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世 天各命(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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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李肆李公公沒想過世上還有這樣的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許誰也猜不到,半年前被他親自送進宮來的皇商家的便宜閨女如今卻成了皇城裏一枚不知該如何定義的古怪棋子。

被送進太後宮裏都能出來再被送到東宮去,這樣的運道,只一句“好”來概括都算淺薄,至少也得是“好得過分”。

太後她老人家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讓人無可奈何。

誰都知道太後與當今聖上早年曾因為某萬萬不可提起的妃子壞了關系,至今隔閡仍在。她這回把聖上不知到底看不看得上的美人養在宮中,又把這美人賜給孫兒,其中到底是為了向聖上示威又或敲打試探太子,只有她老人家自己知道。

紀澄作為太後的棋子,乍然暴露在眾人面前,雖然危險,但卻無誤她於此時享受常人所難以想象的榮華富貴。

人生在世,只區區百年,於高高在上的神魔眼中與蜉蝣何異?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不是理所當然的?

何況是唾手可得的權利……

紀澄的反應卻有些讓人看不懂了。

宮中就沒有不透風的墻,太子去太後宮中請安時曾與紀澄說話的消息早就不知被宮人傳了多少遍,傳到各位貴人耳中也不知被傳成了什麽樣。太子那邊已有一個入宮兩年的太子妃,雖不被太子喜愛,卻是很被尊重的。但在這宮中,身為太子正妃,只“尊重”二字怎麽夠。

太子妃戰戰兢兢等待著那不知怎麽把太子的心“勾走”的小蹄子到來。她是世家出來的閨秀,雖不把世家那些腌臜的手段放在眼裏,但到必要時,她也不是不會用……

只是對方是太後宮裏送來的人,多少須得小心些。

紀澄被送到東宮來,並沒有明確的名分,東宮上下一時也不知道該怎樣安置她。沒人說,紀澄便自覺地繼續執宮女身份,做宮女該做的事。

太子的反應也有些古怪。

紀澄被送到東宮,他作為主人多少也得問一句,可他卻好像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又或者是根本不曾與紀澄說過一句話。

太子妃頗有些心驚膽戰地受著紀澄的服侍,發現這“小蹄子”似乎是個安分的,並非傳聞中惑人心魄的妖姬。

不過,提防卻是不能完全卸下的。

太子妃尋了個機會,委婉得不能再委婉地與太子提了一提紀澄。太子沈吟片刻,平靜道:“既是皇祖母賜下的人,讓她做著下人的活計,是有些不像話。”

太子妃試探地問:“那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無所謂地一笑:“當個鸚哥兒百靈鳥養著罷,東宮不缺養她的錢。”

太子妃這才放下心來。

這下,紀澄便成了東宮獨一無二的一個閑人。

二十四

不知何時起,太子桌案上多了一些本不該出現在東宮的密信。

太子看著信上一條條或駭人或無關緊要的罪狀,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卻全都置之不理。

他在等,等著看她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過幾日便是中秋。

靠得住的小太監匆匆進了東宮與太子耳語幾句,太子頷首,親自朝禦膳房去了。

紀澄被兩個小太監拽著押在柴房裏,一絲掙紮的意思都沒有,看起來那兩個無所適從的小太監都比她狼狽些。

她早在被人抓住時便準備好了腹稿,無論來的人是誰,她只管按自己想好的說便是。

可惜來的人是太子。太子並沒有給她說出腹稿的機會。

剛進門,那溫和的青年人便道:“這才過了多少日子,紀姑娘未免太沈不住氣了些。”

紀澄有些譏諷地彎了彎嘴角,沒有搭話。

太子笑道:“若孤是你,孤便不會親自來下毒,而是借茜蕓的手,一箭雙雕,一舉兩得。”

茜蕓,太子妃的芳名。

紀澄不屑道:“我的事,與太子妃殿下何幹?”

太子還是笑:“那你的事又與孤何幹?”

紀澄梗住了,無話可說。

太子道:“你不借茜蕓的手,不過是你覺得她沒用,孤不理會你,不過是你覺得在孤這兒走這一步棋廢了,你想換一步棋走”他頓了頓,接著道,“你是真的以為宮中只有你一個長了腦子的,還是覺得無論你搞出什麽事來,孤與皇祖母都不得不幫你兜著?”

紀澄平靜道:“若不是太子殿下想替我兜著,何必來此多費口舌?”

太子不知什麽意味地道:“被你拿捏住了。”

紀澄被小太監按著跪在地上,卻平靜仰頭看著太子,目光不閃不避。

太子合了合眼,面上溫和笑容不變,聲音卻有些半真半假懊惱的意思:“只要你老老實實不搞什麽幺蛾子,孤會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只是時日問題。”

紀澄垂眼不知在想什麽,心不在焉地道:“如此,便多謝太子殿下了。”

太子率先離開,小太監們一時也不知該不該繼續按著這企圖給聖上下毒的古怪女子,紀澄一掙便掙脫他們,起身拍了拍裙子,面不改色地回東宮去了。

一個月後,宮中查點倉儲,意外發現幾幅繡品粗糙醜陋,數十袋米糧早已黴壞,更有不少藥材缺斤短兩魚目混珠……這些東西,都是出自同一家。

聖上震怒,下令徹查。

這一查,查出來的東西可不止起先那點那麽簡單了。

紀澄她娘一家被株連三族。因得紀澄早早被送進宮中,如今已勉強算是皇家人,這才逃過死劫,只被輕飄飄地罰了個禁足半年就算了事了。

被禁足前,紀澄請太子送她出宮看一看皇商家宅。她的請求有些多餘,但太子還是允了。

□□的人大多知道皇商一家的事的始末,格外驚奇太子對那小宮女的厚待之外,更多的是忌憚。

太子賢明,只怕妖姬禍國……

紀澄獲許離宮時,註視她的眼睛又多了幾雙。

遠遠看著一片斷垣殘壁,她極輕地笑了,笑著笑著卻弓身落下淚來。

生她卻棄她的,她報覆了。

養她卻死去的,她償還了。

她真正……只剩自個兒一個了。

二十五

半年禁足結束後,紀澄又開始做她的東宮閑人。

進東宮後她不爭不搶,如今又沒了母家依仗,除去還有太後一個靠山其他什麽都不剩了,太子妃幾乎全然打消了對她的忌憚,拿她當一個討好太後的棋子,對她越發和顏悅色。

可紀澄卻莫名染了咳疾,藥石無用,日益消瘦下去。

眾人都道她這是好運氣用完了,到了被閻王收去的時候了。

紀澄聽流言只不過一笑。

不是她終於到了無視人言的年紀,而是笑她們愚蠢。

她出宮一次,卻正好碰上那守株待兔的妖物。它半是開玩笑半是警告地對她說:“這樣好的命格換給你,你該好好享受的……自然,你也是逃不掉的。”

一縷漆黑的煙氣如針般刺穿她的心肺,卻並沒有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痛苦。

煙氣的另一頭攥在那黑影手中,它笑:“我會看著你的。”

它只不過輕輕一扯,紀澄便痛至眼前發黑不得呼喊。

若是那些心中艷羨又憐憫的人知曉世上有這等非凡之物,不曉得又該如何驚嘆又或如何恐懼。

紀澄回宮之後,那道看不見盡頭的黑煙並沒有因為那道她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的屏障而消失,每夜當她熟睡之時,那道黑煙便牽動她的心肺讓她痛醒又硬生生痛昏過去。

漸漸地,她發現只消她不睡覺或是不睡沈便不會痛,於是她便開始強迫自己盡可能地少睡,如此,便落了病。

她入宮之後許久沒有餵養它,皇商一家處死之時又讓它吃了個飽,眼下它應當是對她又喜歡又憎恨的。它折磨她既是為了讓她產生更多的痛苦與仇恨好餵飽它自己,也是為了讓她深刻記住她與它的交易,讓她不敢再怠慢。

紀澄是這樣猜想的。

可她心裏無法產生更多的惡念、不甘、戾氣與仇恨了。她看著皇商家宅於烈火中灰飛煙滅時,支撐著她的一切仿佛也隨之而去了。

原來沒了仇恨與不甘,她什麽都不是。

她短暫人生的前二十年都在那間矮小狹窄的屋子裏度過,她的心仿佛也被禁錮在那小小一隅,何來俯瞰眾生受人膜拜的雄心壯志?

她後知後覺地感到疲憊。

是夜,紀澄裹著厚厚的錦緞披風在廊下避風處坐著,手裏握著一桿竹笛,卻並不吹響。

杏黃錦袍的青年遠遠瞥見她的背影,負手走了過來。

“此處的月色與別處可有什麽不同的?”他問。

紀澄並未起身行禮,而是靠著廊柱緩緩搖頭。

太子笑了笑:“這竹笛是你削的嗎?”

她還是搖頭,目光落在高高的宮墻上。

太子並未因她的冷淡反應感到惱怒,而是繼續笑著道:“孤第一次見到你便覺得你是個奇怪的人物。”

紀澄輕笑一聲:“殿下,世上並非與你們這樣的貴人不同的便是異類,你可知道?”

太子沒有在意她話中的譏諷,而是很認真地道:“孤似乎曾在哪裏見過你。”

紀澄也是閑得無聊全當打發時間:“殿下說的何處?”

太子道:“記不大清,不像是什麽好地方,小巷裏頭房檐低矮,你似乎坐在一個椅子或是一輛二輪車上往外看……目光算不上友善。”

紀澄猛地回頭,開口卻嗆得咳嗽連連:“什、什麽?!”

她不是已經與紀汀換命了嗎?按理說不該有人記得或是知道她曾經雙腿殘廢!更別提是這位她以前從未見過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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