰不久，已是頗吃了數刀在身。雖傷不得他，卻是心惱，怒喝一聲，倒將七分勁力，盡往綺羅生身上招呼。

綺羅生心中繞起的，卻是一股淡淡失望情緒。十數刀落下，便如九代師之言歷歷在目。黑月雖是名鋒，終非邪功克星，難奏其效。他與意琦行本是試刀而來，如今結果一望皆知，已是失了再戰的意義。兩人錯身間互換了一個眼色，各自虛晃招式，便要抽身。

但邪九世連吃十數刀，黑月終非凡屬，縱破不得八厲移魂，刀氣之利，也足以叫他身感割骨之痛。此刻正是怒氣勃勃，一見綺羅生要退，如何肯舍。登時怒吼一聲，索性棄了意琦行，雲戟舞如巨輪，潑風般疾攻而至。

綺羅生修為終要遜色他幾分，這一來立刻吃緊，黑月與雲戟硬對兩招，一者輕快之刀，一者雄厚之戟，更是險象疊生。綺羅生只覺一股浩瀚巨力對撞之下，掌臂皆受震蕩，不可抑制泛起一股的痛麻之感。

見他險象，意琦行同時吃怒，手中劍劃龍吟，瞬間跨步搶上綺羅生之位。一串驚爆之聲中，澡雪劍意硬撼雲戟之威。意琦行非是急則無智之人，雖是怒極之招，猶凝一身修為，灌註澡雪之上。劍戟相撞，竟是各自震退數步，平分了這一招秋色。

“走！”意琦行猛一甩袖，綺羅生脫了戟上禁錮，當下身形一展，掠出戰團。意琦行卻是略緩一步，澡雪再挽風雷勢，沈聲一吐，劍氣竟如橫岳之沈，貫向邪九世，正是他當年落在通天道外撼動風雲之招。

邪九世不是輕易罷休之人，對招之退後，正欲再進。驀然無邊劍壓，洶湧而至，一時幾乎逼人窒息。他下意識的腳下一頓，運氣於戟，掃開一片喘息之地。再定睛時，意琦行早攜了綺羅生，遁走而去。

黑月之試，此戰雖是有驚無險，但總歸無功而返。意綺兩人退離戰團後，雖是早在心裏抱了未必可成的準備，但眼見此路不通，還是頗感失意。

綺羅生乃是習刀愛刀之人，更知黑月之不凡，此時也唯有撫鋒嘆息：“這般寶刀，也難能奏效，八厲移魂，究竟是何等邪功！”

他嘆息一句，卻不聞意琦行答話。扭頭看去，見身邊那並行之人，此刻眉宇間竟少見的蒙了一股淡淡憂色，似有所憂。

綺羅生心下一驚，忙先扯住了意琦行的手：“你無事吧？”

意琦行立時回了神，察覺自己忽略了他的問話，反而叫他擔心，忙反手包住他的手指：“我無事，不過……你見天厲手中多出的那柄戟，有何想法？”

綺羅生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他：“戟是好戟，但在他手中施展時，火候恐怕還不如大哥或禦宇。他若是因持了此戟便自認為對敵時可更上一籌，未免淺薄。”

“道理是如此無錯。”意琦行停下腳步，臉色卻更難看幾分，“但那戟絕非尋常之物，落在他的手中，人已是難傷，又有兵刃勢如破竹，越發棘手。”

“如何說勢如破竹？”綺羅生依然有些茫然。

意琦行嘆了口氣，反手扣住身後劍柄，手腕輕抖，澡雪吟聲出鞘，清鳴之中，卻似雜入了一絲黯濁之勢。

綺羅生登時聽出不對來：“澡雪如何了！”

意琦行平肘仗劍，端視在兩人眼前。赫見燦如銀水的劍尖部分，兩道細細的蜿蜒裂痕，約有兩寸長短，刺目之極攀附其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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