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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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族內歡鬧依舊,整個府邸燈火通明,想必是要玩個通宵了,事情解決了,快活林也不會因此惹上麻煩,每個人心裏都十分欣喜,鬧騰起來也格外痛快,景澈被黑風他們幾個硬纏著灌了不少酒,最後卻是一對三,將他們給喝趴下了。

等到黑風‘咚’的一聲倒在桌子上後,景澈終於能拜托他了,目光下意識的往角落看去,那道白衣已經不在了,位子上空餘一壺酒和一個銀制的酒杯。

“大長老,你知道流清去哪了嗎?”景澈除了大廳拉著狐族大長老問道。

此時,大長老老臉通紅,顯示是喝了不少,已經醉了,“王啊,王不是跟你們一起喝酒了麽……”

“誒——景澈你去哪啊,咱們一起喝!”

下了後山,遠離了歡騰的府邸,身邊一片靜寂,多少有些不習慣。

而景澈再次見到流清的時候,他就在後山已經破敗的村莊裏。

彌漫的血氣中,高高在上的狐王正蹲在一個小女孩身邊,陪著她,沈默的搬著石塊,似乎在尋找什麽。

纖塵不染的白衣,此刻染滿了血汙,泥土,看起來有幾分狼狽,他的臉上還是清冷的神色,細密的汗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做神仙久了,見慣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對於死亡這種事看的很淡,跟自身無關,說實話就不會太大的感覺。

而妖亦是如此,在妖的眼中,人的性命不過是螻蟻而已,沒有人回去在乎,而他呢。

遠離了歡鬧的人群,肚子一人來到了這裏。

景澈知道流清心中是有愧疚的,他覺得當初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才讓雪衣中了墨曜的符咒,這些人才會死於非命。

靜靜的站在他們二人的身後,看著這樣的流清,景澈心中有些心疼,其實,那個人前淡漠無情,冷血高傲的狐王才是所有人中最善良的一個,他對該死人之人可以淡漠無情,對於其他人卻有顆慈悲善良的心。

只是他不會告訴別人他心中所想,他的痛苦,他的心情,他的一切,都埋在自己的心中,哪怕是對自己也不會透露一言半語。

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讓自己中毒了一般,越陷越深。

景澈笑了笑,亦沒有說話,而是上前蹲在流清的身邊,同他一起搬了石塊。

身邊忽然多了一道人影,流清怔了怔,才發現是景澈,問道,“你怎麽來了?”

“自然是怕你迷路啊,一個人大半夜的下山,若是找不到回去的路怎麽辦?”景澈將手中的一大塊石磚甩到了一旁,隨意笑道,“我可記得你是路癡啊!”

流清橫了他一眼,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不勞你費心,這條路我已經走了無數次。”

“其實,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

不管發生事,不管你願不願意說,只是想告訴你,我會陪著你罷了。

景澈說完後,兩人都不說話了,只是沈默的整理著腳下的磚塊,明明是修羅場一般的場景,此刻卻又淡淡的溫馨的流露出來……

“大哥哥,大哥哥,這是娘親的手!”旁邊的小姑娘忽然叫了起來,散亂的石塊中突然露出了一只手掌。

流清看了看,那只手掌看起來骨節粗大,頗為粗糙,明顯是平常農家婦人的手指,戴著一個銅制的戒指。

景澈將丫頭抱開,尋了塊幹凈的地方道,“丫頭去一邊乖乖呆一下,好不好,我們讓你娘親出來?”

“恩。”小姑娘狠狠得點了點頭,乖乖的呆在一旁。小臉上有些欣喜。

流清和景澈合力將壓在女子身上的石塊弄到了一邊,女子的整個身體便露了出來。

死狀並不恐怖,出來身上的血汙,這個人都是蒼白的,被人抽幹了血液,身上隱隱有臭味散發出來。

“流清……”景澈不知道說些什麽,其實早就知道吧,這個女子早就死了,丫頭能找到的也只是娘親的屍體。

流清垂著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是染滿血汙手卻是緩緩的收緊了,指尖握的發白。

看見自己的娘親被擡出來的時候,丫頭已經跑了過來,小臉上有興奮也有欣喜,搖晃著女子的屍體,“娘親,嗚嗚,丫頭好想你啊,你看看丫頭啊——”稚嫩的聲音回蕩在夜空中。

“大哥哥,娘親她怎麽了,他是不是睡著了?為什麽他不跟丫頭說話呢?”小姑娘仰著頭文流清,黑亮的大眼滿是疑惑。

“是呀,丫頭的娘親睡著了呢!丫頭不要吵她好不好。”景澈微微笑了笑,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好在孩子還小,不明白什麽是死亡。

“可是丫頭想聽娘親跟丫頭講故事,每天晚上娘親都會給丫頭講故事的,哥哥幫幫丫頭叫醒娘親好不好,丫頭好久沒聽見娘親的聲音了,丫頭想聽娘親說話。”小姑娘委屈道。

“這……”景澈意識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人死的時候便會被冥差勾入地府,陷入輪回之道,除非有極強的執念,才能在奈何橋畔徘徊。

氣氛一下沈默起來,這種沈默也讓小姑娘頗為不安,小臉上神情惴惴,“大哥哥,怎麽了,丫頭不能聽娘親講故事嗎?”

流清忽然蹲在小姑娘眼前,清幽的臉色露出淺淡的笑意,“丫頭睡一覺,明日我便帶你去聽你娘親講故事好嗎?”

“真的嗎?”小姑娘的眼睛忽然煥發出光彩,激動地盯著流清,深處自己的右手,“哥哥,打勾勾,不許騙丫頭!”

“恩,不騙你。”留情的手指與她勾在一起,算是定下了這個約定。

“乖,睡吧……”流清輕輕道,而隨著他這句話後,小姑娘小臉上漸漸困倦了起來,打了個哈欠,咕噥道,“哥哥,不要忘記跟丫頭打了勾勾的,不許騙丫頭……”說完,真的睡了過去,倒在景澈的懷中。

流清將女子手指上的戒指取了下來,握在手心中,然後轉身,開始在村莊的各個角落尋找,他看的極為仔細,仿佛不放過任何一寸土地。

景澈知道流清再找還有沒有其他的幸存者,他亦步亦趨的跟在流清的身後。

兩人不知道走了多久,流清終於停下了腳步,眼中隱隱掠過失望,整個村莊,數百口人,竟只有丫頭一人活了下來。

“走吧……”好似嘆息一般,在夜空中飄散。

兩人沈默的走到了村口,流清素手一揮,火蛇蔓延,很快便將整個村莊吞噬在內。

紅色的火光映亮了整片夜空。

景澈看了看逐漸在火中消失的村莊,又低頭看了一眼睡在自己懷中的小姑娘,忽然問道,“你方才為何要對丫頭那麽說?”景澈沒想明白,已死之人如何能給活人講故事?

流清沒有回答他,只是出神的看著熊熊的大火。眸中是難以察覺的傷痛。

“莫非……”想到某種可能性,景澈臉上湧上了一抹訝然,“你不會打算去地府吧?”

流清古井無波,點了點頭。

“你要去闖地府?活魂入獄可是有損陽元的!而且裏面迷霧重重,極易迷失。”景澈忍不住出聲道,一直覺得自己的性子無法無天,想不到流清竟然也這麽膽大,幽冥地府,可是連自己都沒有下去體驗過。

“我讓她沒有了母親。”流清合上眼眸,掩住裏面的傷痛,清冷的臉上被火光找的有些恍惚,輕輕開口,“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也許,只有這麽做,才能減輕心中的負罪感吧……

景澈知道,這是流清在以自己的方式給丫頭一點安慰,雖然行為不可為,但他不想阻止亦不會阻止,若是流清能好受一點,下一趟地府又如何呢?

“好吧!”景澈一手抱著丫頭,說的隨意,“既如此,那我就陪狐王再去地府走一遭吧。”

“其實,你不必如此。”看著眼前邪魅的容顏,流清淡淡道。

上天界,入地府,他必須做,可是,這些,景澈完全可以不做。

景澈偏頭,看著流清,那張臉似乎一直都是冰冷的,無欲無情,仿佛遙不可及,朱砂如血點墜在眼角,更添了幾分幽冷。

薄唇忽然掀起了笑意,忽然道,“可是我想啊,你在哪我便願意跟在哪……就算是你,也阻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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